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3章人骨不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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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夜,深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墨。
灼热熔洞里却亮得刺眼——不是火光,是石头自己在发光。四壁嵌满了火玉髓,一块块红得发烫,像是有人把落日的心脏挖出来镶在岩壁上。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每个人的表情都显得不那么真切。
楼望和靠在石壁上,右手捂着眼睛。
指缝里有血渗出来,不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砸出细小的声响,在空旷的熔洞里听起来格外清晰。他刚才用透玉瞳硬扛了夜沧澜一击,瞳力反噬,半边脸都麻了,右眼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搅。
疼归疼,他没吭声。
从小楼和应就教他——男人可以流血,不能叫唤。叫唤了,别人就知道你疼。知道别人知道你疼了,下次下手更狠。
所以他只是靠在那儿,闭着左眼,睁着那只疼得要命的右眼,盯着洞顶垂下来的钟乳石,一根根像是石头的獠牙。
“让我看看。”
沈清鸢走过来,声音很轻,手却很稳。她蹲下身,掰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他的眼睛,眉头拧了起来。
“瞳仁充血,边缘有裂纹。”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太乐观的事实,“透玉瞳是瞳术里最霸道的一种,你刚才硬接了夜沧澜那一击,伤到本源了。”
“能好么?”
“能。”沈清鸢顿了顿,“三年五载的,慢慢养。”
楼望和笑了,笑得有点苦:“我们现在有三年五载?”
沈清鸢没接话。她当然知道没有。黑石盟的人就在外面,夜沧澜随时可能杀回来,他们躲在这个熔洞里喘口气,喘完了还得接着拼命。三年五载?能有三天五天都是老天爷赏脸。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冰飘花翡翠。是她从滇西老坑带出来的,一直贴身藏着。她把翡翠贴在楼望和的眼皮上,冰凉的玉质触到滚烫的皮肤,楼望和轻轻吸了口气。
“冰飘花能镇疼,但治不了根。”沈清鸢说,“你得用纯净玉髓温养瞳力。这里遍地是火玉髓,属性太烈,不合适。”
“火玉髓不行?”
“火玉髓是提升控玉能力的,不是疗伤的。”沈清鸢道,“你要的是冰种玉髓,或者老坑玻璃种也行,越纯净越好。越纯的玉,越能养瞳。”
楼望和没说话,右眼贴着冰飘花,凉意一丝丝渗进去,疼倒是不那么疼了,但视野还是模糊,看什么都是红的,像是隔着一层血雾在看世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楼和应说的。
——“玉养人一时,人养玉一世。你小子要真把透玉瞳练到极致,那就不是玉养你了,是你养玉。”
当时他不信。现在他有点信了。
秦九真从洞外进来,灰头土脸,右臂缠着布条,布条上洇着血。他刚才去洞口布机关,回来的时候在拐角处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
“娘的。”他骂骂咧咧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旧得发黄的册子,往地上一扔,“差点把命丢了,就抢回来这么个玩意儿。”
“什么东西?”
“上古玉修的修炼笔记。”秦九真说,“我在滇西认识一个老玉匠,他祖上是给玉族守墓的。这本东西他藏了大半辈子,我跟他喝了一夜的酒才肯借——哦不对,是送。他说他活不了几天了,这东西留在他手里也是陪葬,不如给我。”
沈清鸢捡起册子,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是……三玉同修的法门?”
“你识得?”
“识得一部分。”沈清鸢指着册页上的古篆,“这里面说,透玉瞳、弥勒玉佛、仙姑玉镯,三件玉具同出一源,都是上古玉族炼制的圣物。单独使用,威力有限。但若能找到共鸣之法,三玉合一,可破万邪。”
“共鸣之法呢?”
沈清鸢往下翻,眉头越皱越紧。
“残缺了。”她说,“关键几页被人撕掉了。只剩下透玉瞳的温养法门,弥勒玉佛的血脉激活法,仙姑玉镯的淬炼法。但三玉如何共鸣……没了。”
洞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楼望和把冰飘花从眼皮上拿开,睁开右眼。血雾淡了些,看东西还是模糊,但至少能分辨出沈清鸢脸上的轮廓了。
“有温养法门就够了。”他说,“先把我这只眼睛修好。三玉共鸣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沈清鸢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翻开册子,找到透玉瞳的温养篇,逐字逐句地读给他听。
“透玉瞳者,以目为器,以神为引。瞳力透支,需以纯净玉髓温养七日,每日子时,以玉髓贴目,引玉气入瞳,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七日?”楼望和苦笑,“我们有七日?”
“没有也得有。”沈清鸢合上册子,“你不想变独眼龙,就老老实实养着。”
楼望和没再犟嘴。他确实不想变独眼龙。
秦九真又从怀里掏出几块冰种玉髓,递过来。楼望和接过去,入手冰凉,质地细腻,没有一丝杂质。
“哪来的?”
“抢的。”秦九真理直气壮,“黑石盟的一个小头目身上搜出来的,那小子被打晕了,我就顺手拿了。”
“偷就偷,说什么抢。”沈清鸢淡淡道。
“偷是偷,抢是抢。”秦九真翻了个白眼,“偷是不让人知道,抢是让人知道了但不服不行。我这是明抢,懂不懂?”
楼望和被他逗笑了。
笑着笑着,右眼又疼了起来。
他闭上眼,把冰种玉髓贴在眼皮上,按照册子上的法门,引玉气入瞳。玉气很细微,像是一条冰凉的丝线,从眼皮渗进去,慢慢缠上眼球,一圈一圈,把那股火辣辣的疼痛包裹起来,一点一点消解掉。
玉能养人。
这话不假。
沈清鸢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弥勒玉佛,也在疗伤。
玉佛在圣殿崩塌时护了她一命,但能量消耗太大,原本温润的光泽变得黯淡,佛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都有些勉强了。沈清鸢咬破指尖,滴了三滴精血在玉佛上。
血落在玉面,迅速渗透进去。玉佛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芒,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添了油,重新亮了起来。
但还不够。
沈清鸢的脸色白了几分。精血入玉,消耗的是她的元气。三滴血,至少要养半个月才能补回来。
“你这又是何必。”秦九真叹了口气,“玉佛是死物,命是你自己的。”
“玉佛不是死物。”沈清鸢说,声音很平静,“它救过我。我欠它一条命。”
秦九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洞口守夜了。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很轻,像是风吹过沙石,但楼望和听出了不对——那不是风声,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来了。”他低声说。
秦九真立刻贴到洞壁后,手里扣着三枚暗器。沈清鸢收起玉佛,站起身来,右手握住仙姑玉镯,镯子微微发亮,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从她手腕蔓延到指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人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沉,很闷,每一步落地都像是重物砸在石头上,震得洞壁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然后他们看见了。
从洞口的拐角处,走出来一具人形的东西。
说它是人,因为它有手有脚有脑袋,五官齐全。说它是东西,因为它的身体是用玉石拼接而成的,每一块玉都泛着诡异的黑气,关节处嵌着铜钉,眼睛里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邪玉傀儡。
夜沧澜用龙渊玉母的能量炼制的怪物。
傀儡走到洞口,停住了。它歪了歪脑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声音像是金属摩擦石头,刺得人耳膜发疼。
秦九真第一个出手。
三枚暗器呈品字形射出,直取傀儡的双目和咽喉。傀儡不闪不避,暗器打在它脸上,叮叮当当弹开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娘的。”秦九真骂了一句。
傀儡举起右臂,手臂上的玉石同时亮起黑光,一道黑色光柱朝秦九真轰过来。秦九真狼狈地往旁边一滚,光柱擦着他的后背打在地上,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石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打它关节!”沈清鸢喊道,“铜钉是它的破绽!”
她催动仙姑玉镯,青色光芒化作一道屏障,挡在三人面前。傀儡的黑色光柱打在屏障上,剧烈震荡,沈清鸢闷哼一声,退了一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楼望和睁开右眼。
疼。疼得要命。
但他顾不上了。透玉瞳全力运转,金色的光芒从瞳仁深处亮起来,血雾被金光驱散,视野变得清晰——不,比清晰更甚。他看到了傀儡体内的能量流动,一条条黑色脉络从铜钉处涌出来,汇聚到胸口,那里有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玉核,正在疯狂旋转。
“胸口,玉核!”
沈清鸢闻言,手腕一翻,仙姑玉镯的光晕凝聚成一道青色长矛,对准傀儡的胸口掷去。
傀儡想要格挡,但楼望和的透玉瞳已经先一步看穿了它的动作——它要抬左手,铜钉连接处有零点三息的延迟。
“左臂关节!”
秦九真反应极快,一柄短刀脱手而出,精准地卡进傀儡左臂的铜钉缝隙里。傀儡的左臂顿时卡住,抬了一半动不了了。青色长矛破空而至,正中傀儡胸口,穿透玉核,将它钉在洞壁上。
玉核碎裂,黑色能量四散而出,傀儡眼中的绿焰熄灭,身体哗啦一声解体,碎成一地玉石。
洞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不止一具。
楼望和扶墙站起来,右眼金光流转,看向洞外的黑暗。透玉瞳穿透石壁,看见了外面的情况。
他轻轻吸了口冷气。
九具。
九具邪玉傀儡,排成三排,正在向洞口逼近。它们身后,站着一个黑袍人,手里捧着一面铜镜——伪透玉镜。
夜沧澜没有亲自来。但他派来的人,比上一次更多,更狠。
“能打么?”秦九真问。
楼望和没回答。他看了一眼沈清鸢,她嘴角的血还没擦,手腕上的玉镯光芒已经黯淡了不少。再看秦九真,脸上还在淌血,右臂的伤口又裂开了,布条被血浸透。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眼疼得要炸开,腿在发抖,指尖冰凉。
“能打。”他说。
声音很平静。
沈清鸢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撒谎的样子,跟你爹一模一样。”
楼望和也笑了。
“像我爹有什么不好?”
“你爹是个好人。”沈清鸢说,“好人在这世道里,通常活不长。”
“那你还跟着我?”
“因为活得长的,都是坏人。”沈清鸢淡淡地说,“我不太喜欢坏人。”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九具傀儡列阵,黑袍人举起伪透玉镜,镜面亮起黑光,照得整个洞口一片幽暗。
“楼望和。”黑袍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沙哑难听,“交出寻龙秘纹,留你全尸。”
楼望和没说话。
他站直了身体,右眼的金光越来越亮,像是一轮正在升起的小太阳。痛归痛,但透玉瞳在这一刻反而比平时更敏锐——也许是伤痛刺激了潜能,也许是火玉髓的能量在体内起作用,他感觉自己的瞳力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不是变强。
是变得……不一样了。
看东西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原石,看的是内部结构,看的是能量分布。现在他看那九具傀儡,看到的不仅仅是能量流动,还有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它们的“破绽”。
不是铜钉。铜钉只是表面的弱点。真正的破绽在于它们体内能量的运行规律——每三息有一个停顿,停顿的那一瞬,黑气会倒流回玉核,玉核会短暂暴露在外。
“三息停顿。”他说,“玉核暴露的时候,就是它们的死期。”
沈清鸢和秦九真对看一眼,点了点头。
洞口,第一具傀儡踏了进来。
楼望和闭上左眼,只留那只金光灼灼的右眼,盯着傀儡的每一步。
“一息。”
傀儡抬起右臂,黑光凝聚。
“二息。”
黑光达到顶点,即将发射。
“三息——现在!”
沈清鸢的青色长矛和秦九真的暗器同时出手,精准地击中傀儡胸口——玉核恰好暴露,连半寸都不差。傀儡的黑光还没发出就哑了火,玉核炸裂,碎成一地。
第二具傀儡紧跟着扑上来。
楼望和继续数。
“一息,二息,三息。左肩!”
又是一击毙命。
沈清鸢和秦九真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个负责远程打击,一个负责牵制走位,楼望和的眼睛就是他们的导航仪。三具、四具、五具……傀儡一具接一具倒下,碎玉铺了一地。
但楼望和的右眼越来越痛。
每用一次透玉瞳,就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在眼窝里搅动。他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不是嘴里破的,是牙咬得太紧,牙龈渗出来的血。
第六具傀儡倒下。
第七具。
第八具。
到第九具的时候,楼望和的身体晃了晃,视线忽然一花——右眼的金光闪了两下,像是快要熄灭的灯。
“楼望和!”沈清鸢扶住他。
“我没事。”他推开她的手,盯着第九具傀儡,“还有一具。干完收工。”
第九具傀儡比前面八具都大一号,胸口嵌着三块玉核,每一块都在疯狂旋转,黑气浓郁得像墨汁。它每走一步,地面都在震动。
楼望和盯着它。
三块玉核,运转规律不一样。一块三息停顿,一块五息停顿,一块根本没有停顿——它在傀儡体内不断移动位置。
这玩意儿有脑子。
或者说,操控它的人有脑子。
“夜沧澜。”楼望和忽然对着洞外喊了一声,“既然来了,何必躲在傀儡后面?”
洞外沉默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脚步声。
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黑袍人让到一边,从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
夜沧澜。
他穿着一身黑,脸色比衣服还黑,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但整个人就像一把兵器——锋利、冰冷、毫不留情。
“楼望和。”他站在洞口,负手而立,“你的眼睛,快废了吧?”
楼望和没说话。
“透玉瞳最忌讳透支。”夜沧澜慢慢地说,“你用一次,瞳力就损耗一分。用十次,十年阳寿。用一百次,这辈子就是个瞎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从圣殿到现在,你用了多少次了?”
楼望和还是没有说话。
他右眼的金光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像是落日沉入地平线。疼已经不是疼了,是一种麻木,从眼窝蔓延到半边脑袋,连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但他还在看。
用那只快要废掉的眼睛,看着夜沧澜,看着第九具傀儡,看着洞口外面的黑暗。
“你猜。”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夜沧澜的眼睛眯了起来。
“找死。”
第九具傀儡动了。三块玉核同时爆发出黑光,三道黑色光柱交织成一道光网,朝楼望和三人笼罩下来。
沈清鸢催动仙姑玉镯,青色屏障再度展开。但这一次,黑色光网压下来的瞬间,屏障就出现了裂纹。秦九真扑上来帮沈清鸢稳住屏障,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白——这股力量太大了,比之前任何一具傀儡都强。
楼望和没有动。
他盯着黑色光网,盯着那三块玉核,盯着它们运转的轨迹。
三块玉核。
一块三息,一块五息,一块不停移动。
不能同时击破。
那就——一个一个来。
“清鸢,左边那块,三息后。”
沈清鸢咬牙催动玉镯,青色长矛在掌心凝聚。
“九真,右边那块,五息后,铜钉下面三寸。”
秦九真握紧最后一柄短刀,点了点头。
“中间那块……交给我。”
沈清鸢猛地回头:“你的眼睛——”
话没说完,楼望和已经冲出去了。
他闭上左眼,只留那只金光快要熄灭的右眼,盯着傀儡的胸口。疼。麻木。视线开始模糊。但他看到了——中间那块玉核,移动的规律不是随机的。它在绕圈。每绕三圈,会在胸口正中的位置停一瞬。
就那么一瞬。
不长,但够了。
“现在!”
青色长矛和短刀同时出手,击中左右两块玉核。玉核炸裂,傀儡身体剧震,中间那块玉核恰好绕完第三圈,停在胸口正中。
楼望和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最后一丝瞳力,点在那块玉核上。
透玉瞳的金光,从他指尖灌入玉核。
玉核亮了一下。不是黑色的光,是金色的。然后它开始碎裂,从中心向外,一条条裂纹像是蛛网般蔓延开来。裂到最后,整块玉核砰的一声炸成粉末。
傀儡发出最后一声嘶吼,仰面倒下,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楼望和也倒下了。
他单膝跪地,右眼紧闭,眼角溢出一缕血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碎玉中间。
红的血。白的玉。
沈清鸢冲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又稳住。睁开左眼看着夜沧澜。
“你的傀儡,不太经打。”
夜沧澜的脸沉得像是要滴墨。他盯着楼望和的右眼,忽然笑了一声。
“好。很好。你的眼睛既然已经废了,那就再也没人能识得‘龙渊玉母’的秘纹。我倒要看看,一个瞎子,怎么跟我斗。”
他转身,黑袍一卷,消失在黑暗中。
那黑袍人也收起伪透玉镜,跟着退走了。
洞里的光芒暗了下来。火玉髓还在发光,但不知为什么,那光看起来冷了几分。
秦九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走……走了?”
“走了。”沈清鸢说。她扶着楼望和坐下,掰开他的手,看他那只紧闭的右眼。
眼皮红肿,眼角还在渗血。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瞳仁。
然后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楼望和问。他闭着眼,看不见她的表情。
沈清鸢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她说,声音很稳,“充血严重,需要多养几天。”
她把他的眼皮合上,转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她刚才看到了。
他的瞳仁,已经碎了。
像是被打裂的琉璃,密密麻麻的裂纹从中心蔓延到边缘,那层曾
经璀璨的金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养不好了。
三年五载,也养不好了。
但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外面起风了。风从洞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玉粉末,在空中打着旋儿,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撒星星。
秦九真看着那些碎玉,忽然嘟囔了一句。
“其实玉石这玩意儿,说到底就是石头。再好的玉,碎了也是石头。”
沈清鸢没接话。
楼望和却开口了。
“人也是。”他说,声音很轻,“骨头、血肉、皮肤,拆开来看,跟石头也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左眼睁着,看着洞顶那根根倒垂的钟乳石。
“但人不是石头。”
“为什么?”
“因为人会疼。”
洞外的风声大了些,吹得火玉髓的光芒摇摇晃晃。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那些碎玉粉末在风里飞舞,亮着细碎的光,像是谁洒了一地的泪珠子。
疼。
会疼就是还活着。
活着就得接着走。
楼望和闭上左眼,把冰种玉髓重新贴在右眼上。凉意渗进去,暂时压住了那股钻心的疼痛。
七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再给我七天。
七天就好。
——其实他自己也清楚,七天不够。三十天不够,三年也不够。有些事情,不是时间能治好的。
但没有人能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没有人能劝住一个不想回头的人。
楼望和不想回头。
从他踏上这条路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回头。
灼热熔洞里的火玉髓还在燃烧,红光映着三张疲惫的脸。洞外的风停了,夜晚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都死了。
但世界没有死。
世界只是打了个盹。
等它醒来的时候,它就会发现——这三个人还在。
还活着。
还站着。
还愿意为了那些玉,那些人,那些回不去的过往,继续往前走。
哪怕眼睛瞎了。
腿断了。
命没了。
也要走。
因为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没办法回头了。
就像玉石碎了还是石头。
骨头断了还是人。
会疼的,就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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