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83章,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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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花痴开坐在那把椅子上,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有动过了。

    椅子是黄花梨的,扶手被磨得发亮,坐垫是江南的锦缎,绣着一朵半开的莲花。这把椅子以前摆在夜郎七的书房里,后来夜郎七归隐,把椅子留给了他。老人说,这把椅子坐过三代赌王,每一代坐上去的时候,都觉得屁股底下搁着一团火。

    花痴开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桌上堆着三十七本账册,每一本都有两寸厚,封面用朱砂标着地名——南海、冰城、西域、东海、中原十二郡、北疆三关。这是赌坛联盟成立以来,各地赌坊第一次统一上报的账目。账册旁边还堆着一摞信函,有的封口已经被拆开,有的还封得好好的,但不用拆他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诉苦的、求情的、威胁的、还有一封直接在信封里装了一颗子弹。

    “盟主,该用饭了。”小七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唯一一块空出来的地方,看了一眼花痴开的脸色,又加了一句:“娘让我端来的。她说你今早没吃东西。”

    花痴开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小七,我问你一件事。”

    “嗯。”

    “一个赌坊,养着十二个打手、三个荷官、两个账房、一个掌柜,一个月的开销是多少?”

    小七想了想:“看地方。中原大城的赌坊,一个月少说要两三百两银子。偏远小镇的,五六十两也够。”

    “那他们一个月赚多少?”

    “这就不一定了。”小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现在是“小七赌坊”的掌柜,管着三家分号,看账本是家常便饭,“生意好的时候,一家大赌坊一个月能赚上千两。生意不好的时候,赔本也是常有的事。赌坊这行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但也有三年开了张、一晚上全赔光的。”

    花痴开把面前的一本账册推给她:“你看看这个。”

    小七接过来翻了翻,是冰城谢家送来的账册。谢家是北方赌坛的老牌势力,盟约签订的时候,谢老爷子是第一个签字画押的。当时的场面她还记得——谢老爷子白发苍苍,握笔的手却稳得像铁铸的,签完字把笔一搁,当众说了一句“愿赌服输,愿盟守约”,满堂喝彩。

    可她手里的这本账册,上面记的数字让她眉头越皱越紧。

    “冰城谢家旗下十三家赌坊,上月总入账三千两,总支出两千八百两,净利二百两。”小七念出声来,然后啪地把账册合上,“骗鬼呢。”

    花痴开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茶水在杯底洇开的一圈浅痕。

    “谢老爷子年轻时开过钱庄,记账的本事比赌术还高。他要是想瞒,别说你,我都未必能一眼看出来。”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账册,封面上写着“南海”,扔给小七,“你再看看这个。”

    南海赌王的势力。上个月南海赌王趁花痴开不在的时候偷袭中原赌坊,被小七和阿蛮带人打退,南海赌王本人死在了撤退的路上——不是被杀的,是逃跑的时候失足从船头掉下去,脑袋磕在礁石上,当场毙命。一代枭雄,死得比一条咸鱼还难看。

    南海赌王的旧部随后四分五裂,十三家赌坊各自为政,有的关门大吉,有的被当地势力吞并,还有的继续开着,但已经没人管了。这本账册就是南海那边的代理掌柜送来的,说是“请盟主过目”。

    小七翻开账册,只看了一页就愣住了。

    “一片空白?”

    “也不是全空白。”花痴开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用蝇头小楷写的,墨迹很淡:“上月盈利——不知。上月亏损——不知。现存银两——大概还有几十两。”

    小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这个掌柜倒是老实。”

    “老实个屁。”花痴开难得说了一句粗话,“他就是不想担责任。南海那边现在群龙无首,谁接了那个烂摊子谁就得罪人。他写个‘不知’,意思是‘盟主您要是想管就自己来查,我反正不管’。这帮人,精得很。”

    小七放下账册,看着花痴开。他的眼窝比前几天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沧桑。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花痴开的时候,他蹲在夜郎七院子里的槐树下,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画的圈歪歪扭扭的,像个傻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说夜郎七捡了个痴儿回来,养着也是白养。

    现在这个“痴儿”坐在这把椅子上,管着全国三百多家赌坊、几千号人的饭碗,每天要看几十本账册,批上百份文书,应付四面八方来的人——有的来投靠,有的来试探,有的来求情,还有人拿着刀在门外等着。

    “你今天到底在愁什么?”小七把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了,喝完跟我说。”

    花痴开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菊英娥熬的,米粒煮得稀烂,里面放了百合和莲子,清淡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母亲自从开了那间茶楼之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了,每天研究各种茶点和粥品,前天是桂花糕,昨天是绿豆饼,今天早上她端这碗粥过来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句“放了百合,安神的”。

    他喝了大半碗粥,放下碗,从那一摞信函里抽出一封,递给小七。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痕整齐,字迹工整,措辞客气。写信的人是中原某郡的一位老赌坊主,姓郑,今年六十五岁,在赌坛混了四十年,人送外号“郑不倒”。信的内容大致是:盟主制定的《戒律十条》老朽已拜读,条条在理,字字珠玑。只是老朽斗胆提一句——这“限注令”是不是太严了些?老朽的赌坊开了三十年,向来不限注,客人想押多少押多少。如今限了注,客人嫌不过瘾,都跑到没加入联盟的黑赌坊去玩了。老朽这三个月亏了两百两,再这样下去,不是老朽不愿守规矩,是规矩要把老朽逼死啊。

    小七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回桌上。“郑不倒的赌坊我去过,门口挂着‘童叟无欺’的招牌,里面十个客人有八个是托。他的不限注,就是让托先赢几把小的,把气氛炒热了,再让真正的大客户进场,一把宰光。”

    “所以限注令断了他的财路。”

    “断得好。”小七冷笑一声,“这种人的赌坊,关了才好。”

    花痴开摇了摇头:“不能关。”

    “为什么?”

    “因为他的赌坊养着十七个伙计、三个厨子、两个扫地阿姨。赌坊关了,这二十多号人去哪吃饭?”花痴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中原的秋天,天高云淡,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他望着那些落叶,声音不急不缓,“郑不倒这封信写得客气,可字里行间的意思你我都能看出来——他在试探。他在看我是要把规矩执行到底,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我对他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三十封同样的信摆在这张桌子上。如果我把他的赌坊关了,那些被关的掌柜就会聚在一起,变成第二个南海。”

    小七沉默了。她知道花痴开说得对。赌坛联盟成立不过三个月,根基未稳,人心未附。那些签字画押的赌坊主,一半是真心拥护,一半是迫于形势,还有一小撮躲在角落里磨刀。这个时候,任何一步走错了,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七问。

    花痴开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我要亲自去一趟。”

    “去哪?”

    “每一家。”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国三百多家赌坊,你一家一家去?”

    “不是三百多家。是三十七家。”花痴开走回桌前,翻出他昨晚写到半夜的那份名单。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赌坊的名字,分布在七个省、十九个郡。这些赌坊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联盟成立后三个月内,账目异常、投诉集中、或者态度暧昧的。“这些地方,必须我亲自去。剩下的,你和阿蛮、玲珑、阿炳分头去。”

    小七接过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抬起头看着花痴开。

    “你知道这三十七家赌坊之间隔了多远吗?从最南边的南海到最北边的冰城,光路上就要走两个月。再加上在每个地方停留的时间,这一趟下来,少说要半年。你是盟主,不是镖师,哪有盟主亲自下去查账的?”

    花痴开没有反驳她。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本空白账册,翻开第一页,提起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盟主令。

    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槐树下用树枝画圈时的笔迹。但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墨水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浅浅的痕迹。

    “小七,你记得夜郎师父临走前说了什么吗?”

    小七愣了一下。夜郎七归隐那天,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旧包袱,站在院门口的槐树下,对花痴开说了一句话。她当时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你是赌神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不管了。’”

    “不是这一句。”花痴开摇了摇头,“是更前面那句。”

    小七想了想,然后想起来了。夜郎七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看花痴开,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语气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的规矩,写出来不难,难的是让人服。让人服,光靠刀不行,光靠理也不行,你得让人看到,你定的规矩,你自己守。”

    花痴开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盟主令递给小七。

    “明天一早,我去郑不倒的赌坊。不是去查账的——是去赌的。”

    “赌?”

    “他嫌限注令挡了他的财路,那我就跟他赌一场。用他的规矩,不限注。”花痴开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但是按联盟的规矩——每场赌局,抽一成捐给‘赌坊救济金’,专门接济那些因为黑赌坊倾家荡产的人家。他不是不限注吗?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的大注。”

    小七接过盟主令,低头看着纸上那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忽然鼻子有点酸。她想起三年前在夜郎府的后院,花痴开每天蹲在地上画圈,被府里的下人嘲笑是傻子。那时候她替他挡过几次骂,不是因为觉得他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因为看不过去。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些年他在地上画的不是圈,是规矩。一个圈是一个规矩,圈与圈之间有缝隙,缝隙里是给人留的活路。

    “我跟你去。”小七说。

    “不用。郑不倒那边我一个人就够了。你去西域,那边有三家赌坊最近不太安分,账目上动的手脚比郑不倒高明得多。带上玲珑,她对数字比你敏感。”

    “那南海那边——”

    “让阿蛮去。”花痴开拿起那颗装在信封里的子弹,在指尖转了转,“他拳头硬,南海那帮人就吃这一套。不过你得告诉他,去了之后别急着打人,先请那些掌柜吃顿饭。阿蛮这个人,高兴起来能把人肩膀拍脱臼,但他心热,请吃饭比打人管用。”

    小七点了点头,收起名单和盟主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花痴开。

    “你呢?你自己当心。郑不倒这个人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什么招数都用过。他要是真想跟你赌不限注的,不会在信里写得那么惨。我怀疑他背后有人。”

    花痴开把子弹放回桌上,端起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

    “有人就有人吧。”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有人更好。我正愁找不着他们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花痴开就出了门。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脚上是一双千层底布鞋,腰间挂着一个旧钱袋,里面装着二十两银子和三枚铜钱。这副打扮走在街上,没人会多看他一眼——不过是一个早起赶集的穷书生,眉目清秀但眼神发直,走路的时候嘴唇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确实在自言自语。他在背郑不倒的资料——郑不倒,本名郑守业,六十五岁,祖籍中原郑家集。年轻时在赌坊当荷官,三十岁自立门户,开第一家赌坊。四十岁那年,赌坊被人做局,一夜之间赔光全部家当。但他没有跑路,卖了祖宅还债,然后在废墟上重新开张。只用了三年时间就把失去的全部赚了回来,而且赚得更多。江湖上叫他“郑不倒”,就是因为他倒了又站起来,从来不曾真正倒下。

    这样的人,不会为两百两银子写信诉苦。

    花痴开走到郑家赌坊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赌坊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粮铺之间,门楣上挂着块旧匾——“和气生财”,落款是三十年前的某位书法名家。门口站着一个伙计,看见花痴开就迎上来,满脸堆笑。

    “这位爷,里面请里面请——不过小店这会儿还没开张呢,您要是想玩两把,得等辰时以后。”

    “我不玩。”花痴开说,“我找郑掌柜。”

    伙计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您是?”

    花痴开从袖子里抽出那封盟主令,递给伙计。伙计接过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倒退两步,差点撞在门框上,然后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店里。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郑守业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六十五岁的老赌坊主,保养得极好,面色红润,头发乌黑,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蹬一双黑缎面的软底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的富贵气。看到花痴开的第一眼,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作了一个揖,腰弯得极低,姿态放得极谦卑。

    “郑守业不知盟主驾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花痴开扶住他的胳膊,把人搀起来。“郑掌柜不必多礼。我今天来,不是来查账的,是来吃茶的。”

    郑守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花痴开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但就是这一息的工夫,花痴开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那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老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的冷静审视。

    花痴开在心里笑了一下。他想起夜郎七教他的第一课——“跟老赌棍打交道,永远别看他的脸,看他的手。脸上能演戏,手演不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郑守业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张,指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但此刻那双手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的抖,是兴奋的抖。就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闻到了肉香。

    花痴开明白了。这封信从一开头就不是诉苦。是战书。郑不倒根本不在乎限注令能不能取消,他要的是花痴开亲自登门。他要跟新一代赌神赌一场。不限注的那种。

    郑守业亲自把花痴开迎进内堂。内堂的陈设比外面讲究得多——紫檀木的桌椅,名家手笔的山水中堂,博古架上摆着几只官窑的瓷瓶,角落里还放着一张焦尾琴。如果不是门口挂着赌坊的招牌,这里看着倒像个文人雅士的书房。

    “这是小赌间。”郑守业笑眯眯地给花痴开斟茶,“专为招待贵客设的。盟主是贵客中的贵客,理当在此。”

    花痴开没坐。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山水画,又看了看博古架上的瓷瓶,然后说了一句让郑守业笑容僵住的话。

    “郑掌柜这间屋子,布局跟三十年前你破产那天坐的那间当铺一模一样。”

    郑守业手中的茶壶停在半空,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放回茶盘上。他直起腰,看着花痴开的眼神终于不再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谦卑,而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惊讶、警惕,还有一种被人看穿了底牌之后的不甘心。

    “盟主怎么知道的?”

    “夜郎师父教过我一句话。”花痴开端起茶喝了一口,“每个赌徒都有自己过不去的那个坎。有人过不去的是钱,有人过不去的是情,有人过不去的是命。郑掌柜三十年前倾家荡产又东山再起,全天下的人都以为你的坎是‘穷’。其实不是——你的坎,是那间当铺。你一辈子都在重复那一天,想让别人也尝尝你当年尝过的滋味。”

    郑守业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声不高,但中气十足,震得桌上的茶杯嗡嗡作响。

    “好。好一个痴儿。江湖上都说你是傻子,我看你比谁都精。”郑守业收起笑容,走到墙边,在那幅山水画上一推。画后面露出一扇暗门,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楼梯,楼梯尽头有灯光透出来。“盟主既然看穿了我的心思,那就请吧。真正的赌局,在下边。”

    花痴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暗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郑守业。

    “赌什么?怎么赌?”

    “就赌你定的规矩。”郑守业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限注令说,单人单日最多下注五百两。我今天破这个规矩——不限注。盟主要是赢了,我的赌坊从此规规矩矩,一分钱都不瞒报。盟主要是输了——”

    “我输了怎样?”

    “取消限注令。”郑守业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取消我这一家,是全国所有的。盟主敢不敢赌?”

    花痴开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

    “好。但赌法不能光是你来定。”他从腰间摸出那枚铜钱,弹向空中,铜钱翻滚着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赌法我来定。不限注赌骰子,但骰盅里放的不是骰子——是这枚铜钱。猜字背。一把定胜负。赌注不是限注令——你若赢了,限注令取消。我若赢了,你的赌坊加入联盟的救济金体系,每年利润的三成捐出来,接济那些因为赌倾家荡产的人。”

    郑守业的瞳孔微微收缩。三成利润,这比取消限注令更狠。限注令只是限制了赌注上限,而三成利润是要他的命根子。

    “盟主这是要替天行道?”郑守业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替天行道。”花痴开说,“是替那些因为赌家破人亡的人,讨一口饭吃。你当年破产的时候,你儿子在当铺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雪冻掉了一只耳朵。郑掌柜,你忘了那个滋味不要紧——有人还没忘。”

    郑守业的脸色彻底变了。三十年前的旧事,他从未对人提起过。那个雪夜,那间当铺,他儿子跪在雪地里哭着求当铺老板宽限三天,老板连门都没开。后来他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买下那间当铺,把老板赶出了城。可儿子的那只耳朵,再也回不来了。

    花痴开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打算问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坐在他对面的这个年轻人,不是傻子,甚至不仅仅是一个赌神。他是一个把所有人的底牌都看过一遍的人——看过,记住了,然后收在心里的某个地方,从来不拿出来炫耀,只在需要的时候,翻一张出来,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

    “请。”郑守业侧身让开暗门的入口。

    花痴开迈步走进暗门。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光。楼梯很长,越往下走,空气中的檀香味就越浓,隐隐约约有丝竹之声从地下传来。走完最后一阶楼梯,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地下赌场,比地上的门面大了十倍不止。赌桌、筹码、轮盘、牌九,应有尽有。更让他意外的是,赌场里坐满了人。那些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赌客——是中原赌坛的各方势力,被郑守业请来做见证的。

    众人看见花痴开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花痴开一一还礼,然后走到最中央那张赌桌前,坐下来。

    郑守业坐到他对面。桌上放着一只青铜骰盅,造型古朴,表面布满铜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花痴开认得出这只骰盅——夜郎府的古董架上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是前朝宫廷的旧物。这东西本身不值什么钱,但它代表的是一个老赌徒在江湖上的资历和身份。郑守业把压箱底的家伙都拿出来了,说明他今天没打算留后路。

    花痴开将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央。铜钱是极普通的铜钱,一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一面是一朵莲花纹。这是他今天出门时从钱袋里随手摸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郑掌柜,检查一下?”

    郑守业拿起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还用指甲掐了一下边缘,确认没有夹层、没有灌铅、没有任何机关。他把铜钱放回桌上,点了点头。

    花痴开将铜钱放入骰盅,盖上盖子,单手举起骰盅,开始摇。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笨拙——和那些手法花哨的职业荷官比起来,他摇骰盅的样子像一个学徒。骰盅在他手里摇晃,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但郑守业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他听了一辈子骰盅的声音,能从骰子碰撞的节奏中听出骰子旋转的方向、速度、乃至落点。可花痴开摇的骰盅,他什么也听不出来。那枚铜钱在盅里的声音毫无规律,时而快时而慢,时而撞击盅壁,时而又悄无声息——就好像铜钱不是一个死物,而是一只活物,在盅里自由地飞翔。

    这正是“千手观音”的心法——不是用手去控制骰子,而是用手去感知骰子,然后顺应骰子的运动轨迹,让骰子自己决定自己的落点。不被控制的骰子,才是最无法预测的骰子。

    啪。

    骰盅扣在桌上。花痴开松开手,靠在椅背上。

    “郑掌柜,请猜。”

    郑守业盯着那只骰盅,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周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他的嘴唇动了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住。

    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雪夜,那间当铺,他站在柜台前,当铺老板让他猜一枚铜钱的正反面。猜对了,宽限三天。猜错了,祖宅归当铺。他猜了“字”。铜钱翻开,是“背”。

    他失去了一切。

    三十年后的今天,历史重演。同样是猜铜钱,同样是倾家荡产的赌注。面前这个年轻人,甚至连铜钱都是随便从钱袋里摸出来的——就好像这一切根本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复仇,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一个寻常的赌局。他花痴开根本没把郑不倒放在眼里——不是轻蔑的不放在眼里,而是把所有的仇恨、算计、心机都化解在一枚铜钱里的那种不放在眼里。

    郑守业忽然明白了。花痴开为什么选猜铜钱?因为这一局赌的根本不是运气,也不是技术。是心。谁能放下过去,谁就能赢。谁放不下,谁就会被过去压垮。

    “我猜——”郑守业张开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没有字也没有背。”

    花痴开眉毛微扬。

    “铜钱竖着。”

    全场哗然。铜钱竖着——这是理论上可能但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出现的结果。一枚扁平的铜钱在骰盅里摇晃了几十圈之后,恰好以侧立的状态静止在盅底,这个概率比被雷劈中两次还低。但如果真的出现了,那猜字猜背的人都会输。

    花痴开没有揭开骰盅。他看着郑守业,慢慢问:“郑掌柜,你确定?”

    郑守业的手在抖,但他还是咬着牙点了点头。“我赌你摇出了竖着的铜钱。因为竖着的铜钱,既不是字也不是背,既不是赢也不是输。就像你们这些年轻人搞的赌坛联盟,满嘴仁义道德、公序良俗——可赌就是赌,哪有那么多正邪对错?只有赢家和输家!”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花痴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手,轻轻揭开了骰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枚铜钱上。

    铜钱静静地躺在盅底,“开元通宝”四个字朝上。是“字”。不是竖着的。

    郑守业瘫坐在椅子上,所有的精气神在那一刻被抽空了,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郑守业身边,没有说什么“承让”之类的场面话。他只是从桌上拿起那枚铜钱,放进郑守业的手心,然后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让他握住。

    “这枚铜钱送你了。下次想跟我赌的时候,拿着它来找我。不限注——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加入救济金体系。”

    他拍了拍郑守业的肩膀,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郑掌柜,你刚才说赌就是赌,没有正邪对错。这话不对。赌确实就是赌,但赌局之外是人。你儿子那只耳朵,不是因为赌没的,是因为那些人不把你当人。你现在把客人当猪宰,跟那些人不把你当人,是一样的。你恨了他们三十年,到头来你自己变成了他们。这,才是你最大的坎。”

    说完这句话,花痴开上了楼梯,推开暗门,消失在门外照进来的阳光里。

    地下赌场里安静了很久。

    郑守业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枚普普通通的铜钱,忽然老泪纵横。

    他四十年来赢过无数人,也输给过无数人。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赢了他之后,把赌注还给他。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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