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杨过的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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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独孤峰后山的剑竹林是杨过亲手种的。
四十二年前他和小龙女从古墓旧居移了第一批竹根过来,种在后山朝南的缓坡上。
独孤峰的海拔比终南山高,冬季更冷,头几年竹根冻死了大半。他每年春天补种几株,补了十几年,直到竹根终于适应了这里的水土,开始自己往地下延伸、往坡上蔓延。
如今剑竹林已经有半座山坡那么大了。竹竿笔直,节与节之间的距离均匀得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竹林深处有一条碎石小径,通向一片被竹子围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方青石台,台上常年放着几把用竹枝削成的练习木剑。
这里是他每天带徒弟练剑的地方。
江流站在石台边上,正在帮师弟师妹纠正握剑的姿势。江流今年已经二十出头,个头比杨过还高了半寸。
他是杨过当年在天罗城废墟里捡回来的孤儿,从连剑都拿不稳的瘦小男孩长成了能独立带师弟师妹晨练的青年大师兄。
他纠正姿势的方式跟杨过不同——杨过年轻时会直接上手掰手腕掰肩膀,江流不会。
他会先看一会儿,然后在师弟耳边轻轻说一句“你手腕如果再往外偏半寸,练到中午就会酸痛,下午就会偏两寸,晚上就废了”。师弟通常会听。因为江流说的酸痛从来没错过。
杨过和小龙女并肩坐在竹林边一块天然平整的大石上,看着徒弟们在晨光里挥剑。
小龙女的头发比年轻时短了一些。
不是刻意剪的,是多年前在一次边境巡逻中她的发梢被一缕残余的魔气扫了一下,发尾焦了一截,她回来后就让杨过用剑替她把焦掉的部分齐齐削了。
削完之后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说短了之后反而轻便。从那以后就一直留着这个长度。
杨过削她头发时用的是玄铁重剑。她是他唯一一个敢用重剑替她削头发的人——不是因为技艺高超,是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躲。
“那个最小的握剑又偏了。”小龙女轻声说。
杨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最末尾是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去年刚从东山附近一个因灵气异常而荒废的小村庄里捡回来的孤儿。
她来的时候不会说很多话,到现在也不太爱说话,但她握剑的手很稳。问题不是不稳,是太用力——她把剑柄攥得像怕剑会自己飞走。
“江流会跟她说的。”杨过说。
江流果然注意到了。他走到小女孩身边,没有碰她的手,只是蹲下来让自己跟她一样高,然后伸手指了指她虎口的位置。
“你这里绷得太紧了。放松一点,不是放松到剑会掉,是放松到你能感觉到剑柄在手里会自己找位置。剑柄是活的,它有重心。你攥得太死,它就找不到。”
小女孩试着松了松手。木剑在她手心里轻微地动了一下,她本能地又攥紧了。
江流没有催她。
“没事。今天先攥着。等你攥到不害怕剑会自己跑了,再松。不急。”
杨过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转头对小龙女说了一句话。
“我以前也这么练过。只不过那时候没人帮我看方向。”
小龙女知道他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说练剑的方法,是在说练剑的意义。
杨过少年时在终南山练剑是拼命——每一剑都带着对全真教的恨、对郭芙的怨、对身世的不甘。他那时候的剑快而狠,但方向是歪的。
歪了没有人告诉他。后来在独孤峰,江寒从没纠正过他的剑招,只在他练完剑之后递给他一碗水,说今天辛苦了。
那碗水比任何纠正都管用。
“你有江流了。”小龙女说。
“江流不是我。他比我当年会教人。”杨过看着江流走到下一个师弟面前耐心地调整对方站姿,“他天生就知道怎么对小孩说话。我当年不会——我当年只会打架。”
“你现在会了。”
杨过没有反驳。过了片刻,他站了起来,朝竹林外围走去。小龙女没有跟来。她知道他要去的地方。
剑竹林的外围立着一间很旧的小石屋。石屋门口没有牌匾,只有门框上被风吹日晒得已经模糊的三个刻字:独孤峰。
这间石屋是当年独孤求败在上界暂住时亲手垒的,石头从后山一块一块搬来,没有用法则之力,只用了一双手和一把旧铁剑的剑柄当锤子。
垒好之后他在里面住了几年,然后某一天他走了,朝极南方向走,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杨过每周来扫一次尘。
屋里陈设极简。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有一个空的铁剑鞘——不是独孤求败那把碎了无数次的凡铁剑的鞘,是更早之前他在人间时用过的。
剑鞘内侧隐约能看到常年拔剑留下的磨损痕迹,深浅不一,最深处已经被磨穿了铁皮露出内层的褐色锈迹。
杨过不会动屋里的任何东西。他只是擦灰。桌面上落的灰扫干净,剑鞘上落的灰用软布轻轻抹掉,石床上的灰拍干净,然后看一眼窗户有没有被风吹歪。
窗框也是独孤求败自己用废剑削的——削得不算平整,有一侧窗框比另一侧宽了约莫小半寸。
独孤求败当年削完看了一眼,说了句“差不多就行”。杨过每次来扫尘都会把这扇窗打开再关上,确认合页没有生锈。
今天他关上窗户后,在石桌前多站了一会儿。
独孤求败离开的时候没有告别。杨过记得那天早上他去剑竹林晨练,路过石屋时门开着,里面没人了。
桌上放了一片被剑尖划了个极浅痕迹的石头,划痕是两个字:走了。杨过拿着那片石头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桌上。
后来他每隔一阵子会想起独孤求败说过的一些话。不是那些关于剑道的深奥道理——那些他不一定都懂,但他记住了另一些更简单的东西。
比如有一次他练剑练到半途火气上来一剑劈断了一棵树,独孤求败从他身后走过来说了一句:“树惹你了?”
他那时候觉得这位前辈说话太冷。后来自己当师父了才知道,不是冷。是让你自己想。
杨过关上屋门,把门帘撩下来挡好。然后他转身穿过剑竹林往回走。
经过空地时江流正在组织师弟师妹们对练。最小的那个小女孩终于把手松了半寸,木剑在她手里稳稳地转了一个角度,剑尖第一次没有因为过度用力而偏向。
江流朝杨过看了一眼。杨过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就够了。
吃午饭的时候小龙女把早晨摘的剑竹笋用清水煮了一锅,什么调料都没放。
剑竹笋是这片竹林的特产——竹子是杨过从终南山移来的,上界灵气养出来的笋肉比人间的脆得多。煮熟的笋子咬下去会发出一声极清脆的断音。
杨过端着碗坐在院子里吃。江流端了一碗在他旁边坐下吃,两个人吃得很快,吃完各自又添了一碗。小龙女坐在屋檐下不吃,只是看着他们。
“明空师姐今天从议会回来了。”江流边吃边汇报,“她说东山灵气有异常波动。江寒师祖打算去东边查。好像还要带上关七师叔和师妃暄阁主。”
杨过放下筷子。
“知道了。”
“师父你要去吗。”
“他没叫我。”杨过把碗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下,“没叫就是不缺人手。他是对的——后山现在有几个徒弟要带,江流一个顶不住全部。峰上的日常运转也不能断。”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江寒当年去天障之战之前把所有弟子都叫齐了,每个人都分配了任务。
这一次他去东山只是探查,不是打仗,所以不需要全部人手。
但杨过知道一件事:如果东山那边真的有连江寒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那么在未来的某一天,所有弟子还是会被叫到一起。就像当年天障之战前那样。
他比那时候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武功更高了,不是境界更深了。是他现在自己也当了师父。他知道站在一个会给自己递一碗水的人身后,是什么感觉。
下午杨过没有去剑竹林。他把独孤峰前后院转了一遍,检查了一下护山阵法的运转节点。
护山阵是当年张无忌布下的,融合了乾坤大挪移的卸力和九阳神功的阳刚之气,后来石破天又用万道森罗的包容性在阵基里加了几层兼容模块,让阵法对误入的小动物和迷路的灵兽幼崽不会造成伤害。
四十多年间这个阵法从来没有被触发过,但杨过仍然每月检查一次。
他蹲在阵基的第三个节点旁边,用手掌贴住阵石感受灵力运转的频率。
频率稳定,灵脉没有堵塞,阵石的消耗程度在正常范围内。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到阵石旁边有一丛不知名的白色野花,花开得茂盛,把阵石露在外面的边角遮了大半。
花不影响阵法运转。他没有拔。
晚上杨过和小龙女在后山剑竹林边的小石台上坐着看星星。
秋天的夜空很清澈,银河从独孤峰顶横穿而过,星光落在竹叶上像一层薄霜。
小龙女把手搭在他手背上。杨过翻过手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年轻时粗糙了一些——不是变老了,是在剑竹林里帮忙拔草时被竹叶边缘的细齿划的。小龙女从来不在乎。
“明空说是灵气异常。江寒亲自去。”杨过说。
“你担心吗。”
“不担心他。他不会有事的。”杨过顿了顿,“但他说那东西不是上界的,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
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当年我们还在地面上打中原五绝的时候,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师父会说‘这东西不属于我们的世界’这种话。”
“你觉得是好是坏。”
“不知道。”杨过看着天上的星星,“但这么多年有一个规律——每次师父说他看到了不认识的东西,我们就都准备更忙一阵子。不是坏事。只是要忙。”
小龙女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
杨过握紧她的手,继续看星星。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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