第462章-巡村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拾穗儿第462章-巡村
(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二天清晨,拾穗儿被窗外的光晃醒。

    月亮还没落,天已经发白了。沙丘反射着月光,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坐起来,炕上只剩下奶奶一个人,老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

    灶台边有动静,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下了炕,走出堂屋。老村长蹲在灶台边烧水,看见她出来,指了指锅边的一摞碗。

    “洗了脸吃饭。今天带你同学看看村子。”

    六个人陆续起了。

    叶晨最后一个从地上爬起来,头发翘着,脸上压了一道毡子的印子。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给他一瓢水。他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整个人激灵了一下。

    早饭还是稀粥。粥比昨天稠了一些,老村长多加了一把面。

    咸菜还是那疙瘩长了白霜的,但他切细了,拌了一点醋。

    醋是酸的,咸菜是咸的,混在一起,味道好了一些。

    叶晨喝了两碗,说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

    老村长说一样的锅一样的面,是你饿了。叶晨说也是。

    吃完饭,拾穗儿站起来。

    “今天不去干活。今天我们走一圈,看看村子。”

    六个人跟着她出了门。

    老村长拄着木棍走在前面,奶奶没跟来——她的腿走不了远路,坐在门槛上,朝他们挥了挥手。

    第一户是铁蛋家。院墙塌了大半,剩下的那截被风沙磨成了圆角,墙头上的土一碰就掉。

    门锁着,锁生了锈,钥匙孔被沙堵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草也枯了,黄褐色的,东倒西歪。

    窗台上堆着一层沙,厚厚的一层,窗户纸破了,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呜呜响。

    铁蛋走了,铁蛋爸妈也走了。走之前把锁挂在门上,以为还能回来。

    但锁锈了,钥匙找不到了。人也回不来了。

    叶晨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们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老村长没跟来第二户是丫丫家。墙还在,但屋顶没了。

    灶台露在外面,锅还在,锅底积了半锅沙子。

    拾穗儿走过去,用手把沙子捧出来。沙子从指缝漏下去,落在地上,扬起一阵细尘。

    她想起小时候,丫丫在这口锅里煮过苞谷,煮好了端出来,烫手,用衣角垫着,掰一半给她。

    苞谷是甜的,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香。

    现在苞谷没了。锅还在。

    她站起来,把锅盖盖上了。锅盖是木头的,裂了缝,盖不严。

    第三户是赵二家。门没锁,半开着。院子里堆着几袋没带走的粮食,袋子被老鼠咬破了,粮食撒了一地。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墙上的相框还在,相片里的人走了,相片没走。相片上的人笑着,笑着笑着就老了。

    老村长拄着木棍,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二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左看右看,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说别看了,走吧。他上了车,没回头。”

    他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想回头。但回了头,就走不了了。”

    陈静站在赵二家院子里,环顾四周。

    她没说话,但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数完了,她说了一句:“十户。倒了七户。”

    “不止。”老村长说。“全村三十来户,倒了一大半。没倒的,也住不了人了。”

    走了半个村子,没看见一个年轻人。年纪最小的,是铁蛋的爷爷,七十二了。

    年纪最大的,是丫丫的奶奶,八十一了。八十一,耳聋,眼花,走路要拄双拐。

    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坐在门口晒太阳。太阳每天升起来,她就坐着。

    太阳落下去了,她就回屋。等明天太阳再升起来。

    杨桐桐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排倒塌的房子调了调焦距。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按下去。她把相机放下了。

    苏晓问她怎么不拍。她摇了摇头。

    “拍了给谁看?城里人看了,觉得远。远,就不疼。”

    她把相机挂在胸前,没再举起来。

    走到村北头,老村长停下来。前面是一片沙地,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但拾穗儿知道,这里以前不是沙地。这里以前是庄稼地。种小麦,种苞谷,种土豆。

    小麦熟了的时候,金黄金黄的,风一吹,麦浪一层一层地滚。

    苞谷熟了的时候,棒子沉甸甸的,掰下来扔进筐里,筐满了背回家。

    土豆不用等熟,嫩的时候就能挖,挖出来洗干净,放锅里蒸,剥了皮就吃,面面的,噎人。

    现在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沙。

    拾穗儿蹲下来,捧起一把沙。沙从指缝流下去,被风吹走了。

    “沙下面,还有土。”她说。“挖开沙,土还在。但挖开,风沙又填上。填上再挖,挖了再填。地还在,但种不了庄稼了。”

    陈阳也蹲下来,抓了一把沙,握紧。沙从指缝里往外挤,怎么也握不住。

    “以前能种什么?”

    “小麦、苞谷、土豆、胡麻。”

    拾穗儿站起来,看着那片沙地。“胡麻开花的时候,蓝的。一片一片,像天掉在地上了。奶奶说胡麻花好看,但没用。有用的,是胡麻籽。榨了油,能炒菜,能点灯。现在胡麻不种了。”

    没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沙,打在脸上,没人躲。

    老村长拄着木棍,往远处指了指。

    “那边,以前是果树林。沙枣树、杏树、苹果树。沙枣树最不挑地,沙土里也能活。杏树不行,杏树要水,水没了就死了。苹果树更娇气,没水不活。后来都死了。死了一棵,又死了一棵。最后一片林子,前年死的。树干还没倒,还立在那儿,像一桩桩墓碑。”

    陈阳顺着老村长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有几棵树,光秃秃的,枝杈向上伸着,像干枯的手指。他想走近了看。老村长说别去,路不好走。沙子太深,陷脚。

    陈阳说你走过?老村长说走过。去年走的,走了半小时,回来腿疼了三天。他现在不去了。不看,不疼。

    走到村南头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一口井。井沿是石头砌的,石头被磨得光滑发亮。井口盖着一块木板,积了一层沙。拾穗儿蹲下来,把木板挪开一条缝,往里看。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她侧耳听,听不到水声。

    “这口井,以前是全村唯一的水源。水是甜的,不是咸的。夏天打上来的水,凉得扎牙。冬天打上来的水,温的,不冻手。”她盖上木板,站起来。“后来水位降了,打不上水了。现在吃的水,要从外面拉。”

    “从哪儿拉?”陈静问。

    “赤市。来回一百多公里。一车水,够村里人吃半个月。浇地?浇不了。没水。”

    陈静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没抬头。她写字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沙。

    走了整整一上午。每一条路,每一户人家,每一块地,每一棵树。拾穗儿都认识。她都记得。她记得哪条路通向哪户人家,哪块地种过什么庄稼,哪棵树结过最甜的沙枣。现在路没了,地被埋了,树死了。但她的记忆还在。记忆里的金川村,跟眼前的不一样。记忆里的金川村,是活的。眼前这个,快死了。她要把那个活的找回来。

    回去的路上,七个人走在被沙子埋了一半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叶晨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脚印陷进沙里,一个一个,很深。苏晓走在他前面,也低着头。两个人跟了一路,没说话。

    陈阳走在拾穗儿旁边,忽然问了一句:“穗儿,你小时候,金川村是什么样的?”

    拾穗儿没看他,看着远处的石龙山。山还在。山没走。

    “有树。有河。有庄稼。有娃娃。”她说。“过年的时候,村里人聚在一起,放炮,喝酒,唱戏。巴特尔爷爷会拉二胡,拉着拉着,奶奶就唱起来了。奶奶唱得不怎么好听,但大家都听。听完了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她停了一下。

    “现在,连鼓掌的人都没有了。”

    陈阳没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走在她旁边。风从石龙山那边吹来,沙打在脸上,没人躲。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拾穗儿》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拾穗儿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拾穗儿》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