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180章 传承·赌术宝典编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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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花痴开说要编纂赌术宝典,这事儿在赌坊里传开之后,大家的反应出奇一致——都在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你终于想起来了”的笑。
说来也是。他登顶赌神之位三年有余,收了六七个徒弟,赌坊开了七八家分号,连赌坛联盟都搞起来了,偏偏没想过把自己的本事写下来。倒不是懒——虽然他确实有点丢三落四的毛病——主要是他觉得,赌术这东西,写下来有什么用呢?真正的东西都在手上,在眼里,在心里。纸面上能记下来的,都是皮毛。
但夜郎七不这么看。
那天傍晚,老头儿拄着拐杖晃进花痴开的书房,把一个布包搁在他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花痴开拿起最上面那张,只看了三行,手就开始发抖。
那上面写的,是他六岁那年第一次摸骰子的情景。几点几分,什么天气,骰子掉在地上转了几圈,他伸手去抓的时候先迈的哪条腿——事无巨细,全记着。再往下翻,七岁、八岁、九岁……每一年都有记录。他学了什么,领悟了什么,犯了什么错,老先生全记下来了。
“师父——”花痴开抬起头,喉咙有点发紧。
“别急着感动。”夜郎七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吹了吹,“这是我给自己记的。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忘了。现在你出息了,这东西该你自己来写了。”
花痴开捧着那摞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个爱哭的人——这辈子掉眼泪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此刻眼眶确实有点湿。那纸上记录的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成长,更是夜郎七三十年的光阴。三十年来,这个老人把毕生所学拆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喂给一个痴痴傻傻的孤儿,然后默默坐在角落里,把他每一天的变化都记下来。
“傻了?”夜郎七瞥他一眼。
“没傻。”花痴开吸了吸鼻子,“我在想,这些东西要是编成书,得取个什么名。”
“你的本事,你自己取名。”
花痴开想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就叫《痴心赌经》。”
夜郎七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花痴开看见了——老爷子嘴角那条上扬的弧线,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花痴开把徒弟们全叫到后院。
人到齐了之后,他把那摞泛黄的纸往桌上一放,说了自己的想法。徒弟们听了,表情各异。戒赌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也不知道是在赞叹还是在担忧。铁无双拄着拐杖往前凑了凑,眼中有光。叠码仔出身的阿进直接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数学老师出身的老韩倒是冷静,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问了一句:“编纂体例怎么定?”
花痴开被他问住了。他这个人做事向来是想到哪做到哪,哪里想过什么体例不体例。好在一旁的玲珑机灵,端来纸笔铺在桌上,说:“师父你只管说,我来记。”阿炳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个字都不肯漏。
就这样,一场闹闹哄哄的编纂大会在赌坊后院里拉开了帷幕。
头三天,啥也没写成。
不是偷懒,是吵架吵的。说到骰子这一章的时候,花痴开说骰子之术在于“听”——听骰子在盅里碰撞的声音,辨点数。铁无双拄着拐杖站起来反对,说不对,骰子之术在于“感”——用拐杖点地感受震动,比耳朵更准。戒赌和尚又-插-进-来,说你们一个听一个感,说到底还是在赌,骰子之术的最高境界是“不看”——连骰盅都不碰,才是真正的骰子之道。
三个人吵了一上午,玲珑的笔悬在半空,一个字都没落下。最后还是阿炳出来打圆场:“都写上去不就行了?师父写师父的,铁师兄写铁师兄的,戒赌师兄写戒赌师兄的。各有各的道,读者自己选。”
众人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看向阿炳。阿炳闭着眼睛,看不见众人的目光,但他感觉到了空气里的安静,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子:“我说错了吗?”
“没错。”花痴开一拍桌子,“阿炳说得最好。赌术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万法归宗,条条大路通赌神。咱们一人写一篇,附在正文后面,叫‘众家之言’。”
这个主意好,大家都服气。骰子这一章总算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接下来是牌九。牌九这一章倒没怎么吵,因为牌九是花痴开的看家本领,师徒里面没人敢跟他争。花痴开口述,玲珑记录,从牌九的起源讲到骨牌的材质,从基础砌牌讲到“天九王”的终极牌型,一口气讲了两个时辰。讲完之后他回头一看,玲珑记了厚厚一沓纸,手腕子都写肿了。
“辛苦了。”花痴开有些过意不去。
玲珑甩了甩手腕,笑道:“不辛苦。能第一个读到赌神的秘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花痴开摇摇头:“这不是秘籍。”
“那是什么?”
“是教训。”他翻了翻玲珑记的那些纸,“每一招后面都有一段血泪史。你看这一条——‘逢九必变’。知道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吗?是我二十岁那年跟一个湖南佬赌牌九,连输九把,把身上的衣服都输光了,光着膀子走出赌场的。那天零下五度,我冻得浑身发紫,师父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不会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徒弟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师父还有这种往事。
“那后来呢?”阿进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师父给了我一碗姜汤,一巴掌,和一句话。”花痴开顿了顿,模仿着夜郎七当年的语气,一字一顿,“记——住——了。牌九桌上,连赢九把要收手,连输九把也要收手。这个‘九’,就是老天爷在提醒你——该停了。”
他放下纸,看向徒弟们:“所以我写这些东西,不是让你们学怎么赢,是让你们学怎么不输。赢是暂时的,不输才是长久的。这两者有根本的区别。”
这话说得有点深,徒弟们都在低头琢磨。只有戒赌和尚抬起头,合十行礼:“师父说的是。赢了想再赢,最后一定输。不输的人,才是真正赢了的人。”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当和尚可惜了。”
“阿弥陀佛,师父这话,贫僧权当夸奖。”
众人哄笑。
写到麻将这一章的时候,遇到了真正的难题。麻将不像骰子和牌九,麻将的变数太多,一百三十六张牌,四个人打,每一局的牌型、局势、对手都在变。花痴开讲了一整天,玲珑记了满满十几页,回头一看,全是零碎的战术和心得,没有一条能称得上“总纲”。
“这不行。”花痴开把写好的稿子全推倒,“麻将这东西,写战术永远写不完。得写心法。”
“什么心法?”老韩问。
花痴开想了很久。从下午想到傍晚,从傍晚想到深夜。徒弟们都散了,他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副麻将牌。月光洒在牌面上,东南西北风、中发白、万条筒,每一张都像一张脸,喜笑怒骂,各不相同。
红袖端了碗银耳汤过来,见他对着麻将牌发呆,也不打扰,把碗放在他手边,悄悄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花痴开的背影在月光里显得格外孤独,像一座被岁月打磨过的石碑。
天快亮的时候,花痴开忽然动了。他把麻将牌一张一张捡起来,排列好,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句话:
“上碰下自摸,千刀万剐不和牌。”
“三巡观上下,五巡定进退。”
“听牌不听人,听人输一生。”
“赢时三分让,输时七分守。”
写完搁笔,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他端起红袖留下的银耳汤,已经凉透了,但他一口气喝完,觉得浑身通泰,比赢了一百局还舒坦。
“麻将的精髓,就这四句话。”第二天他把稿子拍在桌上,对徒弟们说。
玲珑拿起来读了一遍,越读眼睛越亮。阿炳虽然看不见,但听玲珑念完之后,沉默良久,说了一句:“第三句最狠。听牌不听人——师父,这一句,够我练一辈子。”
花痴开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一句你不用练。”
“为什么?”
“因为你本来就是瞎子。你不听人,是因为你看不见。我们睁着眼睛的人,想不听人,比你不看人难一百倍。阿炳,你的缺陷,有时候反而是你的天赋。”
阿炳怔住了。他从小因为眼盲受尽欺凌,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对着花痴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扑克这一章写得最顺。花痴开对扑克的理解已经超越了具体的战术层面,上升到了一种近乎哲学的高度。他说扑克是所有赌术里最像人生的——牌是随机的,但怎么打是你自己决定的。拿到好牌不一定赢,拿到烂牌不一定输,关键看你什么时候加注、什么时候弃牌。
“人生也一样。”他说,“命是老天发的牌,但路是自己打出去的。有些人拿了一手烂牌,打得风生水起。有些人拿了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区别在哪里?区别在知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弃。”
他顿了顿,环顾了一圈徒弟们:“你们记住,弃牌不是认输。弃牌是把损失控制在最小,把机会留给下一把。赌桌上死得最惨的,永远是不肯弃牌的人。”
戒赌和尚听到这里,忽然站起来,走到花痴开面前,把佛珠摘下来挂在他手腕上。
“师父,您说您不会教赌术。但您教的东西,比赌术重要一万倍。”
花痴开低头看看手腕上的佛珠,紫檀木的,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被磨得油光水滑。他伸手摸了摸,笑了一下:“戒赌,你这佛珠跟了你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你都舍得送我?”
“佛珠是外物。师父教的东西才是真经。”
花痴开没有推辞。他把佛珠绕了两圈戴在手腕上,大小刚好,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一样。
编纂工作持续了整整四十天。四十天里,徒弟们轮流记录、整理、誊抄,花痴开口述、示范、修改,夜郎七偶尔过来坐坐,不说话,只是听,听到不对的地方哼一声,花痴开就乖乖回去重写。菊英娥每天给大伙送饭送茶,看着满院子的纸笔和赌具,笑着摇头:“你爹当年也说要写本书,写了三年,只写了个封面。”
“我比我爹强。”花痴开一本正经地说,“我至少写到目录了。”
菊英娥笑着拍了他一巴掌,眼里有泪光。
第四十天傍晚,全书写完了。玲珑把所有的稿子装订成册,厚厚一摞,用蓝布包了书皮,封面上一笔一划写着四个大字——“痴心赌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花痴开口述,众弟子整理。”
花痴开把书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重,但他觉得沉甸甸的。这薄薄一册,装的不是纸,是夜郎七三十年的心血,是他自己二十年的摸爬滚打,是一代又一代赌徒用倾家荡产换来的教训。
他把书递给夜郎七:“师父,您看看。”
夜郎七接过来,从第一页翻起,看得很慢。太阳从西边沉下去,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来,玲珑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老人凑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显得又深又长,像一张被岁月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最后那页是花痴开写的一段话。不长,就几十个字:
“此书所传,非赌术,乃活命之法。赌桌小世界,人生大赌局。能赢不算本事,能停才算。能赌不算本事,能不赌才算。痴者,非痴迷之痴,乃痴心之痴——千帆过尽,痴心不改。以此与天下人共勉。”
夜郎七把书合上,搁在桌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花痴开的肩膀,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屋里。
玲珑看着老人的背影,轻声问:“师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兴的。”花痴开说。
“你怎么知道?”
“他拍我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两分。”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花痴开没有说错。夜郎七回到屋里,关上门,点上灯,又把那本《痴心赌经》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摇晃晃。老人在窗前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
他这辈子收了三个徒弟。第一个死于赌场火并,第二个叛出师门投了天局,只有第三个——那个痴痴傻傻、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孩子——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夜郎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指尖是湿的。
“老了。”他喃喃自语,“越老越没出息,看本书都能看哭。”
窗外,花痴开和徒弟们正在收拾院子里的纸笔。阿进把废弃的稿纸拢成一堆,划了根火柴点着。火苗窜起来,在夜风里呼呼作响,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阿炳虽然看不见,但能听见纸灰被风卷起的声音。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问玲珑:“那是什么声音?”
“纸灰飞起来的声音。”
“好听吗?”
玲珑想了想,说:“好听。像有人在笑。”
阿炳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徒弟们收拾,看着纸灰飞天,看着月光洒满院子。红袖走过来,把他的手握住。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四十天的辛苦,值了。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会腐烂,刻在石头上会风化。但写进人心里的东西,能传很久很久。传到他的徒弟,传到徒弟的徒弟,传到所有愿意停下来想一想的人。
那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安静地躺在夜郎七的桌上。灯火摇曳,封面上的四个字忽明忽暗,像四颗不会陨落的星子。
——痴者,爱也。唯有深爱,方敢言痴。花痴开这半生,赌的是牌,赢的是人。宝典传下去了,他的痴心,也就传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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