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2 章 孙德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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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好像那面墙是一块烤熟了的饼,他不看就不能吃。
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咚声,像是一块干涸的河床底下传来的响动,又像是有一滴水落进了干土里,连那滴水都被土吸干了,只留下一声闷响。
王景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碗还剩大半的茶。
茶水已经不怎么烫了,碗沿上浮着几片完整的茶叶,像是几叶刚刚停稳的小船,在微凉的茶水表面轻轻地晃着,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微微卷起,像是在水里舒展开之后又重新收拢了。
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锦衣卫面朝墙壁的侧脸,嘴角抽了抽。
“你早说啊。
我还以为你站岗站得入定了,连水都不用喝了,我还琢磨着你这定力是怎么练出来的,回头教教我。
得,给你。”
他把茶碗递过去,“就着碗喝,别嫌我喝过。
我这人吃素的时候多,口里没杂味,不脏嘴。”
锦衣卫接过碗,仰脖一口灌了下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三滚,茶水就见了底,像是一滴水落进了一捧干沙里,连声响都带着一种急切的畅快,咕咚咕咚的,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干裂的东西终于被润湿了,发出满足的声响。
喉咙里发出畅快的声响,像是渴了很久的骆驼终于见到了水,连舌头都在嘴里舒展开了。
他喝完了,抹了把嘴。
碗沿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子,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是一颗小小的珍珠,圆圆的,亮亮的,像是刚刚凝结的露水。
他用拇指顺手蹭掉了:“好茶。王爷府里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这一碗茶搁在外头,少说也得卖二三十文。”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又恢复了那副目不斜视的模样,好像刚才喝过茶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只是他的嘴唇上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烛火下亮了一会儿才慢慢干了,像是被空气一点一点地舔没了,连痕迹都不肯留。
“哎,”王景弘忽然凑近了一点。
把椅子往前挪了小半寸,椅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声,像是一只老鼠在木板下面动了动身子。
“你叫啥名字?这一路上老哥老哥地叫你,还不知道你姓什么。
总不能以后见了面还喊‘老哥’吧?”
锦衣卫沉默了一息,像是在衡量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
他衡量的时候眼皮微垂了一线,像是把一扇窗户关上了一半,让人看不到里面的东西,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有光,但那光很淡,像是隔着厚厚的窗帘。
然后开口了:“姓孙,孙德胜。”
“孙德胜?”
王景弘咂了咂嘴,像是在品茶一样品这三个字,舌尖在口腔里滚了两圈,“好名字。
谁起的?”
“俺爹。”
“你爹是干什么的?”
孙德胜又沉默了一下,那道下撇的嘴角纹路略微变浅了一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抹了一下:“种地的。”
“种地的能起出‘德胜’这种名?”
王景弘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你爹识字?”
“……不识字,”
孙德胜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那一下比刚才明显一些,像是一根被压得太久的弹簧忽然弹了一下,发出无声的一颤。
“是村里的先生给起的。”
“那你怎么当上锦衣卫的?”
孙德胜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久到王景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他盯着墙上那幅门神看,目光从秦琼的脸上滑到他的锏尖上,又滑到他的铠甲上,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每滑过一寸都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一分一秒都在他的目光里被拉长了。
他的目光停在了秦琼的护心镜上。
那面护心镜上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几乎被磨损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粉色,那粉色的边缘还在,可中心已经被磨成了木头的颜色,像是那朵莲花已经开败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打出来的。
那时候在老家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跑出来,正好碰上锦衣卫招人,就去应了。”
“打出来的?”
王景弘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好奇,“你打赢了?”
孙德胜转过头,第一次把视线从墙上挪开,落在王景弘脸上。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沉,像两颗压在河底的石头,被流水冲刷了很久,棱角都已经磨平了,可那种沉甸甸的重量还在,压得人不敢直视太久,像是你多看一秒就会被他眼底深处的东西拉进去。
“打赢了。
后来才知道,那个被打伤的是锦衣卫的人。”
王景弘愣了一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偏厅里荡了两荡,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跟着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屋子里敲了一面小锣,那锣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孙老哥,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打伤了人家的人,结果人家把你招进去了?
这叫什么?
这叫——
不打不相识?”
孙德胜没接话,但嘴角那道缝又裂大了一些。
那弧度大概有半根筷子那么宽,在他那张很少笑的脸上,已经算得上是开怀了。
像是一块冰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纹,纹路慢慢蔓延开,冰面上出现了光。
他转回头继续盯他的墙去了,只是这次盯的方向稍微偏了半寸——
从秦琼的脸挪到了秦琼的铠甲上,像是那副铠甲上的鳞片比脸更有意思,每一片鳞片都泛着一种微微的金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褪色的金漆底下藏着。
王景弘摇了摇头,把空碗往旁边推了推。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盯着头顶的藻井出了神。
藻井上绘着彩画,画的是仙鹤祥云,金漆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一条缓慢移动的河,那光在空气里浮动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水面下游过。
仙鹤的翅膀半张着,像是随时要飞走,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连羽毛的每一根纹路都凝固在飞起来的那个瞬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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