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9章控玉阵中夜沧澜刀与楼望和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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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夜已经深了。
昆仑玉墟的风从北面吹来,吹得不急,却冷得刺骨。秦九真靠在半截断碑上,左手按着右肋,指缝里渗出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他咬了咬牙,没出声。沈清鸢坐在火堆旁,火光映着她手里的弥勒玉佛,佛面上多了三道细纹,像泪痕。她抬头看了楼望和一眼,又低下去。
楼望和站在风口,眼睛闭着。
没人说话。
风里有玉的味道。那种味道很怪,像是千年的石头在流血,又像是有人把一捧碎玉扔进了冰水里。楼望和忽然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金光,转瞬即逝。
“来了。”他说。
秦九真一下子从断碑上弹起来,动作太大,牵扯伤口,嘴里抽了一口凉气。沈清鸢已经把仙姑玉镯套在了腕上,玉镯嗡鸣不止,像一只受惊的鸟。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那些脚步踩在碎玉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黑暗里慢慢浮出一张脸,惨白,没有表情,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夜沧澜。
他穿了一件黑色长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玉屑。他身后跟着十八个人,每个人都提着一盏灯,灯光是绿色的,照得四周的岩石像一块块发霉的翡翠。
“找你们很久了。”夜沧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情人说悄悄话,“楼望和,你的眼睛还能用吗?”
楼望和没动。
“圣殿那一战,你透支得那么厉害,现在还能看清几尺?”夜沧澜笑了,笑容在绿光里显得格外阴森,“我猜,你连我身后的灯都数不清了吧。”
楼望和沉默了很久,久到夜沧澜以为他默认了。然后楼望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十八盏灯。左边第九盏下面压着一块黑玉。”他说。
夜沧澜的笑容僵在脸上。
楼望和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玉片,“你的阵还没布完,就急着来杀我。夜沧澜,你比你爹还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夜沧澜的痛处。他的脸一下子青了,右手从袍子里伸出来,掌心托着一面镜子,镜面漆黑如墨,映不出任何光。
“嘴硬。”夜沧澜吐出两个字,忽然把镜子往地上一摔!
镜子没有碎,反而直直插进地面的玉层里,镜面朝上,黑光四溢。那十八盏灯同时熄灭,四周陷入一片死寂。下一秒,地面开始震动,无数原石从地底破土而出,像一只只从地狱里伸出来的手。
“控玉阵!退!”秦九真嘶吼着往后跃去,脚跟还没落地,一块原石已经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
沈清鸢反应极快,仙姑玉镯往地上一按,一道淡青色的光罩从她掌心扩散,将三人笼罩其中。原石撞在光罩上,发出“砰砰”的闷响,像冰雹砸瓦。
楼望和没有退。他就站在光罩边缘,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原石。金光在瞳孔里翻涌,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上青筋暴起。
“楼望和!”沈清鸢在身后喊他,“你眼睛会瞎的!”
“已经快瞎了。”楼望和说,“不差这一下。”
他闭上左眼,只睁右眼。金光从右眼流出,像融化的金子,一滴滴落在脚下的玉层上。那些原石本来在疯狂攻击,却在他右眼的注视下忽然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
“透玉瞳能看到阵眼,但你的瞳力撑不了太久。”沈清鸢的声音又急又怒,“你欠我的还没还呢,别想死在这儿!”
楼望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冰冰的脸居然有了一丝温度。
“放心,我记着呢。”他说。
他右眼猛睁,金光大盛,穿透了层层原石的缝隙。在阵的西北角,他看到了一块石头,一块很普通的灰色原石,看上去跟别的石头没什么区别。但就是那块石头,在金光照射下,表面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里透出微弱的黑气。
“西北角,灰石!”他喊了一声。
沈清鸢没犹豫,左手拍在弥勒玉佛上,佛面三道泪痕同时亮起,一道金色秘纹从她掌心射出,直取西北角。秘纹穿过原石,重重撞在灰石上。灰石“啪”地裂开,里面涌出一团黑气,又被佛光瞬间净化。控玉阵猛烈摇晃,大半原石失去控制,轰然坠地。
夜沧澜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一个几乎失明的人还能看穿他的阵眼。
“小辈。”夜沧澜拔起了地上的伪透玉镜,镜面黑光大盛,“你比我想的难缠。不过,难缠的人通常死得最惨。”
他动了。身形如鬼魅,黑色袍子鼓动如翼,手中的伪透玉镜化为一柄黑色玉刀,刀尖直指楼望和的右眼。刀未到,刀风已至,楼望和额前的碎发齐齐断裂。
“小心!”秦九真扑上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刀,横在胸前。玉刀斩在短刀上,短刀断成两截,秦九真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在石壁上,一口血喷了出来。
“九真!”沈清鸢惊呼。
楼望和趁这一瞬间,右眼光芒全部内敛,瞳孔变成纯粹的金色。他没有退,也没有躲,反而迎着夜沧澜的刀冲了上去。刀尖离他的右眼只有一寸时,他忽然偏头,刀锋擦着他的颧骨划过,留下一道血痕。同时,他右手二指探出,点在伪透玉镜的镜面上。
“破。”
一个字。镜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出现在镜面中央。夜沧澜脸色大变,疯狂后退,一直退到十丈开外才停下。他低头看镜面,那道裂纹虽然细小,却像一根钉子扎进了他的心头。
“你竟敢……”他咬着牙,眼中首次露出真正的杀意。
楼望和站在原地,右眼的金光渐渐散去,瞳孔恢复正常的黑色,却再也无法聚焦。他左眼闭着,右眼睁着,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夜沧澜大概的轮廓。
“你怕了。”楼望和说,“黑石盟的副盟主,也会怕一道裂缝。”
夜沧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又尖又冷,像是碎玉划在玻璃上。“好,很好。”他收起伪透玉镜,后退一步,身后的十八个黑衣人又亮起了灯,绿光把整片山谷映得像冥界。
“今天我不杀你。”夜沧澜说,“因为杀了你,我就找不到破镜的方法了。楼望和,你的眼睛是我最重要的猎物,我会等到它最亮的那一刻,亲手挖出来。”
他转身,黑袍一甩,十八盏灯同时熄灭。等光芒再现时,人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狼藉。
风还在吹。
楼望和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到沈清鸢的脚步声,他才慢慢蹲下来,右眼流下一行血泪。沈清鸢蹲在他面前,没说话,伸手抹掉那行血。
“疼吗?”她问。
楼望和摇摇头,又点点头。“疼。”他说,“疼得要命。但我看见了他的破绽,下次,我能让那道裂缝碎得更深。”
沈清鸢看着他,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楼望和“嘶”了一声,满脸错愕。“你打我干什么?”
“你刚才笑了。”沈清鸢说,“你笑起来的样子,真不像个瞎子。”
楼望和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昆仑玉墟中回荡,像碎玉从高处滚落,又像一个人在千锤百炼之后,于绝境中发出的放肆与快意。那一刻,连冰冷的山风都似乎滞了一瞬,被这笑声驱散了几分寒意。
秦九真扶着石壁挣扎着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丝,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得断断续续,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可那笑容是真的。“你们两个……真他娘的不是凡人。”他说。
沈清鸢没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楼望和的血泪,微温,微腥。她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有些羁绊并不是靠承诺来维系的,而是靠共同扛过的生死瞬间,一点一点刻进骨血里的。她没说话,只是起身,朝山谷深处走去。
“你去哪儿?”楼望和问。
“找水。你的眼睛需要清洗,还有九真的伤,不能再拖了。”她头也不回,声音里却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在我回来之前,你哪儿都不许去。”
楼望和靠着石壁坐下,右眼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到最后只剩下光影。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玉能养人,也能杀人。一个人如果太依赖一种力量,终究会被那种力量吞噬。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透玉瞳废了。”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
秦九真挪到他身边,费力地坐下,拍了拍他的肩。“废了再养回来就是。你楼望和什么时候认过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认识的楼望和,是个连石头都敢对着干的人。”
楼望和没接话。他抬头看天,昆仑玉墟的夜空极清,星子像碎钻铺了一整片穹顶。有些星星离得近,有些离得远,可它们都在发光。他忽然觉得,人的眼睛就像这星空,有时候看不见,不是光灭了,而是路太黑,心太乱。
“你信命吗?”楼望和突然问。
秦九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信个屁。我要信命,早死在滇西那口老坑里了。”他往手心哈了口气,搓了搓,“我信人。信活人。信那些肯为别人流血的人。”
楼望和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很淡,却很真。他闭上眼睛,让右眼暂时休息。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夜沧澜的刀,看到了那道裂缝,看到了自己的破绽。他知道,下一战,必须更快,更狠,更接近玉石的本源。他必须在完全失明之前,找到破镜之法。
风又起了,卷着玉屑和尘土,扑在两人身上。楼望和没睁眼,只轻声说了一句:“下一战,我不会让他再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鸢回来了。她用一片宽大的叶子盛着水,水是从岩缝里接的,清冽见底。她先给楼望和冲洗眼睛,动作轻柔,像在触碰一件极脆弱的玉器。楼望和一动不动,呼吸很轻。沈清鸢看见他眉宇间的纹路,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上,扛了太多不该他一个人扛的东西。
“你刚才站在风口的时候,在想什么?”她问。
“想我娘。”楼望和说。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她说,人这一生,总要为一样东西瞎一次眼,才不算白活。”
沈清鸢的手停在半空。
“你娘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人。”她说。
“她走得很早。”楼望和说,“但那句话,我记住了。”
沈清鸢没再问。她把剩下的水递给秦九真,让他清洗伤口。秦九真接过叶子,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的东西。
“差点忘了。”他说,“我从滇西带出来的火玉髓,还剩一块。”他打开布包,一块拇指大小的赤红玉髓躺在掌心,散发着微弱的暖光,“本来想自己留个念想。不过现在,给你比给我有用。”
楼望和睁开左眼,看着那块火玉髓。他能感受到其中流动的玉能,像一条温驯的火蛇,等待被吸收。
“收下吧。”秦九真把火玉髓塞到他手里,“你的眼睛,或许能靠它再进一步。”
楼望和握紧了火玉髓。玉髓的热度透过掌心,顺着经脉往上走,一直走到眼眶。他感到一阵微妙的温润,像是有人在用温火烤化眼中的寒冰。他摇了摇头,把火玉髓收进贴身的口袋。
“不急。”他说,“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现在用它,万一控制不住,反而给清鸢添麻烦。”
沈清鸢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终究没说话。她知道,他已经开始为她着想了。而她,也已习惯在这样的流亡中,与他并肩而立。
夜色更深了。
三人靠着一块巨大的断玉休息。没有篝火,怕暴露行踪。风从山谷那头吹来,带着远处某些不知名的兽鸣,低沉而悠长,像大地的叹息。秦九真很快睡着了,鼾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次呼吸都会牵扯伤口,眉头紧皱。沈清鸢半睁着眼,手中的弥勒玉佛散发着极淡的温光,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楼望和没有睡,他盘膝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呼吸逐渐平稳。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们要走的路会更难。
昆仑玉墟越深,天地间的玉能越浓,也越诡异。夜沧澜的影子虽然暂时退去,但像一条藏在暗处的蛇,随时可能再度袭来。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火玉髓,又摸了摸右眼。那里已经不再流血了,却依然模糊,像隔着一层永远拨不开的雾。
“我会再看见的。”他对自己说,“一定会。”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去缅北公盘。那时候他还小,站在一堆堆原石之间,觉得每一块石头都在对他眨眼。父亲说,真正懂玉的人,不是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听。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玉是有灵的。而灵,从来只向不肯放弃的人低头。
天快亮了。东方泛出一线极淡的青白,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楼望和睁开眼,左眼看得清楚,右眼只有朦胧。他望向东方,看见晨曦照在远处的玉峰上,冰雪折射出万道银光。他知道,那里就是玉虚圣殿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山不让尘,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流,故能成其深。
他笑了笑。人这一生,不过是在尘埃与流水中,找到自己的山海罢了。
“走吧。”他站起身,对沈清鸢说。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秦九真叫醒。三人简单收拾,朝着晨曦的方向走去。脚下的玉路越来越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而古老的寒意。在他们身后,断玉上的血迹已经被风吹干,和尘埃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而前方,昆仑玉墟的第一道山口,正被朝阳染成一片金色的海。
楼望和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很薄,却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沈清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哪怕真的瞎了,也会比谁都看得更远。
因为他的心里,有一片她未曾踏足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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