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71 章 决裂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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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那手令是写在薄薄的白麻纸上的,每张纸上盖着一枚小小的“秦”字朱文印——
那印章不大,可盖在哪张纸上,哪张纸就比圣旨还管用,像是那枚印章有一种看不见的磁力,把所有的东西都吸了过去。
二十四万征南官军,从上到下,从校尉到小兵,都刻上了秦王的烙印。
朝廷想临阵换将,第一步就得掺沙子把将领全换一遍,第二步再陆续收回那些饷银。
可那些规矩是朱元璋自己立的,朱樉能违规发钱,朱元璋这个皇帝不能。
他要是也这么干,闹饷哗变的军队可不止征南军这一支了。
朱元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大概也在想——
这小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跟他爹对着干的?
是从他在开封第一次竖起“安民军”旗号的那天?
还是从他学会用算盘之后?
那算盘珠子的声音,隔着几千里的山水,都能传到金陵城的御书房里去,噼里啪啦的,敲得人耳根子都发疼,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算一笔永远算不完的账。
远征云南的二十四万大军,上上下下与秦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秦王倒台,这些人必然要像胡党一样被清算。
沐英活捉了镇远侯顾成,就是公开跟朝廷叫板了;
李文忠拿下了徐司马,等于彻底背叛了朱元璋。
朱文正更是秦王所救,两人一起创立了“安民军”,他身上的秦王党烙印洗都洗不掉。
至于徐达,人家几头下注——
女婿既有秦王,又有燕王和安王,天上掉下再大的雷也劈不到他头上;
冯胜也一样,前郑国公常茂是他女婿,周王也是他女婿,冯诚不过是顺带的关系。
但这几个人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人没有这样的退路,他们的身家性命都拴在秦王身上,不可能允许秦王坐以待毙,成为第二个“公子扶苏”。
扶苏是怎么死的?
一封假诏书就没了——
那些人比谁都清楚这个典故,也比谁都害怕同样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种恐惧是刻在骨头里的,每想一次就疼一次,像是有人用细针在骨头上轻轻地刮,刮不掉也躲不开。
朱文正被儿子朱守谦囚禁多年。
表面上是他养了个不孝子,可朱守谦一个没实权的年轻人,拿什么囚禁自己的父亲?
背后没有朱元璋的默许和纵容,怎么可能?
老朱对这个大侄子早就恨之入骨了——
恨他当年在洪都守城的时候“不知进退”,恨他后来在江南“自恃功高”,恨他那张年轻气盛的脸跟他爹长得一模一样,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像是一笔画完了第一笔,第二笔就被另一个人按着同样的弧度接着画了下去。
秦王把朱文正从牢里捞出来的时候,朱元璋没吭声。
可这笔账记在心里,一天都没忘过,像是用烙铁在木板上烫了一道,越久越深,深到那烙铁已经拿掉了,可印子还在不断地往下陷。
父子之间的决裂,不是偶然,是必然——
从朱樉第一次在他的折子里用“臣”代替“儿臣”的那天起,裂痕就已经出现了。
像瓷器上的冰纹,看着好看,其实一碰就碎,碎的时候声音不大,可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而汤和跟周德兴那四十万大军,正是朱元璋用来防这一手的。
朱元璋预判了逆子的预判,另辟蹊径派了汤和跟周德兴另组一支大军,加上楚王手里的十五万兵马,合计四十万,以平叛名义开往湖广。
可汤和跟周德兴刚到黄州府,还没过江,就发现事情不对劲——
秦王的人已经把沿江的渡口控制了,五开洞的红巾军残部在山里打游击,楚王又在暗中使绊子,粮草供应断断续续,四十万大军硬是被拖在了江北动弹不得。
楚王原本以为汤和是来抄他后路的——
他的探子回报说江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官军的战船,遮天蔽日的,把整个江面都铺满了,船帆连成一片白的,像是江面上浮了一层雪,风一吹,那片白就微微地动,像是有生命一样,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呼吸。
可他没想到,汤和老奸巨猾,根本不动,就跟他隔江对望,耗着。
三个人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互相拖后腿,像三条绳子缠在一起,谁也别想先动。
朱元璋以为秦王会狗急跳墙,秦王却稳坐钓鱼台;朱元璋以为楚王会配合朝廷,楚王却暗地里给秦王放水;朱元璋以为汤和能速战速决,汤和却按兵不动。
父子之间、兄弟之间、君臣之间,全是算盘,全是预判,全是预判的预判。
用一句话来形容——
川黔滇乱成了一锅粥,长沙乃至整个湖广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只要一点火星子就能引爆,将大明这个新生的帝国搅得四分五裂。
那火星子现在就在长沙城里,在潭王府的书房里,在那口三钱银子买来的铜钟上。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铜绿色的钟身在昏暗里泛着幽幽的暗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等着某个人把它拿起来。
它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像是沉睡了很久,可它的边缘还锋利着,像是一枚还没出鞘的刀。
当然,王景弘现在还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秦王失踪了,他得找到他。
“王哥,”那个锦衣卫忽然开口了。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干渴,像是一块被晒裂了的泥巴,裂缝从边缘一直延伸到底部,每一道缝都在等着水落进去。
“你这茶还喝不喝了?
不喝我替你喝了?
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沾过一滴水,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你这茶再放下去就要凉透了,喝完半口热乎的,还能暖暖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盯着墙。
盯着秦琼那柄锏的末端,锏尖上有一点褪色的朱砂红,大概画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已模糊得像是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像一滴干涸的血,那血的边缘已经发暗了,可中心还有一丝隐约的红。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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