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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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彻底黑了。老村长把煤油灯点上,火苗晃了晃,屋子里的影子也跟着晃。
炕上坐满了人,地上也坐满了人。
奶奶坐在炕头,老村长靠墙坐着,拾穗儿挨着奶奶,陈阳、陈静、杨桐桐、苏晓、叶晨在地上挤成一排。
老村长从柜子里翻出两床被子,都是旧的,棉花硬得像石板,但没人嫌弃。
叶晨说比睡在沙地上强,苏晓说沙地你也睡了,叶晨说睡了一晚腰疼,苏晓说你腰本来就不好。叶晨不说了。
“奶奶,你今晚还是睡这儿吧。”拾穗儿握着奶奶的手。“别回那边了。那边墙塌了,晚上风大。”
奶奶没说话,点了点头。她不敢一个人睡。不是怕,是一个人住久了,夜里醒来身边没人,心里空。她说不出口,但拾穗儿知道。
老村长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屋里暖和了一点,但墙角还有漏风的地方,塑料布被吹得呼啦呼啦响。
“爷爷,村里还剩多少人?”拾穗儿问。
老村长没说话,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又缩回去三根,留下两根。
“二十多个?”
“不到二十。能动的,都走了。”
老村长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照着他的脸,皱纹一道道,像干裂的河床。他的眼睛盯着火苗,没眨。
“铁蛋家走了,丫丫家走了,赵二家也走了。你奶奶不走,我也不走。不走的人,就剩下这几个老骨头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走不动了。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死在这儿,好歹是家里。”
奶奶坐在炕上,没接话。她的眼睛湿了,但没哭。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眼泪已经干了。
“爷爷,我妈那间老屋,还能住人吗?”拾穗儿问。
“能。收拾收拾能住。炕没塌,墙歪了但还没倒。你爸当年盖的房子,扎实。”
“明天我去收拾。同学们住那儿。”
“住得下?”
“打地铺。能住。”
奶奶抬起头,看着拾穗儿。“穗儿,你同学不怕苦?”
“不怕。他们都跟来了,怕什么苦。”
奶奶看着地上那几张年轻的脸,陈阳、陈静、杨桐桐、苏晓、叶晨。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仔细,像是在认人。看完之后,她说了一句:“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她说完,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陈阳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奶奶倒了一碗热水。
奶奶接过碗,手在抖,水洒了一点出来,落在炕沿上,洇开一小块。
“奶奶,您喝水。”
“唉。好。”奶奶喝了一口,碗捧在手里,没放下。碗是热的,手心也是热的。
陈静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拆开,递给奶奶。“奶奶,您吃点东西。今天一天没怎么吃。”
奶奶接过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用仅剩的几颗牙齿慢慢磨。
她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她又掰了一小块,递给拾穗儿。
“你吃。”
“奶奶你吃。”
“奶奶吃不动。甜的,粘牙。”
拾穗儿接过饼干,放进嘴里。饼干是甜的,但心里是苦的。她嚼着饼干,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杨桐桐从包里拿出相机,举起来,对着奶奶按了一下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奶奶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奶奶,我给您拍张照。”
“拍我干啥?老太太了,不好看。”
“好看。您好看。”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干裂的河床被水润了一下。
不是水,是笑。笑也能润。润一下,就不那么干了。
叶晨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杨桐桐身边。“给我看看。拍得咋样?”杨桐桐把相机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拍得好。奶奶的眼睛里有光。”苏晓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阳把叶晨拽回去。“坐下。别挡光。”
叶晨坐下了,嘴里嘟囔:“哪来的光。煤油灯的光。”苏晓说他不懂,他不吭声了。
夜深了。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煤油灯那一小团光。
奶奶靠在炕头,头歪着,打起了盹。
她的手还握着拾穗儿的手,没松开。拾穗儿没动,让她握着。
老村长从炕头下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了看。风停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沙丘上,白晃晃的,像铺了一层霜。他站了一会儿,关上门,回到炕边。
“明天是个晴天。”
“您怎么知道?”叶晨问。
“风停了,月亮出来了,就是晴天。戈壁滩的人都知道。”
老村长说完,躺下了。他把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太短,盖不住脚,脚露在外面。
脚上穿着一双破了洞的袜子,大脚趾露出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说话了。
陈阳从地上站起来,把外套递给拾穗儿。“你盖。夜里凉。”
“你穿。”
“我不冷。”
“你昨天也说不冷。”
陈阳没接话,把外套放在拾穗儿腿上,转身躺回地上。他把自己的包垫在头下面,闭上眼睛。
拾穗儿看着腿上的外套,看了几秒,把它叠好,放在奶奶的枕头旁边。
奶奶的手还握着她。她低下头,在奶奶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奶奶,我在这儿。不走。”
奶奶没睁眼,但她的手紧了一下。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晃来晃去,人的影子也跟着晃。墙上那些影子,有大的,有小的,有坐着的,有躺着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拾穗儿靠在墙上,看着那些影子。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盏煤油灯,也是这间屋子。
奶奶坐在炕上纳鞋底,她趴在炕沿上看小人书。老村长在灶台边煮奶茶,锅里咕嘟咕嘟响。
那时候多好啊。院墙没塌,屋顶没掀,路没埋。沙枣树还活着,沙雀还来,铁蛋和丫丫还在。
现在什么都没了。但灯还在。人还在。
她低下头,看着奶奶的手。手很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沙土。这双手抱过她,喂过她,给她扎过辫子。
这双手捡过发菜,挖过沙葱,编过柳条筐。这双手什么都做过,什么都没留住。但它还在。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一只手包着另一只手。她的手比奶奶的大了,但奶奶的手比她的粗。
她摸了一下奶奶的手背,上面有老年斑,一块一块的,像秋天的落叶。
她把奶奶的手放在炕上,站起来,吹灭了煤油灯。
屋里一片漆黑。
安静了一会儿,叶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穗儿姐,你睡了吗?”
“没。”
“金川村以前是不是很漂亮?”
“很漂亮。”
“以后也会很漂亮。”
拾穗儿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没出声。以后。她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
但她知道,明天她会继续铲沙、搬土坯、砌墙。
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一天一天干,干到沙子退回去,干到墙站起来,干到奶奶不用再蜷在别人的炕上。
她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翻了个身,毡子沙沙响。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是老村长。奶奶的手还碰着她的手,没松开。
她听着那些声音,心慢慢定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有人在旁边。
这么多人,这么多双手,总能把金川村从沙子里刨出来。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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