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临御案天子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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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武士彟略微抬头,望了望御案后的李渊,见他虽仍面带怒容,却已不似方才那般暴跳如雷,心中便定了三分。他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地说道:“陛下,秦敬嗣、徐世绩虽侥幸渡河,连下蒲津、朝邑、冯翊三城,然细察其军,不过万余之众。区区万余人,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他顿了顿,见李渊没有打断,继续说道,“臣之愚见,李善道遣此偏师渡河,不过投机耳。其潼关主力,必不敢妄动。何也?潼关我军屯有重兵,皇太子坐镇,固若金汤。李善道若敢率主力跟进,其侧后便尽数暴露於我潼关兵锋之下,此乃自蹈死地。李善道不是庸人,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故此,臣敢断定,渡河之贼,止此万余偏师,再无后继。”

    他这番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李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武士彟得了鼓励,声音愈发从容:“陛下,既止万余偏师,便不足为腹心之患。臣以为,陛下只需两措并举,便足可除此忧扰。其一,将长安城防稳住,增兵守备,使贼不能窥伺;其二,急调精兵,南北夹击,将这支孤军歼灭於冯翊、朝邑之间。”

    李渊问道:“如何南北夹击?”

    “北面,召秦王部精骑南下;南面,调长安守军与潼关守军精锐北上。如此,两面夹击,我又有地利在手,此区区万余孤军之贼,何愁不得易歼?”武士彟说到这里,语气愈发昂扬,拱手说道,“且陛下,臣此策若得施行,非但可解眼下之危,更可顺势反击,一举扭转战局。”

    李渊目光微动,问道:“此话怎讲?”

    “陛下请想,——黄河结冰,眼下虽因沿河守臣之懈怠王事,而竟为贼所用,然此利处,我实亦可用之。待南北夹击,歼灭秦敬嗣、徐世绩部后,我军即正可顺势踏冰渡河,进入河东。河东乃李善道侧后腹地,我军一旦进入,其潼关所部势必大惊。届时,前有潼关坚城,后有我军抄掠,李善道进退失据,说不得便要撤兵。潼关之围岂不因此便可自解?关中亦可安矣。”

    他这一番话,从头到尾,环环相扣,听起来头头是道。先是分析敌情,再是应对之策,最后还能顺势反击,扬眉吐气,竟是将一场泼天危机硬生生说成了一次反败为胜的良机。

    李渊靠在御座上,手抚须髯,沉吟起来。

    他当然知道,武士彟此人,材力不在军略,这番听起来漂亮至极的分析,落到实处究竟有几分可行,他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但大概是出於病急乱投医之故,他竟鬼使神差地生出一点期待,——若真能如其所言,岂非天赐转机?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了裴寂身上。

    裴寂垂着眼,站在班次之首,像一尊泥塑。

    李渊皱了皱眉。他与裴寂相交十余年,深知此人脾性。裴寂越不吭声,便越说明他心里有话,想来这时应是因方才被他抢白了一通,故此不愿再开口。李渊心中微恼。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面子?便直接点名问道:“裴监,你一言不发,莫不以为此策不可用?”

    裴寂被点了名,不能不出列。他躬身行了一礼,却不立刻回答,而是略作沉吟,方缓缓说道:“陛下,此策听来可用。然有一处关节,臣不得不言。”

    “讲。”

    裴寂说道:“陛下,若令秦王率精骑南下,则肤施、延安方向,如何是好?”

    此言一出,李渊脸上的沉吟之色登时凝固了。

    裴寂继续说道:“刘黑闼、李靖部汉贼正在猛攻肤施、延安,其势汹汹。段德操等将苦苦支撑,全赖秦王在临真坐镇,贼军才不敢全力施为。若将秦王精骑南调,肤施、延安必然不保。彼时,刘黑闼、李靖乘胜南下,与秦敬嗣、徐世绩合兵一处,就不仅是这万余贼兵的麻烦,而将是上郡、冯翊都不可守!而又若两郡尽失,长安便如门户洞开,臣不知陛下何以保之?”

    他抬眼看了李渊,总结说道,“是以此策,臣以为不可用。乞陛下三思。”

    李渊蓦然醒悟。

    他毕竟也是戎马半生的人,军略方面有其才能。裴寂这番话如当头一盆冷水,立刻将他从武士彟所描画的这幅美妙图景中浇醒,——刚才竟被武士彟的巧言迷了心窍,险些酿成大祸!

    确是如此!

    刘黑闼、李靖之所以围困肤施、延安月余而不得下,正因李世民率精骑坐镇临真,如砥柱中流,令彼等始终不敢倾力一搏。一旦李世民移师南下,临真一空,刘黑闼、李靖必倾巢而攻,肤施、延安旦夕可破!而肤施、延安若失,下一步刘黑闼、李靖部必然直取上郡。到时,刘黑闼、李靖部就可与秦敬嗣、徐世绩部呼应,上郡、冯翊两郡就将陷入腹背受敌之危局!失陷恐怕是早晚的事。又两郡若皆失陷,诚如裴寂所言,长安以北,就再无屏障可恃。

    “不错,不错!”李渊先是连连点头,将目光从裴寂身上移回来,望向武士彟,又连连摇头,说道,“卿此策,纸上谈兵,不可用之!”

    武士彟赶紧跪伏於地,请罪说道:“是,是,臣愚钝,本不擅兵略,之所以大胆献出此议,乃是出於一片忠心,欲为陛下分忧。臣愚钝,未想到裴公所言的这层关节。臣知罪。”

    李渊摆了摆手,说道:“罢了。你此策虽不可用,既出於忠心,有甚可罪?起来吧。”

    武士彟谢恩起身,退回班次中。

    殿中重又陷入了沉默。

    李渊再度环视群臣。

    他的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

    却只见此际群臣,有人低头,下巴几乎埋进了领口;有人偷偷抬眼窥视他的神色,与他的目光甫一接触,便忙不迭也低下头去;有人与身侧同僚对视,脸上都是无奈与惶恐。

    殿外的雪像是下得更大了,雪光透过窗棂映进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苍白。

    “国家局势,危在旦夕。朕一向待公等不薄,公等今日临此大难,竟皆无言么?”李渊说道。

    话说的很重,可还是无人应答。

    便在此时,一人自武将班次中昂然出列。

    此人约莫三十许岁,身量颇高,颔下须髯与李渊、李世民一般茂盛,正是李孝恭。比之刚从巴蜀到长安时,李孝恭瘦了不少。他前时率一部巴蜀精兵,去了潼关增援李建成,将部队留下、转隶李建成,一应军务交接完毕后,几天前才刚回长安。

    他整了整甲胄,叉手行礼,说道;“陛下,臣反复思量,也许有一策可用。”

    李渊问道:“何策?”

    “启禀陛下,武士彟召秦王南下此议,诚不可用。然遣兵北上迎击,却可行之。臣部巴蜀兵在长安者尚有兵马五千,臣愿亲率之,北击秦敬嗣、徐世绩,为陛下解忧!”他顿了顿,又说道,“至於臣部离京后,长安守军稍有空虚。臣以为,陛下可再檄令巴蜀,遣兵前来长安。”

    这倒确实是一个方案。

    也是李渊本人最先想到的方案。

    然而李渊当下听了,却迟迟没有表态。

    他抚着须髯,沉默了好一会儿。

    李孝恭此策,其中有两个他不能当众说出口的顾虑。

    其中一个顾虑就是,分长安守军北上之后,长安的守备便将随之空虚。而眼下长安内外,早人心惶惶,关中一日三惊,谣言四起,乱传、乱说什么的都有。他甚至从裴寂等人的密报中得知,朝中於今颇有大臣暗与屈突通等通书信。这种情势之下,长安的守备便绝不能有半点空虚,——即便只是暂时的,也有可能会在关键的时刻,引起一场无法预料的变故。

    另一个顾虑,则就是李孝恭所说的“再檄巴蜀”了。

    这固然是个办法,却又有两重难题。

    其一,巴蜀距长安路途遥远,蜀道艰难,调兵绝非短日可至,远水解不了近渴。其二,巴蜀现下本身的形势也不安稳。却这巴蜀之地,李渊并非是打下来的,而是靠招降得之的,也因此,他在巴蜀之地的统治根基并不牢固。目前主要靠的还是以前的巴蜀旧吏治理地方,而因为近来不断地征兵、调粮,巴蜀士民已颇有怨言,若再涸泽而渔,恐怕长安未破,巴蜀先乱。

    但这些话,他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

    说长安人心惶惶、有大臣暗通敌国,岂不是自己先乱了阵脚?说巴蜀根基不牢、不能再加征调,岂不是自曝其短?皇帝有皇帝的难处,有些忧虑,只能烂在肚子里。

    李渊沉吟良久,终於开口说道:“此策倒非不可用。只是长安乃国都所在,守军不可轻动。若能另有良策,方为上选。”他看向李孝恭,问道,“你还有别策否?”

    李孝恭才从巴蜀到长安时,是个强硬的主战派,凭他招降巴蜀数十州郡的功勋,没怎么把汉军放在眼里,但仗打到现在,局面一日比一日艰难,形势一日比一日不利於长安,他见识到了汉军的战力,却不如之前强硬主战了,迟疑了下,说道:“启禀陛下,臣愚钝,唯此一策。”

    李渊便叫他退下,再又一次环看群臣,又一次问道:“卿等尚有策乎?”

    殿中鸦雀无声,唯有殿外风过檐角的微响。

    众臣垂首,袍袖轻颤,目光避如避火。

    “裴监,你为我之股肱,国之干城,当有策献!”李渊索性再度点名裴寂,说道。

    裴寂若有良策,还会等到此时?

    他便只得又出列,踌躇片刻,行礼说道:“陛下,当前局势确是危急,然毕竟秦敬嗣、徐世绩部汉贼渡河,事发突然,良策只怕也一时难定。臣因以为,不如且先便用李孝恭之策,遣兵一部,速援冯翊,先将秦敬嗣、徐世绩部挡住。稳住阵脚后,再从长计议不迟。……至於陛下所虑,长安守军不宜轻动者,臣亦深以为然。则所遣之援兵,不妨就暂从北地、安定、陇西诸郡抽调。这些郡县距冯翊尚不算太远,旬日之内可以抵达,又不至於动摇长安守备。”

    李渊听完,双手按着龙椅两侧的扶手,默默环视群臣一眼。

    没有人站出来表示同意、或者反对,也没有人再提出新的建言。

    他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便依裴监之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了,便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说道,“即刻拟旨,令北地等郡,各调精兵,速援冯翊,不得有误。具体调度,定下后报朕御览。”

    群臣齐齐躬身,领旨。

    “散了吧。”

    诸臣如蒙大赦,鱼贯退出。

    靴声杂沓,渐渐远去,偌大的太极殿安静下来。

    殿外落雪的簌簌声透过殿门飘进来,与炭火的余烬声交织在一起。

    李渊仍坐在御案后,没有起身。他的目光落在殿壁上挂着的关中舆图上,蒲津关、朝邑、冯翊,三面小红旗像是在舆图上烧出了三个窟窿,越看越刺眼。

    裴寂没有走。

    群臣散去时,李渊将他留下了。

    他垂手肃立,见李渊多时不说话,忍耐不住,轻咳了声,说道:“陛下。”

    李渊收回望向舆图视线,点了点御案边缘,示意他近前说话。

    裴寂趋到御案旁侧,小心地窥视了下李渊,说道:“陛下,臣以为,目下形势虽急,但陛下也不必过於忧心。武士彟有一点说的亦对,便是我潼关现有重兵驻守,料李善道的主力必然不敢轻动,则只要李善道主力不动,秦敬嗣、徐世绩这支汉贼偏师,不过万余之众,就算被他们突破冯翊,也难撼动关中根本,不足为陛下心腹之患。且又近日接报,萧铣、李子通一攻淮汉、一攻彭城,李善道后方已乱;又突厥新又遣使来报,待明春便可出兵助我。是形势之扭转,未必遥不可及。陛下虽是方才斥责於臣,臣还是得说,陛下宜保重龙体,以待天时。”

    李渊叹了口气,说道:“裴监,我适才也不是训斥你。你我什么交情?便我这龙椅,你也可与我共坐,何至於一句话,我就训斥你?方才,我也是因痛心沿河守臣之懈怠王事,导致汉贼居然得以渡河,急怒攻心,才失了分寸。我实无责你之意。你不必多心。”

    “是,陛下待臣恩厚,臣铭感五内,莫说陛下几句责备,便雷霆震怒,臣亦甘心承受!只愿陛下宽怀,切切以龙体为重。”裴寂和李渊当年是酒友、也是色中同道,两人只要凑到一处,酒宴通宵达旦不歇,酒酣耳热,杨广太原宫的嫔妃、宫女,更不知曾被他俩共赏过多少回,彼此知根知底,他也很了解李渊,知李渊这几句话是真心话,心生暖意之余,恭谨地说道。

    李渊说道:“裴监,区区万余偏师,还不至於吓破了我的胆。”他声音渐渐低沉,“我忧的是……”

    他欲言又止。

    裴寂会意,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忧的,可是朝中暗流?”

    “正是!”李渊声音也低了下去,说道,“裴监,日前你密奏与我,说你风闻屈突通遣人,潜入长安,给朝中不少大臣送了密书。这件事,近日又有什么新的听闻么?”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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