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伦敦往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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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5年7月3日,伦敦。
虽然这座帝国的首都已经乱了很久,但还没有真正打起来。议会照常开会,国王的命令暂时还能传出白金汉宫。
共和派在特拉法尔加广场散发要求国王退位的传单,工人党的纠察队守着东区的工会,爱尔兰公民军在地下室里储存武器,保王党人依旧控制着白厅一带的屋顶和路口……
联邦派议员则在四处游说,声称只要把王室和帝国都改造成联邦,英国就不必走到革命那一步。
王室仍能调动伦敦的警察和军队,勉强占着一点优势;可如果共和派和工人党联手,或者爱尔兰人肯为谁打头阵,那这点优势立刻就烟消云散。
各方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也都怕别人先动手,于是先把枪和炸药藏好,然后一边谈判,一边等着某个失去耐心的人开第一枪。
零星的冲突免不了。罢工的工人拦住军用货车,被骑警驱散;第二天就有警察在小巷里被人打伤。
议会门外每天都有人斗殴,王宫附近的沙袋越堆越高,偶尔还会从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7月3日下午,东区一间停业的杂货铺后面,肖恩·凯莱赫正同三名爱尔兰公民军成员检查两只特制的“饼干盒”。
盒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炸弹。
按照原来的计划,今晚他们会炸断通往一处兵营的铁路线,让保王党明白爱尔兰人随时可以让他们的军队瘫痪。
门外忽然响起两短三长的敲门声,随后区队长欧文·莫兰进了屋。
他看了眼桌上的炸弹,又把一份刚刚收到的密电递给凯莱赫:“行动取消。把炸弹收起来,未来七天都不准用它。”
凯莱赫有些错愕:“我们用了三个星期时间准备,现在让我们停手?”
欧文·莫兰叹了口气:“不只是炸弹。手枪也不许带上街,遇到警察不能先动手。”
“谁下的命令?这是准备投降吗?”
“是马凯维奇夫人亲自下的令。”
凯莱赫没话说了,他可以质疑任何人妥协,但马凯维奇夫人绝不在此列。
“夫人为什么下这个命令?议会答应让我们独立了?”
欧文·莫兰摇了摇头:“他们才不会答应。但你不用担心,共和派、工人党、保王党和联邦派都会停手。至少这个星期,谁把枪炮带上街头,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凯莱赫更疑惑了:“那是为什么?”
欧文·莫兰用火柴烧掉了电报:“因为那位女士要回伦敦了。”
“女士?哪位女士?”
欧文·莫兰的声音都变得庄严起来:“她虽然在巴黎,却是伦敦真正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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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相似的命令在伦敦持续散播。
工人党总部通知各区纠察队,未来一周照常集会,但不许携带枪支;本·蒂利特让码头工人把铁棍留在仓库,谁来挑衅,先记下名字,等下个星期再算账。
保王党控制的几处军械库也接到王宫密令,未经许可不得发放弹药,更不得把机关枪架到街口。
乔治五世要求所有仍然效忠王室的人记住一件事:任何人都不得伤害那位女士!
自由党议员阿瑟·庞森比负责把这几方的安排送进白厅,同时申明了自己的态度。
外交部政务次官罗伯特·塞西尔看完文件以后,把“停战”给删了,改成了“保持克制”。
王室不会同革命者签停战协定,革命者也不会承认王室有权命令他们,他们只是共同保持对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应有的态度。
傍晚以前,伦敦街头已经看不见任何公开携带枪支的人,而之前市民对此已经司空见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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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市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伦敦的上流社会却已经乱成一团。
从巴黎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离开伦敦将近十年的佩蒂女士,将在明晨抵达查令十字车站。
这句话先从多佛传到伯明翰,又从张伯伦家的电话传进圣詹姆斯街的俱乐部。
秘书们匆匆离开餐桌去找议员;管家们敲开了主人的书房;仆人们乘马车赶往远郊的豪宅送信……
火车站很快接到几十个内容相近的电话,全在询问佩蒂女士会搭乘哪一班车、在哪个站台下车。
不到两个小时,“佩蒂女士回来了”的耳语便传遍了伦敦。
虽然没有说她回伦敦的理由,但所有认识索雷尔家的人都知道,她肯定不是为了参加哪一场舞会或者晚宴才回来的。
伯明翰地方建设委员会主席内维尔·张伯伦推掉了第二天的全部安排,连夜乘车赶到了伦敦。
下院议员、帝国事务委员会秘书利奥·埃默里开始在车站周围安排人手,确保不会发生任何意外。
刚刚卸任海军第一大臣的温斯顿·丘吉尔站在镜子前,反复试着领带,终于让自己的妻子克莱门汀不耐烦起来。
“佩蒂女士才不会在意你戴哪一条领带呢。”
“哪怕她不在意,我也不能随便。”
克莱门汀叹了口气,替他选了最不起眼的那条。
她并不是真的在嫉妒佩蒂,却多少有些遗憾那场二十八年前的灾难发生时,自己没有在现场。
那群人当时都还是孩子,后来无论他们成为议员、大臣、律师还是报社老板,都在那天拥有了一段无法取代的共同回忆。
成年以后,他们的政治立场从未统一过。
在殖民地地位、王室去留、爱尔兰独立、欧洲战争……几乎在所有问题上,丘吉尔、张伯伦、埃默里、庞森比和塞西尔都存在巨大的分歧。
很多时候,他们甚至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可既然佩蒂即将抵达伦敦,他们就必须像当年在废墟里那样,分配好彼此的工作:
有人去守护车站,有人去约见律师,有人通知报社闭嘴,还有人负责盯住那些可能趁机闹事的年轻人。
伦敦的裁缝、理发师和马车夫也跟着忙了起来。
几位前一天还在报纸上讨论国王应当退位还是应当镇压革命的绅士,这一晚忽然开始关心礼服是否合身、胡子是否整齐。
妻子们嘴上说他们可笑,最后仍然会替丈夫准备合适领结与袖口,免得他们在佩蒂女士面前失了风度。
她们知道自己的丈夫见到她以后,多半会重新变成当年那个满脸尘土、老老实实等她分派任务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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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4日清晨,一向繁忙的查令十字车站,安静得简直像被废弃了。
站外没有游行的人群,没有携带武器的军警,不同阵营派来的人分守几个入口。
站台上站着一群本该势同水火的人。
内维尔·张伯伦、温斯顿·丘吉尔、利奥·埃默、阿瑟·庞森比、罗伯特·塞西尔、菲利帕·福西特……互相都装看不见对方。
几名记者被车站经理死死地关在候车室里。
七点钟,第一班从多佛开来的列车沿着铁轨驶进车站
停稳后,贵宾车厢的门先打开了。
一位风姿夺目的女士独自一人走下车厢,重新踏上了伦敦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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