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 夜渡风涛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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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建宁府署的后堂灯火通明,鎏金铜鹤衔着的烛台上,十几支牛油巨烛烧得噼啪作响,将整座厅堂照得如同白昼。
诸多案几上摆满了闽地珍馐,空气中氤氲着饭菜热气混着酒香,而耿精忠端坐在主位,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酡红。
他刚刚才被建宁知府、协副这地方文武大员,领着一众官吏轮番敬了十几杯酒,酒劲有些上头,此刻正用银箸拨弄着盘中的鱼羹,佯醉眼角的余光扫过站在身后的亲兵统领,露出满意的神色。
“王爷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建宁知府叫高攀龙,却并非明末那位著名的东林党领袖——那位东林党人早在明朝便已去世,自然不可能在清朝为官。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儒,须发半白,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和善的笑容,“这建州城偏僻苦寒,穷潦微末,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还望王爷海涵。”
“高知府太客气了。”
耿精忠放下银箸,接过侍从的锦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带着几分应对的熟稔,“本王奉朝廷之命巡查闽北,本就该与地方官员同甘共苦。见到高大人和王将军这般能臣干吏镇守建州,本王心里也是塌实得很。”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根本没把这两个苦熬资历的地方官放在眼里。若不是为了稳住闽北的局势,为日后靖南王府的经营铺路,他才懒得跟这些酸儒和武夫虚与委蛇。
高攀龙倒还好,毕竟也是正经管署地方的文官,而另一位王显柱就比较尴尬了——这位协镇副将王显柱,是个身材魁梧的武将,脸上带着络腮胡子,看起来颇为凶悍。
按道理地方武官之首应该是总兵官,然而清廷对此地不甚在意,仅设协镇副将一名统率,虽然品级也有从二品,但面对着武勋顶点、三藩之一的耿精忠,甚至不敢多作言辞,生怕粗鲁得罪了贵人。
他举起酒杯,昂声说道:“末将敬王爷一杯,祝王爷战无不胜!”
“好!王将军痛快!”耿精忠也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官吏见状,也纷纷举杯附和,一时间厅堂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不多时又有丝竹声从屏风后传来,几个舞姬踩着舞步翩然起舞,腰肢如柳,裙摆飞扬,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然而就在这一片歌舞升平之中,窗外的风雨却越来越大。
随着豆大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敲打着鼓面,狂风搅动着雨丝,不时从窗棂缝隙间渗透进来,吹得席间烛火也摇曳不定,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耿精忠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自从进入建州城的那一刻起,这种不祥的预感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高知府,”耿精忠放下酒杯,随口问道,“这建州城的雨,怎么下得这么大?”
高攀龙连忙道:“回王爷,闽北春夏之交本就多雨,今年更是格外厉害。不过小王爷放心,城墙坚固,粮草充足,绝不会出什么乱子。”
王显柱也跟着说道:“是啊小王爷,末将已经加派了人手巡逻,就算有山匪蟊贼,也绝不敢靠近城池半步。”
耿精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声音顺着风雨飘了进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起初,众人都以为是风声,并没有在意,但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甚至渐渐地盖过了丝竹声和笑语声。
已经有人听出来了,那不是风声雨声,而是一股诵经不已的诡异哭声,仿佛无数个男男女女、老人孩子的哭声正混杂在一起,凄厉而绝望地哀嚎着。
哭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凄厉,仿佛就在窗外徘徊不去,厅堂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脸色苍白地站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
众官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略微的惊恐不安,突然一阵更加突兀而恐怖的声音传了进来。
那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仿佛有军队正在城外的旷野上展开一场惨烈的厮杀。
“杀啊!杀啊!”
“冲啊!跟他们拼了!”
“啊——”
耿精忠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桌子,酒菜洒了一地,碗碟碎裂的声音在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不好!城西的兵营!”
耿精忠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速速着甲,随我前去查看!”
八百名靖南王府的亲兵,就驻扎在城西的邮铺和慈恩寺里,那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也是他杀回福州的资本。若是这些亲兵出了什么意外,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了。
“快!备马!”
耿精忠对着身后的亲兵统领大吼道,“所有人跟我走!”
三十名贴身亲兵立刻拔出腰间的佩刀,护在耿精忠身前。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虽然脸上也带着惊恐,但动作却丝毫不乱。
知府高攀龙丝毫不敢阻挡,只能看着亲兵推开屋门,任由凄风冷雨长驱直入地灌进堂内。王显柱却双眼一亮,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说道。
“末将愿随小王爷同往!”
他虽然也有些惊惧,但作为建州府的最高武官,本就要去探视军营一番,更不能眼睁睁地送着靖南王出门。
“好!王将军,够意思!”
耿精忠点了点头,一行人匆匆走出府署,外面的风雨比刚才更加猛烈了。
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正划破夜空,将整个建州城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在头顶炸响,四野皆是紧闭门户的民居,安静肃穆得像是一座空城。
一出府衙大门,没有了高墙阻挡,豆大的雨水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衣衫,淌进了甲缝里,仿佛有小虫子在爬。耿精忠带人翻身上马,马鞭一挥,厉声喝道:“驾!”
三十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在泥泞的街道上,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王显柱也即刻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跟了上去。
建宁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连一丝灯光也无,只有风雨声和那凄厉的哭声、厮杀声在耳边回荡。
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照亮了两旁的房屋。道路的尽头是一座残败倾颓的鼓楼,墙壁斑驳陆离,有的地方似乎残留着战火焚烧的痕迹,在闪电的映照下,残缺墙楼上似乎有无数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又像是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窗户,冷冷地窥视着他们这些生人。
耿精忠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头皮发麻,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那是什么地方?”
“王爷小心,那座鼓楼早年叫五凤楼,是残唐五代时,闽国国主王延政在此称帝所建,时常闹些怪事。”
王显柱策马来到耿精忠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还不单单是那里,这整个建州城……都不干净。”
“什么意思?”耿精忠沉声问道。
“等会儿到了兵营,末将再跟您细说。”王显柱的脸色凝重,“总之,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行动。”
耿精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带着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就来到了城西总镇府的边上。
城西比城内更加荒凉,邮铺和慈恩寺都建在山脚下,周围是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白日里这里还有些随军商贩和行人,但此刻这里却空无一人,只有漫天风雨在肆虐。
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前方的邮铺,只见一大帮绿营兵正挟枪带棒地严阵以待,将客兵营所牢牢围困其中,神情也颇为紧张。绿营兵直至听见协镇副将亲兵的口哨,才略微分开一条道路。
只见邮铺里是一座破旧的院落,围墙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稍显完好的房屋。院子里的旗杆上,靖南王府的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而慈恩寺就在邮铺的隔壁,那座古老的空寺在风雨中屹立,显得更加阴森。
“不好!真的出事了!”耿精忠心中一紧,策马冲进了院子,而院子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数百名靖南王府的亲兵正陷入疯狂之中。他们赤手空拳地对着空气疯狂地搏斗着,嘴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呐喊。有的亲兵互搏在一起后倒地,泥浆顿时溅满地面,与肮脏雨水混在一起
“杀!杀了这些妖魔鬼怪!”
“别过来!别过来!”
他们的眼睛通红,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和疯狂,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王显柱神色大变,知道这分明是营啸了。
在古代军队中,营啸是最可怕的灾难,一旦发生营啸,士兵们就会陷入集体性的疯狂,乃至互相残杀到无法控制,而此刻,这场营啸显然还不是普通的营啸——
这些亲兵并不是在互相攻击,而是在和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搏杀。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耿精忠隐约看到在那些疯狂的亲兵身边,有无数个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似乎有些人影穿着破旧的铠甲,手里拿着生锈的兵器,脸上没有五官,只剩一片漆黑,他们在风雨磅礴中蠕动着,不断纠缠着那些亲兵。
“猖兵……那是猖兵作祟……”
王显柱拼命拦住耿精忠,不让他带人靠前。
“什么猖兵?”
耿精忠沉声问道,握紧了手中的马刀,他虽然也害怕,但作为靖南王,他却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
“……是王祁的猖兵猖将!”
王显柱压低声音,解释道,“顺治五年,古田的妖僧王祁据建宁府城作乱,后来朝廷大兵压境攻破了城池,百姓死伤无数,王祁也自焚而死。”
“从那以后,建州城每到风雨晦冥之夜,就会有夜哭怪异之声,还能听见兵马厮杀。据说,这是王祁派出的猖兵猖将,还在城中游荡拿人。”
“后来,本地的徐甲教巫觋派出了五营兵马镇压,双方在城中大战了一场,虽然暂时压制住了猖兵,但却没有彻底歼灭。从此,每到四月初四前后,也就是当年城破的日子,双方就会再次开战。王爷所带的都是百战精兵,杀气煞气太重,恐怕是被卷入其中才引发营啸。”
耿精忠冷冷地听着,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此时的他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疯狂的亲兵,又看了看远处阴森的慈恩寺,似乎若有所思。
亲兵统领此时厉声喝道,“不过是一些孤魂野鬼罢了,有什么好怕的!所有人听我命令,下马结阵!保护好要害,不要轻易出圈!”
三十名贴身亲兵接到指令,立刻下马结成了一个圆阵,将耿精忠护在中间。他们手中的佩刀出鞘,警惕地环顾着四周。
然而,那些猖兵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陷入疯狂的靖南王府亲兵身上,这才给了他们机会迅速靠近那些陷入疯狂的亲兵,并且利落果断地制服濒临力竭的对象,然后就由围观的绿营兵拿好粗绳一一捆扎。
由于泡水之后的麻绳难以挣脱,加上慢慢也有人脱离了营啸状态,场面才稍稍恢复了秩序,耿精忠略微松了口气,幸好这些手下是卸甲收兵、睡下之后才发的狂,否则八百个披坚执锐的精锐一同作乱,今夜恐怕整座建宁府都要遭到波及。
随着战阵缓缓推进,此时已经靠近了慈恩寺的山门,这座寺庙的斑驳大门敞开着,杂萝缠绕在墙瓦的缝隙之间,而那凄厉的哭声和厮杀声却变得更加清晰了,同时他们还听到了靖南王府亲兵的呐喊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里面也有人癫了,换锋矢阵前进!”
既然亲兵统领准备攻坚,耿精忠便不再掺和其中,由两名全甲亲兵护着,缓缓往屋檐下退去。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数十支冷箭从对面民房中射了出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奔耿精忠而来!
这些箭来得极快,极为突然,并且它们是从同一个方向射来的,靠着数量弥补了大雨导致的精度缺失,也顺道封死了耿精忠所有的退路。
酒酣的耿精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佩刀格挡,但他也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冷箭速度太快,根本挡不住,只能寄希望于身上铠甲的坚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耿精忠面前。那人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剑,剑光一闪,就如同流星划过夜空。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所有射向耿精忠的冷箭,都被那人一剑挑飞,落在了地上。
耿精忠的心脏狂跳,身体似乎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随着迟到的肾上腺素疯狂升高,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仿佛灵魂已经飘出天灵盖,正在呆呆地俯视自己。
闪电再次划过夜空,照亮了那人的脸庞。风雨之中,一人衣袂飘飘宛如谪仙,手中长剑此刻还在微微颤抖,从剑尖滴落着几丝雨水。
江闻缓缓转过身,目光看向冷箭射来的方向,眼神冰冷如霜。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三十余名杀气腾腾的伏兵,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就好像他原本就在那里,也从来都站在这块石阶上。
这些伏兵同样穿着靖南王府的衣服,此刻正露出诡异的笑容,只不过笑的时候似乎是嘴角裂得太大了,几乎扯到了耳根,这才露出了两排过于细密、也过于尖锐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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