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鬼子的孩子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江叶的话音落下，展厅里一片安静。

    王顺福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刚刚听到“小哑巴”这三个字的时候，只当是江叶在讲一个普通战友的故事。他听着，感动着，为那个不会说话、只会笑的年轻人心疼着。可他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直到江叶说到那个婴儿。

    王顺福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父亲王德陆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顺福，你这辈子最应该感恩的人，不是我。”

    王顺福愣住了，问那是谁。

    王德陆说：“是你哑父。”

    “哑父？”王顺福从来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个人。

    王德陆沉默了很久，说：“第一个把你捡回来的人，不是我。是他。他从废墟里把你刨出来，抱在怀里，用体温把你暖过来的。他为了你，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一口一口的把你喂活。”

    “你小时候喝的米糊，是你哑父一口一口吹凉了喂给你的。你小时候穿的衣裳，是你哑父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

    “他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你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因为他不会说话，也没有名字。”

    王顺福当时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问更多，可王德陆不说了。只是叹了口气，说：“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他。”

    可是王顺福没有等到那一天。他后来问过父亲好几次，父亲要么沉默，要么岔开话题。他以为父亲是不想提，就没有再追问。渐渐的，这件事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

    直到今天。

    直到江叶说到那个婴儿。

    王顺福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的响。他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他从废墟里把你刨出来，抱在怀里，用体温把你暖过来的，他为了你，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

    王顺福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他想起小哑巴被鬼子折磨的那三天，想起他被绑在木桩上，被鞭子抽，被烙铁烫，被刀割。

    想起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可他还在笑。想起他拍着王德陆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人，那个被鬼子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是救了他的人。是把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人，是用体温把他暖过来的人，是一口一口把他喂大的人。

    王顺福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是鬼子的后代，他身上流着鬼子的血。

    而救了他的人，被鬼子折磨成那样。

    他的同类，害了救他的人。

    王顺福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膝盖上，落在帆布包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不敢擦，不敢让人看到，就那么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

    赵志远忍不住问出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江叶将军，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江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王顺福一眼。

    王顺福依然低着头，肩膀在抖。

    江叶收回目光，继续说。

    “小哑巴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也愣住了。他蹲在废墟旁边，看着王德陆怀里的婴儿，看了很久。婴儿还在哭，声音很小，像猫叫，哭一声停一下，像是在攒力气。他的嘴唇干裂发白，脸上全是灰，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很黑很亮。”

    “小哑巴观察了一下孩子身上的襁褓。襁褓的布料很细很软，不是普通百姓用得起的。上面的花纹也不像大夏的样式，倒是跟开垦团那些女人身上穿的和服花纹很像。他又在废墟里翻了翻，找到了一块怀表。”

    “怀表是铜制的，表盖已经摔花了，但还能打开。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字，是樱花文。小哑巴不认识那行字，可他见过。他在开垦团的区域巡街的时候，见过鬼子军官腰上挂着的怀表，也是这个样式，也刻着这样的字。这个孩子的来历，不用猜了。”

    江叶的声音沉了下来。

    “王德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婴儿，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过了很久，他开口了。说：扔了吧。”

    ……

    赵志远愣住了，刘馆长愣住了，记者姑娘愣住了。一个婴儿，就算是鬼子的孩子，也不至于扔了吧？可他们没有说话，没有问，等着江叶继续说下去。

    江叶说：“王德陆对鬼子恨到骨头里。他的妹妹，他的邻居，他的战友，都死在鬼子手上。他不迁怒于这个孩子，可他也做不到看着这个孩子不难受。他不想把这个孩子留下来，也不想亲手把他扔掉。所以他让小哑巴扔，他自己转过身去了。”

    “可小哑巴没有动。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婴儿不哭了，半睁着眼睛看着小哑巴，嘴一张一合的，小手指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着什么。小哑巴伸出手，婴儿的小手指立刻紧紧的攥住了他的手指头，攥得很紧，像是一松手，他就会掉下去。”

    江叶停了一下。

    “小哑巴看着那根攥着自己手指头的小手，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想起他父母被鬼子杀了以后，他也是这样躺在路边，没有人管，没有人要。他在路边躺了不知道多久，饿得没有力气哭了，看到有人的脚从面前走过，他想伸手去抓，可他抓不到。他抓不到任何人的脚，没有人停下来。”

    “他看着这个婴儿，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不会说话的人，第一次替别人求情。他不会说话，他指着孩子，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用手比划了一个拥抱的动作。他的意思在场的人都明白了——他小时候没人要他，这个孩子，他要。”

    ……

    江叶没有再说下去。展厅里安静了很久，而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手机的声音。

    江叶接听了电话。

    陆老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

    广市那边，陆老的人扑了个空。张家杰提前离开了住处，屋子里只有一张空床和几件换洗的衣服。他是在王顺福到达博物馆之前跑掉的，也许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也许是他早就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不管怎样，他跑了。

    陆老在电话里跟江叶说：“人不在，但我们封锁了广市的所有出入口，火车、汽车、飞机，都过不了。他跑不远的。”

    江叶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既然陆老已经封锁了广市，那他就跑不掉！！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