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新八大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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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花痴开收第二批徒弟的消息一放出去,江湖就炸了锅。
倒不是花痴开的名头有多大——虽然确实很大——主要是他收徒弟的规矩太古怪。上一批四个徒弟,盲童阿炳是街上捡的,鬼手玲珑是青楼里赎的,司马晴和屠刚干脆是仇人家的孩子。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个徒弟会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
这次也一样。
收徒大典定在九月初九,地点就在花痴开自己的赌坊后院。院子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一副骰子、一副牌九、一副麻将、一副扑克,四样东西排成一排,在阳光下泛着老物件才有的温润光泽。
花痴开坐在桌子后面,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喝。
院子里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都是从各地赶来拜师的。有富家公子,有江湖浪人,有赌坊伙计,还有一个光头和尚。那和尚站在人群里特别扎眼,脑袋在太阳底下锃亮反光,旁边的人都不敢正眼瞧他——怕晃瞎。
花痴开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他今年三十二,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复仇少年了。几年的赌神生涯在他身上沉淀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不是威严,不是冷峻,是——沉稳。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年的石头,棱角还在,但不扎人了。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拜师之前,有几句丑话说在前头。”
众人安静下来。
“第一,我不教赌术。”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嗡嗡一片。不教赌术?你是赌神啊,你不教赌术教什么?
花痴开等他们议论够了,才慢悠悠接上一句:“我只教——怎么不赌。”
院子里的嗡嗡声更大了。那光头和尚却眼睛一亮,往前挤了挤。
“第二,”花痴开举起两根手指,“想拜师的,先跟我赌一局。”
“赌什么?”有人喊。
“赌你们最拿手的。”花痴开坐回椅子上,把四样赌具往前一推,“骰子、牌九、麻将、扑克,随便挑。赢了我的,我拜你为师。输了的——”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输了还想拜师的,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输了再说。”
人群里一阵骚动。二十来号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第一个上。毕竟对面坐的是赌神,赢了固然名扬天下,但赢的概率大概跟-六-月-飞-雪差不多。
僵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有人站出来了。
是那光头和尚。
他走到桌前,合十行了一礼,然后在花痴开对面坐下。近看这和尚年纪不大,顶多二十五六,眉目清秀,要不是那光头太抢戏,倒也算个俊俏后生。
“贫僧法号戒赌。”
花痴开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戒赌?”
“是。”和尚一本正经,“贫僧出家前嗜赌如命,输光了家产,输跑了妻儿,最后连裤子都输掉了。后来被师父收留,剃度出家,法号‘戒赌’,时时提醒自己。”
“那你今天来是……”
“贫僧想学赌术。”
这逻辑把花痴开整不会了。一个法号“戒赌”的和尚,跑来拜赌神为师学赌术——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拧巴的事吗?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把骰盅推到和尚面前,“来吧,戒赌师父,你挑。”
戒赌和尚也不客气,拿起骰盅,掂了掂分量,又放下。他选的是扑克。
“贫僧当年输得最惨的就是扑克。”他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花痴开点点头,拆开一副新扑克,洗了两遍,摊在桌上。他洗牌的动作不快,手指也没什么花哨,就是一下一下,平平实实。但在场有几个眼尖的已经看出了门道——每一张牌的位置都被精确控制过,但他偏偏让你觉得他是随手洗的。
这才叫功夫。
两人玩的是最简单的比大小,各抽三张,加起来点数大的赢。三局两胜。
第一局,戒赌和尚抽了三张,翻开来是十、九、八,二十七点,不算小。花痴开抽了三张,翻开来是三、三、四,十点。
戒赌和尚赢了。
院子里一片哗然。赌神输了?虽然只是一局,但那也是输啊。戒赌和尚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看手里的牌,再看看花痴开,满脸不可置信。
花痴开只是笑了笑:“还有两局。”
第二局,花痴开赢了。赢得不多,一点之差,险胜。
第三局,花痴开又赢了。赢得更少,平点比花色,红桃压了方片。
三局两胜,赌神胜。
戒赌和尚放下牌,长出一口气。输了,但脸上没有失落,反而有一丝释然。
“施主第一局是故意输的?”
花痴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戒赌和尚的眼睛,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想学赌术?”
戒赌和尚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有风穿堂而过,吹得八仙桌上的扑克簌簌响。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正好落在骰盅旁边。
“因为贫僧想开一间赌坊。”戒赌和尚终于开口。
“出家人开赌坊?”
“不是一般的赌坊。”他抬起头,目光清亮,“是一间让人戒赌的赌坊。想赌的人进来,我陪他们赌,赌到他们不想赌为止。”
花痴开挑眉:“怎么赌到他们不想赌?”
“让他们赢。”
这三个字一出来,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贫僧以前嗜赌的时候,每次输光了都发誓再也不赌。可过不了几天又心痒难耐,总觉得下一把能翻本。后来师父问了我一句话——”戒赌和尚顿了顿,一字一顿,“你赢了的时候,想过收手吗?”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答不上来。因为每次赢的时候,我只想赢更多。输了想翻本,赢了想再赢,赌徒的宿命就是永远停不下来。”戒赌和尚双手合十,“所以贫僧要开一间赌坊,让赌徒进来赢,赢到他不想再赢为止。赢到他发现,赢再多也填不满心里的窟窿。赢到他发现,赌桌上根本没有赢家。”
风吹过院子,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花痴开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和尚,眼中有光。
“你赢了。”他说。
“贫僧明明输了。”
“我说的是——”花痴开站起来,把手按在戒赌和尚的肩膀上,“你答对问题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第五个弟子。”
戒赌和尚愣了一瞬,然后深深拜下去。
“师父。”
“别叫我师父。你的法号比我厉害——戒赌。我教人赌,你教人戒赌。咱们俩,你是上游。”
戒赌和尚抬起头,花痴开冲他眨了眨眼。
后来江湖上多了一个传说:赌神门下第五弟子,是个劝人戒赌的和尚。他去哪家赌坊,哪家赌坊的生意就黄。不是砸场子那种黄,是赌徒们跟他赌完之后,自己不想赌了。有人问他使了什么法子,他只是合十行礼,笑而不答。
花痴开收的第二个徒弟,是个瘸子。
这人三十来岁,拄一根铁拐,左边裤管空荡荡的,在风里晃。他走到桌前的时候,铁拐在地上一点一点,笃笃笃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他没选赌具。他把铁拐搁在桌上,说:“我跟你赌这个。”
花痴开看着那根铁拐。拐身乌黑发亮,是精铁打的,拐头上雕着一只闭着的眼睛,做工极精细。
“赌什么?”
“赌你能不能猜出我的来历。”瘸子说,“三次机会。猜出来,我这根拐杖给你。猜不出来,你收我为徒。”
花痴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是铁拐李的后人。”
瘸子脸色变了。
“铁拐李不是那个八仙里的铁拐李,”花痴开不紧不慢地说,“是江南铁拐李。清末赌坛第一人,靠一根铁拐打遍江南无敌手。他有个绝招——拐杖点地,听声辨位,能听出骰子落盅的点数。后来被人砍了一条腿,退隐江湖。你是他重孙。”
瘸子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怎么知道?”
“你拄拐的姿势。”花痴开说,“普通人拄拐,重心在拐上。你拄拐,重心在脚上。拐杖对你来说不是支撑,是武器。还有拐头上那只闭眼——铁拐李的外号叫‘闭眼赌神’,闭着眼睛比睁着眼睛赌得还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太爷爷的赌术,我研究过。”
瘸子站在那里,浑身僵硬。过了很久,他忽然单膝跪地,那条完好的腿弯下去,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铁家后人铁无双,愿拜先生为师。”
花痴开伸手把他扶起来,看了一眼他那根铁拐。
“你这根拐杖,铁拐李的遗物,我不要。你留着。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先生请讲。”
“从今往后,拄拐的时候,眼睛睁着。铁拐李闭眼赌了一辈子,晚年双目失明。他不是被人砍瞎的,是自己练瞎的。听声辨位太耗目力,久赌必瞎。你太爷爷把这手艺传下来,也把这诅咒传下来了。”
铁无双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最后只吐出两个字:“遵命。”
花痴开收了六个徒弟之后,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剩下的人要么被淘汰,要么自己放弃。二十来号人,最后只留下六个——戒赌和尚、铁无双,外加一个从澳门来的叠码仔、一个会算牌的前数学老师、一个能把骰子摇成一条线的小姑娘、一个在赌场做了三十年荷官的老头。
六个人,六条路,六种赌法,都归到了花痴开门下。
消息传出去,江湖上又议论开了。有人说花痴开收徒不拘一格,是真正的宗师气度。也有人说他是在胡闹——和尚、瘸子、叠码仔、数学老师,这凑在一起能干什么?开杂货铺吗?
但那些说闲话的人忘了一件事。
花痴开自己当年也不过是个“痴儿”。
夜里,徒弟们都安顿好了。花痴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八仙桌上还搁着那四样赌具,月光洒下来,在牌面上镀了一层银。
红袖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了件外衣。
“还在想白天的事?”
“嗯。”花痴开把她的手握住,“我在想,当年师父收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今天这样——看着一群奇奇怪怪的人,心里既高兴又发愁。”
“发愁什么?”
“发愁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红袖在他旁边坐下,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你师父当年发愁吗?”她问。
“愁。他愁我太痴,怕我痴过了头,把自己烧成灰。”
“那现在呢?”
花痴开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夜郎七今天在收徒大典上的模样——老人坐在角落里,摇着蒲扇,看戏似的看着满院子的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偶尔点头,偶尔摇头。
但在戒赌和尚说“让他们赢”的时候,老人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花痴开知道,老爷子认可了。
“现在师父应该不愁了。”花痴开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淡,像茶水的余温,“我今天收了个法号‘戒赌’的和尚,你猜师父说什么?”
“什么?”
“他说——这小子比你强。”
红袖扑哧一声笑出来:“夜老前辈说话还是这么噎人。”
“实话才噎人。”花痴开抬头看月亮,“我用了三十年才想明白的事,那和尚不到三十就想明白了。赌桌上根本没有赢家。赢是暂时的,输是永恒的。真正的大赢家,是那个连赌桌都不上的人。”
晚风穿巷而过,吹动梧桐叶沙沙响。
远处的弟子房里,不知是谁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像一枚小小的月亮落在人间。
花痴开看着那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明天让阿炳教那个瞎子。”
“哪个瞎子?”
“没人瞎。我说错了。”花痴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我是说——让阿炳教戒赌。一个看不见,一个看得太清,他们两个凑在一起,说不定能生出点什么新东西来。”
红袖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教他们,他们再教别人。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一天,赌桌上的人会越来越少。”
“希望吧。”花痴开叹了口气,“江湖人管这叫传承,我管这叫——还债。”
“还什么债?”
“还我这辈子赢过的那些局。每一局赢了,就有人输了。那些输的人,有的倾家荡产,有的妻离子散。我没亲手害他们,但赢本身就是一种罪过。现在我收徒弟,教他们赌,更教他们什么时候不赌。算是一种偿还。”
月光静静照着,梧桐叶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那副骰子上。
花痴开把骰子握在手里,温温的,滑滑的。
“赌了一辈子,到头来,最大的本事不是会赌,是能停。”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起身,牵着红袖的手往屋里走。
身后,月光正好,骰子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六点朝上。
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赌之大者,非赢非输,在于知止。赢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输给一个“停”字。那个字,比千局万局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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