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剩喜燃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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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被江闻如此拒绝。林平之有点委屈地说道:“江闻师父,为何我不能练这个武功?”
“修炼紫霞神功,多处得靠水磨功夫。”
江闻没好气道:“你这个年纪练武功,为的是云程发轫。为师教给你的旋风扫叶腿和落英神剑掌,到现在也练不出个样子来,若是再加一门内功更是贪多嚼不烂,什么时候才能指望你光耀门楣?”
用这一番说辞劝阻住了林平之后,江闻才问道:“平之,你不是在前头跟镖队一起行动吗,回来凑什么热闹?”
林平之拱手正色道:“师父,弟子不是来胡闹的。方才前头黄镖头说,西北方的天色不对劲,云压得连山尖都看不见了,风里也略微带着腥气,怕是要有大暴雨,让咱们赶紧往前赶路,少不得得找坚固地方避雨。”
江闻闻言抬头望去,果然见原本还透着天光的天际,此刻随着一股晦色升空,最后化为铅灰色的积雨云将光芒彻底吞噬,而远处的苍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遮挡,连轮廓都融成了模糊的黑影。
在这趟人马当中,福威镖局的镖师作为最可靠的向导,对这趟崇安水道早就烂熟于心,故此对于镖局的警示,众人都察觉不妙,连忙赶着前头的人加快脚步。
然而就在勉强转过几个山麓之后,众人忽觉山风骤然凛冽,自大山深处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连带着路边的毛竹也枝叶乱舞,发出呜呜的哀鸣。
“啧,来得这么快。”
江闻皱了皱眉,话音未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长空,将天地震得恍惚。紧接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连得山石都微微发颤。
豆大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起初还是稀稀拉拉的几滴,转瞬间就变为倾盆大雨,天地间顿时拉起了白茫茫的雨幕,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黯淡滩上的水势瞬间变得波澜大作,正在过险滩的老船工们也一阵手忙脚乱,操桨控帆生怕触礁沉没,而此时雨水已顺着崖壁飞流直下,汇成无数条浑浊的小溪,原本就坑洼不平的山路瞬间变成了泥潭。
脚下的黄泥沾了水,变得又黏又滑,傅凝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胡斐眼疾手快,伸手扶了她一把,她吐了吐舌头,小声道了句谢,便紧紧跟在江闻身后,再也不敢大意。
这时候即便是轻功盖世,也无济于事,只得老老实实地找地方躲起来避雨。
江闻生怕有人走到半路遭雷劈,便寻到了一个较为低洼的岩石,随后让众人迈着小碎步赶过去,抱着头在原地等待大雨山岚过境。耿精忠所带领的王府亲兵则更加熟稔,先是取出油布包裹住马背上,随后将四五匹连成一串牢牢拴住,人马紧紧依偎聚拢。
幸好山间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春雷紫电只逞威了一刻钟,暴雨就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雨水,至少有了继续赶路的机会。
众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半个时辰,终于跌跌撞撞地赶到了约定好的渡口码头,而码头上早已乱作一团,只见船工们正扯起嗓子喊着,拼命将船只往岸边的木桩上拴,一根根粗麻绳被绷得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耿精忠率先找到管船的管事,问他能否冒雨行船。
船工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苦着脸连连摆手:“王爷,万万使不得啊!您看这水势,比平时涨了足足三尺!黯淡滩前后本就乱石林立,十船九覆,如今水随时可能把暗礁淹了,船开出去就是鬼门关!”
耿精忠被大雨浇得狼狈不堪,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以你所见,要如何才好?”
船工管事颤颤巍巍地回头瞥了一眼,似乎在掂量得罪哪一边的死亡概率高一点,然后才壮着胆子说道:“刚才前头已经有两艘运货的小船被暗礁撞翻,人货都没了……依小的看,眼下只能先在这里下船,各位贵人先改走陆路去建州城。等雨停水退,小人便把着船只慢慢跟上来。”
江闻此时走到江滩边,望着翻涌咆哮的江水,只见浑浊的河水卷着断木和石块奔腾而下,浪头拍打着岸边礁石,溅起了凶悍水花。
他沉吟片刻,点头对耿精忠说道:“小王爷,管事说的也有道理。暴雨后就怕遇上山洪爆发,到时候我们这些人马都得折进去,不如摆开阵势依次走陆路——有镖师们在前头照应,方可稳住中军人心不散。”
耿精忠思忖片刻,也只能点头。
“既然如此……就按此办吧。”
江闻这才对胡斐和林平之说道:“平之,你带着镖局空车在前面探路;胡斐,你负责传讯,一旦有意外立刻回来禀报。”
“是,师父。”两人齐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江闻自然知道耿精忠在担忧什么。
以他看来,自己刚刚收服亲兵们的军心,这些决定性的力量就不能折损在无谓处,况且福州城这段时间,指不定又出了什么乱子,若是没有这批亲军压阵,他也担心自己回去控制不住局势,坐不稳这王爷府。
但江闻看来,此时最可怕的便是山洪、泥石流等天灾,反倒是寻常商队最害怕的山匪蟊贼,就完全不在这支精锐部队的眼里了。
说好赶路就只能走着。从黯淡滩到建州城的官驿道陆路不过百余里,平日里快马一天便能抵达,可如今众人却在暴雨和泥泞的重重阻碍下,足足走了两日,江闻一边大呼这才对味,一边庆幸担心的泥石流没有发生。
路程中间,队伍在大横驿和太平驿休整了两回,一直等到第二日的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了建州城的城墙时,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地方,脚上的黄泥厚得像穿了双铁鞋,每走一步都异常沉重,军马也被亲兵牵着走,无精打采地喷着响鼻。
守城的兵卒见大队人马沿着官道逶迤而至,又打的是靖南王府的旗号,自然不敢怠慢,在验明身份后连忙打开城门放众人入城。
由于管声骏安排的邮马跑到了众人前头,因此知府让他们先带着队伍,直奔城南通仙桥沿岸的建溪水驿。
这处水驿站地不小,本就负责接待沿建溪南下北上的各级官吏、漕运官员、水路信使,还能提供食宿、换船服务,是水路往来官吏的落脚点,水驿麻利地就安排好了住处,年轻驿丞还让驿站的伙夫,接连烧了十几锅热水,给大家煮了姜汤驱寒。
耿精忠地位尊崇,稍一歇脚之后,就被建宁知府、总镇亲至,连带着三十名贴身亲兵,一道被延请到了城内的建宁府署落脚——那里设有专属官舍,专门用于接待这类重要过境官员,规格自然也远高于普通驿馆。
而八百亲兵也不可能就地安置,这些属于过境的客兵,被临时安置在城西邮铺,由于营房无法容纳,还临时征用城外的慈恩寺僧舍,这才把人都安顿了下来。
………………
住在建溪水驿的江闻一行吃过晚饭,发觉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浩大,雨点砸在驿站的青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弓弦作响,而一直到了夜间时分,水门外也未见到麻雀船络绎赶来的景象。
直至夜深,船工管事才披着蓑衣,浑身湿透地跑了进来,向江闻禀报:“江掌门,船都检查过了,有艘船的船底被暗礁撞破了大洞,还有两艘船的桅杆被狂风刮断了,船帆也撕成了碎片。最少需要一天时间才能修好,要是雨一直不停,时间还得再长。”
“一天就一天吧。”
江闻与林震南对视了一眼,觉得这已经算是个好消息了,“正好大家也都累坏了,就在建州城休整一下。你让船工们好生维修,务必保证船只安全,钱不是问题。”
船工老管事应了一声,便冒雨又退了出去,镖师们闻言也都松了口气,各自回房休息,只有傅凝蝶、胡斐和林平之三人留在了江闻的房间,围坐在油灯旁,等着江闻开始今日的讲课——
这是武夷派新立的规矩,无论行路多累,每日的功课都不能落下。
江闻在驿馆里搜刮了一圈,才终于在往来官员遗落物品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放在桌上,傅凝蝶凑过去一看,只见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山海经》。
“师父,今天咱们要读这个呀?我爹说过这本书放荡迂阔,不可信也,一直不让我读呢。”
傅凝蝶在油灯旁托着下巴,好奇地问道。
她其实是有点失落的,因为江闻教授的每日功课完全因地制宜,前几日夜宿荒村旅店找不到书,就都是由师父讲故事——她今天本来还很好奇,那个姓范的少侠用三角龙拳能不能打败那个姓皮的猿人。
“读书读书,读的是其中道理,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由此才能知道天地有多大。就算是听鬼故事,也总能通晓些人心险恶嘛。”
江闻不以为意地打开《山海经》,指尖快速翻过泛黄的纸页,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你们看这一段,《海内南经》里写着:‘闽在海中,其西北有山。一曰闽中山在海中。’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林平之沉吟道:“弟子曾听家父说过,上古之时,大禹治水,天下九州皆为泽国。莫非那时候,整个福建都沉在海里?”
“平之说对了一半,但不是大禹的时候。”
江闻点了点头,“比大禹还要久远的洪荒之时,曾有过地壳变动,海水东侵,如今的八闽大地,确实大部分都被海水淹没,只剩下武夷、戴云这些高山的山顶露出海面,像是散落在大海中的岛屿。”
“可能正是有人发现这些地质活动留下的痕迹,所以《山海经》才会说‘闽在海中’。后来海水逐渐退去,陆地慢慢抬升,这些岛屿才连在了一起,变成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指着那个“闽”字继续说道:“你们再看这个字,门里一个虫。这个‘虫’,指的就是蛇。上古之时,闽地林深草密,毒蛇遍地,当地的土著先民以蛇为图腾,认为蛇是他们的祖先,从而自称‘闽人’,而不论是我们,还是闽越国的那些人,也是后面才到的外来人。”
傅凝蝶听得心里一紧,插嘴道:“他们真的是蛇的后裔?我最怕蛇了。”
这时候关于《白蛇传》的故事,还只有冯梦龙《警世通言》中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一篇,故事里白娘子是由白蛇幻化而成的凶残妇人,许宣是一个贪恋美色且胆小的男性,因此大部分人对于人蛇关系,还没有后来的草莽之人那么开放。
江闻则笑了笑:“那你可太小看生殖隔离了,关于这部分功课我以后再教你。反正人不会是蛇生的就对了——说到生,生水可绝不能喝,里面真的会有蛇卵虫鞘,指不定脑子都会被啃得千疮百孔……”
借着山海经的开头,江闻便顺势讲起了福建各地的历史沿革与风俗,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不拘形式地想要把知识传入弟子们的脑中,时间便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
外界本就风雨交作、无有停歇,突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建溪水驿的窗户都嗡嗡作响。
傅凝蝶吓得尖叫一声,然后一下子扑到了江闻的怀里,撞得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
就在这明暗交替、雷声消散的间隙,一阵诡异的声音,顺着风雨飘了进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可夹杂在哗哗的雨声和隆隆的雷声中,却又无比清晰。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个男男女女,老人孩子的声音,声音混乱而重迭着,似乎没有任何感情,没有任何起伏,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摩诃般若波罗密。”
“摩诃般若波罗密。”
“摩诃般若波罗密。”
江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轻轻推开傅凝蝶,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外面漆黑如墨,只有闪电偶尔照亮远处的山峦,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渐渐地夹杂着一些痛苦呻吟,仿佛就在墙外,就在耳边。
忽然间天空又传来了一阵喧嚣,似乎是喊杀声。
像有千军万马在旷野上厮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士兵的呐喊声、战马的嘶鸣声、临死前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森和寒冷。
“难道是有山匪攻城?”林平之压低声音问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江闻摇了摇头,“建州是闽北第一重镇,光城里就驻扎着上千兵马,山贼哪里来的如此胆识,敢在这种雷雨夜不打火把地出现,真不怕一个踩踏自己就溃散?”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那个年轻驿丞敲门的声音,并且这种敲门安抚的情况,似乎也发生在建溪水驿的其他客舍处:“建宁府素有此事,贵人切莫惊慌,”
江闻转过身,沉声问道:“究竟是何情况?”
驿丞端着盏油灯,与武夷派几人隔着一扇薄门,映出一道单薄的身形,犹豫良久才回答道。
“因为今日,是四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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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清康熙三十二年《瓯宁县志》卷十二《灾祥志》记载:顺治五年戊子四月,王祁据城叛。大兵至,围之。初六日城破,屠戮甚惨,民存者十无一二。宫室、寺观、民居,焚毁殆尽。自后郡中屡有怪异,夜闻哭声达旦,历数年乃息。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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