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成长,剑走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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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场春雨过后,如烟似雾的缕缕鹅黄,新萌初绽的朵朵桃花,若有若无的浅草新绿,点染着关中腹地部队的营区,也点燃了官兵奋勇前行的激情与梦想。移民工程征尘刚洗,一场百人主题演讲比赛接踵而至。这个刚从南部前线撤防回来的大功团足足有多名官兵,偌大的礼堂里座无虚席,就连过道里都塞满了小马扎。整个比赛预赛人数达到了近百人,耗时一周余,韩钦宇从中脱颖而出,顺利地进入了复赛。
“下面,请韩钦宇登台演讲,大家欢迎!”前一位选手刚刚演讲完毕,掌声尚未停息,主持人便登台报幕,“这位选手来自我团一营一连,他演讲的题目是《我们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军人!》。”主持人话音未落,一个英姿飒爽,目光如炬的年轻士兵步履铿锵地登上了演讲台,看着他自信满满的神情,联想到预赛时他骄人的战绩,一营的官兵和团里的啦啦队立马活跃了起来,掌声喝彩声欢呼声顿时响成了一片,韩钦宇望着台下为自己加油鼓劲的战友,一股豪情壮志骤然从心头涌起,他啪地一个有力的靠脚立正,唰地抬起右臂,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便开始了气势恢宏的演讲。
“有谁能把神圣的军徽高高戴在头顶?有谁能把自己的精魂融入鲜红的军旗?有谁能用铁骨柔情写就保家卫国的壮丽诗篇?”精彩的演讲刚一开篇,礼堂里立刻鸦雀无声,大家竖起耳朵,聆听着韩钦宇深情的演说,思绪随着演讲稿的脉络而跌宕起伏,内心深处犹如春雷炸响般的惊喜欢畅,又如春风雨露般的滋润惬意。韩钦宇出众的文采,恢弘的气度,令在场的官兵为之唏嘘不已,掌声如雷,演讲数次差点被打断。
……
“喔!太煽情了!太别出心裁了!”“哇!钦宇是我们营的,夺冠那可是狗咬屁股——啃腚(肯定)的啦!”演讲刚一结束,一营的官兵便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炫耀道,“瞧我们韩钦宇,那演讲起句势如破竹、撼人心魄,构思新颖独到、精妙绝伦,行文如行云流水、扣人心弦!多棒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韩钦宇为了这短短分钟的演讲,他精心谋篇、悉心破题、旁征博引,没少花工夫。
“谁说我们部队后继乏人啊?听听,今天这演讲一个赛过一个好!”团长陈瀚扭过头感慨地对随行的常委们说。政委夏建国接过话茬道:“部队干得好,还得有人来宣传,这演讲今天就结束了,你们将人才好好捋一捋,给咱们报道组补充一下新鲜血液!”
“韩钦宇我看就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们好好考察考察,没啥问题就赶快挖上来!”陈团长见夏政委来了劲,笑着对一路相跟着的政治处主任张能绪安顿道:“你看,我和政委这眼光早就瞅到一块了,初赛时就觉得这小家伙有灵气,有实力!”
“今天回去马上落实!”张主任见两位首长亲自点将,当即就拍着胸脯表了态:“两位首长站得高,看得远,代表着群众呼声,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真可谓“辛苦遭逢起一经”!韩钦宇凭着犀利的文笔和出色的演讲技压群雄、独占鳌头,毫无争议地被选进团报道组,步入了“兵记者”的行列。
“马宏博,赶快找几个人,给咱们连里送出去的大秀才搬一下行李!送到团部安顿好了再回来!”连里出了团部要的人才,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连长唐昌云、指导员王宏伟乐得都快合不拢嘴,“快看看,韩钦宇还缺些啥生活用品,帮他在小卖部里采购采购,到了团里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去买?”这个一连几年都走背运、四处冒泡的连队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一回,说啥都要把脸给长上。
“咱们团报道组听说可牛了!人不多,但见稿频率还蛮高的!”“对,听说报道组就一名干事,两名报道员,今年年底至少有一个要提干!”“呀!咱们团领导对舆论宣传工作可真重视啊!”一路上,送行的几名老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听去过报道组的人说,报道组就设在团部跨院里,有间青砖大瓦房,四面围墙,独门独院,院里鸟语花香、环境幽静、条件很好,适合写文章……”
……
“呀!这么快就搬过来了,欢迎欢迎!”韩钦宇一行刚踏进小院,报道组里便闪出了一位中尉军官,他热情地迎上前,问道,“是韩钦宇吧,我是咱们团的新闻干事杨凯华,以后就叫我杨干事吧。”说着,杨干事伸出瘦长的右手,象征性地和韩钦宇他们一一握手,招呼着将行李先搬进客厅左手边的一间大房子里,指了指空着的那张床,说:“这里将是你以后的新家,趁着大家都来送你,打扫打扫,把床铺先安顿好……”
洒扫庭除,整理擦拭,前来送行的连通信员马宏博,这会儿成了大忙人:“小李,床铺铺好了,被子再整得到位些!小王,把纱窗拆下来好好洗一洗……”虽说是给朝夕相处的战友在安新家,但大家忙前忙后将整个报道组每个角落都挨着收拾了一遍,现在窗明几净、地板光洁、内务整齐,整个屋子似乎都一下子亮堂了许多,直到掌灯时分,送行的战友才恋恋不舍地和韩钦宇挥手泪别。送走战友,杨干事扭头对韩钦宇说:“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不然你嫂子又得打电话追我。今晚没什么事,你自己收拾收拾,到院子里转一转,熟悉熟悉环境。”
韩钦宇目送着杨干事出了院门,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环顾到头,院里的情景和大家描述的大体相同,唯一让他醉心的是,院子里长着十数棵百年古槐,此刻已时近傍晚,落日余晖里,一群群倦鸟正在归来,有的挤在绿叶丛中啁啾,有的绕着硕大的树冠盘旋,晚风徐徐,归鸟啼林,一股浓浓的思乡之情不禁漫上心头,韩钦宇折身来到了屋里,他发现这座独门独院的报道组,现在有两间屋子闲置着,堆放了一些杂物,有两间住着人,他住的房间里,摆了两张床,另一个报道员独居一室,房门上了锁,从布局上看,这间房子很小,只容得下一床一桌。
熄灯前,韩钦宇正在房间里休息,院里传来了谈话声,他透过窗户看了眼,说话的是两个下士,两人一个高大魁梧、相貌堂堂,正有说有笑,另一个则是中等身材,体型稍胖,阴郁的脸上长了一对犀利的三角眼,韩钦宇猜他们应该是这里的报道员,便出门去迎,高大的下士见了他,笑着和他打了招呼,稍胖一些的那个则瞄了韩钦宇一眼便自顾自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待进了屋,同屋的下士对韩钦宇说:“刚进屋的那个人叫孙益德,和我一样是这里的报道员,他比我进报道组还要早一点,他生性孤僻,待人比较傲慢一些,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杨干事下午你应该见过了,他刚结了婚,晚上住在团家属院里,白天上班时偶尔过来看看。哦,对了,还没给你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申华,以后咱两个就在一口锅里搅稀稠啦!”
韩钦宇报到后,电话就响个不停,“记者可是‘无冕之王’啊!我们想想都羡慕你!”“成了团部的人,可别把我们这帮兄弟们给忘了!”“基层遇到了苦累和烦心事,你可要多给鼓与呼啊!” 一连几天,道贺的电话不时会打进来。韩钦宇刚开始还感到有人惦记真好,心里暖暖的,总会小心翼翼地接一下,匆匆忙忙支应一声。接下来,他马上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这简单的问候竟然也会惹来麻烦。他现在和申华住在一起,孙益德独居一室,两个房间是套间布局,电话铃一响,尽管两间办公室中间隔着一个客厅,只要申华不在屋里,那阴郁的三角眼不管忙闲都会推门而入,进来巡视打趣一番:“哟!这领导钦点的就是好啊!这么多人为你抬轿子夸官呢!”韩钦宇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解释道:“都是些要好的战友,这一走不是就难见面了吗?”
“你们倒是有情有义,你当这是骡马市场?稿子刚想出点头绪,就让你一个电话打没了。”孙益德鼻腔里哼着这话,嘴角挂着让人难以捉摸的浅笑,三角眼却不失时机地盯着他看,直看得他浑身起满鸡皮疙瘩。韩钦宇领教了孙益德的刻薄,无心与他纠缠,苦笑了一下便忙起了自己手头的事情。就在这时,电话铃突然又震了两声,韩钦宇像被电打了一样,一下就挪开了听筒,不待他用手捂上,听筒里便传了马宏博爽朗的笑声:“午饭吃了吗?尊敬的无冕之王!……”韩钦宇的心一顿狂跳,心想:好你个“马副”,这节骨眼上开的哪门玩笑,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孙益德的身影又像幽灵一样飘了过来,他没好气地讥讽道:“哟!这屁股还没坐稳呢,无冕之王倒就先当上了,我看你这业务太繁忙啦,干脆把这电话搞成新闻热线得了!” 韩钦宇憋屈得要死,心说:“忍一时之气,消百日之灾!要不是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以我的脾气,老死都懒得搭理你!”他违心地陪着笑脸,费心解释半天才勉强送走眼前这个不速之客。……后来,电话一响,韩钦宇的后背马上就发凉,哪儿还敢再接,他恨不得干脆把电话线给掐了去……
韩钦宇整天看着这三角眼,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有如芒刺在背!进报道组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这里埋藏着多少人的梦想与憧憬!唉!如今自己就像浮萍一样,一阵风就能刮跑!一招不慎那可就满盘皆输!他开始后悔自己当初咋就这样莽莽撞撞地来到这个令人心焦的地方!他何尝想过,更烦心的还在后边,眼下他对自己要干的工作一点谱都没有。别说当记者的荣耀,更别说写新闻作品,在家时,家里哪有闲钱订报纸,就是在学校里,也只有在自己出板报时,才能从班主任老师那里借几张光明日报看看。
晚上申华回到屋里,见韩钦宇闷声坐在办公桌前,愁眉紧锁,煞费苦心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新闻不是用笔写出来的,是用脚底板踩出来的!有许多老新闻都说新闻是跑出来的,新闻无学,新闻要靠你去发现,它们不会自己找上门来。”见韩钦宇有些发懵,他又点拨道,“新闻素材靠挖掘,写好新闻作品得吃透上情,摸透下情,要学着和基层官兵交朋友,他们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里藏着写不完的大文章……”
“这点我记住了,从明天起,我就跑连蹲班去,我要和连里的官兵想法子打成一片,直到他们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乃至他们家的存折放哪都能信任地告诉我。”这天夜里,韩钦宇悉心聆听着申华的教诲,一个又一个令他迷惑的问题不断涌上心头,他转过身来忍不住问道,“鲁迅先生曾经有句名言:我沉默的时候,感到充实,我将开口,同时感到空虚。这点,我最近愈发感同身受,这些天我一直在翻看报纸,往年的装订本上的线绳都快要翻断了,每每这个时候满脑子都是可写的东西,一动笔却都溜得无影无踪……”
“悟性不错嘛!刚来几天,就能思考到这么多问题,而且这些问题都还很有普遍性!”申华不等韩钦宇问完连珠炮般的问题,便高兴而又急迫地打断了他的问话,帮他解答起来,“你的困惑其实源于记者非常重要必须具备的素质。有句行内人士比较熟悉的话,叫做:这个社会并不缺少新闻,缺少的是发现新闻的眼睛。这话,其实说的是记者的新闻敏感问题。一个优秀的记者,必须具备众多良好的素质,而新闻敏感毫无疑问是其中很关键的一项。”
“经验性消息和工作通讯是我国独有的两种新闻体裁,这两种新闻体裁,在部队新闻中,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见韩钦宇求知的眼神如炬,听得这般入神,申华乐得将自己所学和感悟一股脑倾倒出来,“那么新闻敏感体现到部队新闻工作者身上,那就是抓问题的能力。首先,要研究与官兵息息相关的问题。其次,要研究部队工作中迫切需要解决的、对实际工作能起推动作用的问题。再次,要研究一定时期内官兵议论的焦点问题。”
“官兵的衣食住行和身心健康,看起来都是些小事,但细想却事关我军战斗力的大问题,因此,报道员只有眼睛盯着官兵、心里装着官兵,用心体味官兵的疾苦,时刻想着为官兵鼓与呼,才能抓住‘活鱼’。”夜已经很深了,报道组的那间房子里的灯依旧亮着,申华翻开他的工作笔记,侃侃而谈:“而部队亟待解决的问题,说到底,就是基层反应最强烈的问题,这些问题往往就存在于基层流传的‘顺口溜’、牢骚怪话甚至于愤愤不平的发泄之中!马克思曾说过:‘报纸是维护人民自由的人民精神的千呼万应的喉舌’。因此,报道员有责任真实地反映官兵的呼声和要求,有责任捕捉官兵议论的焦点问题,对其进行调查研究,寻求好的解决方法……”
“钦宇,今天我要去团后勤处采访迎新准备工作情况,你带个本,和我一起走一趟,采访一下后勤处长和军需股的同志。”一大早,一连几天泡在基层的韩钦宇正准备出门到连队去采访,突然听到申华在喊他,而且现在就要带他去采访军需股助理和后勤处长,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团机关我们想进就能进?后勤处长可是团党委常委,我们想采访就能采访到?”
“我们虽是团里的‘小记者’,可那也是‘无冕之王’啊!” 见韩钦宇一脸疑惑的样子,申华不容分说拉上他就走,“这采访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咱们团里除了开党委会研究干部,其他的会都会让我们列席!今后,我们两个老报道员该上学的上学,该提干的提干,这些重任很快就会落在你肩上!”
“申组长,今天上午的采访很细致到位,我先拿了一份初稿,您费心看看,不知对不对路子。”午休刚一起床,钦宇便将自己加班撰写出的一篇动态消息交到了申华手里。申华瞅了一眼消息的标题,便情不自禁拍着钦宇的肩头,说:“《吃喝玩乐皆备好,只待新兵入帐来》这标题挺靓的啊!对仗工整,达意明确,很有文采嘛!不过你这出手也太快了,这点我这老报道员都自愧不如啊!”
“组长您可千万别这样说,这篇稿子我之所以能这么快出手,得益于事前准备充分。”申华的表扬与肯定使韩钦宇马上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感慨地告诉申华,“您在教我如何读报的时候谈到,部队的工作周而复始,一年四季大项工作就那么多,乍眼一看,年年各不相同,但仔细琢磨,万变不离其宗。眼下正值年终岁尾,迎新工作自然首当其冲,往年的稿子看多了,采访完了,想法自然就有了!”
“钦宇,我们连有个性格很活泼,非常优秀的战士,最近却突然变成了一言不发的闷葫芦……”报道组的“热线电话”又响了起来。“这个闷葫芦你们连主官知道吗?他们介入了没有?有没有找这名战士谈心?结果咋样?”不等新闻爆料者说完,韩钦宇的问题便像连珠炮似的丢了过去。“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啊!这里边可有道道了,劳驾你跑一趟吧……”
“钦宇啊!我们连长患了潜延性肝炎,痛得一训练直冒虚汗,几次晕倒在训练场……”拿起“热线电话”,电话里几十号声音在争着给他爆料。不等韩钦宇开口,电话里又传来了大家焦急而又揪心的呐喊:“韩钦宇好好写一写吧!替我们连长鼓与呼啊!送我们连长去治病吧!”
韩钦宇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一碰就响的好新闻,他心里认定了一条理,官兵的衣食住行和身体健康看起来都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但细想却是事关我军战斗力的大问题。采访中,韩钦宇了解到标兵连长朱继民身患肝炎,仍带兵训练,几次晕倒在训练场,当晚,韩钦宇便写下了《下命令送我们连长去治病吧!》一稿。此稿被人民军队报、解放军报在二版显要位置刊登后,团里及时改进了抓训练尖子的指导思想。
不到半个月,韩钦宇便在军区报纸和解放军报上接连发表了《巧解闷葫芦的启示》《典型也需要理解尊重和爱护:“笔杆子”手下留情》等许多反映官兵生活疾苦的稿件,此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望眼欲穿何处卡壳》《提倡张满弓,谨防绷断弦》等获奖作品以其沉甸甸的分量、独特的新闻视角引来了报社的关注和读者的强烈反响。
“我们连长上报了!”
“真的吗?快拿给我看看!”
“这还有假,呐,你瞧,这三版头题《拴心记》,就是写咱们连长的!”这天一大早,一连几名战士,拿着一份刚刚取到的军区报纸,兴高采烈地到连部去报喜,“你看!钦宇多棒!咱们连这么小的事,经他一挖掘放大,这经验不就推广了吗?”
“首批唐山孤儿入伍了!这可是条大活鱼……”下连采访的韩钦宇,应邀参加完连队为唐山孤儿举行的生日晚会,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报道组汇报起新闻线索,“申组长,最近军区报社正在举办‘党在我心中’征文比赛,光唐山孤儿这一条线索,我们就能写好几篇通讯和特写,今晚我先以《唐山孤儿的十八岁生日》为题,写一篇特写,通讯的标题可否定为《经受寒冷的百灵,最知春天的温暖,失去双亲的孤儿,发自肺腑的呼唤——党,亲爱的妈妈!》……”韩钦宇刚踏进门,便兴奋地汇报着自己的战果,激动地面部都涨得潮红。申华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声叹道:“钦宇,不错啊,这么快就上道了!”
“报纸是维护人民自由的人民精神的千呼万应的喉舌。”马克思的新闻观很早就根植在好学的韩钦宇脑海里,他深刻地意识到,基层新闻工作者有责任真实地反映官兵的呼声、疾苦和要求,有责任捕捉官兵议论的热点、焦点问题,并对其进行调查研究,寻求好的解决方法,这使得韩钦宇迅速成长、很快在官兵心目中占据一席之地的。
“钦宇吗?我们连头戴九顶‘帽子’都快被压垮了,你能给向上反映一下吗?”
“小韩啊!我们的津贴费都快成了唐僧肉了,你敢不敢捅一下啊?”
……
报道组的那部电话几乎成了韩钦宇的新闻热线,部队战友几乎每天都有人给他新闻报料。热线里有高兴的事,也有愤慨的事,有欢笑声,也有谴责声……
官兵家中变故要捐款,地方遭灾要捐款;门窗玻璃要押金、桌椅板凳腿要押金;上级检查评比、工作组蹲点帮扶,脸盆脚盆、牙刷牙膏都得换,战士苦不堪言,有人却美曰其名“搞统一”。《捐款、押金、“搞统一”……项项都要津贴费,战士直呼负担太重,连队声称有难处——究竟谁之过》很快见报,解放军报内参很快转载了这篇文章。诸如此类的顽疾、土规定,在韩钦宇奋笔疾呼中分崩离析,成为了大家的笑谈。
……
“好小子!别高兴得忘乎所以!得瑟个啥,也不看看出道先后!”韩钦宇稿件越写越好,素材越挖越多,他和申华的名气日盛,赞叹者有之,道贺者有之,准备放暗箭者也有之。孙益德原本最有机会今年年底提干,他说啥也没想到: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竟能一下子使棋局几乎快要翻盘,在这样搞不了多久,这提干的人选只能是申华了,往后我还得和这小家伙一个锅里抢饭吃,以他的悟性和吃苦劲,自己又能有多少剩饭!孙益德越想后心越发凉,他手里攥着新近收集的好多期碍眼的报纸,恨恨地抽打着桌子,“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我稍稍给你小子挖个坑,就够埋你好几年!”
“这人世间谁能笑到最后,那才算赢,能够笑到最后的人,能力不一定是最强的,但一定最能坚守,最小心谨慎的!” 孙益德眼珠子一转,便计上心头。他双眼紧盯着解放军报读者来信这个专版,邪恶的三角眼都快眯成了一条缝,嘴角不由得抽动了几下,“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小子啥都好, 但‘凡事较真,不懂变通,好打抱不平,眼里容不得沙子’这一条,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缺点,稍加利用,就可以使他变得刚愎自用,到时他马失前蹄,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又怨得了谁!”这的确不失为一条好计,但要让韩钦宇闷着头就往里钻,我看也难!不过,直接找到韩钦宇他未必搭理我,但只要想办法让杨干事一起中圈套,我看他韩钦宇还有啥退路!整整一夜,孙益德在床上翻着烙饼,肚皮都快被自己划烂了……
“最近手头工作太忙,你们几个我看工作劲头都很足,刊稿数质量也都有了新的提升,团领导都表扬你们了,今天我过来,一是给大家带来团领导的嘉勉和问候,再就是按以往的惯例,让大家汇报一下手头的新闻线索,以便科学调配力量,尽快采写出更有份量的好作品!” 杨凯华说明来意,申华由于去师部参加短期培训不在位,韩钦宇便搜肠刮肚地汇报了自己掌握的素材,和往常一样,孙益德还是拖到最后一个才慢条斯理地汇报起来,他今天汇报的有价值的东西还是非常少,这是他的一贯作派,他喜欢单打独斗。
“我这里近几天挖到了一条线索,写吧没时间!不写吧,又觉得亏得慌——这条新闻一碰就响!没准还能被军报内参转载,运气再好一些,还可能引起军区乃至军委领导的关注!”刚一汇报完,孙益德就给杨干事和韩钦宇卖起了关子。杨干事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忍不住追问道,“啥线索有这么重大,你就别卖关子了,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合计合计!”“我说出来了,只怕你们没人愿写或是不敢写!”“只要是不违反党性原则的事,有啥不能写的!舆论监督是受法律保护的!”“……上级为我们基层配发东西,基层眼巴巴地瞅着,总有一些人,要么私心作怪,中途截留,要么责任心不强,把上级的关怀厚爱随处乱丢,这究竟算哪门子事!”……孙益德本就有几分演讲的天赋,现在他更是口若先河,义正词严,说到动情处,他蹭地从椅子上窜了起来,就差没有拍桌子骂娘!这下倒好,干瘦如柴的杨干事本来就是一点就着的炮仗,这下早已是义愤填膺,心潮澎湃,不等听完孙益德的汇报,当下就扭过头去看了看韩钦宇,当场就部署起了任务:“具体细节你私下再去了解,咱们报道组里,哪个不是铁骨铮铮的汉子,这篇稿件不仅要写,还要快写快发!”
这坑挖得多好!这陷阱掩得多棒!一下子就能让两个人栽跟头!孙益德见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设计顺利进展,但他仍不漏半点声色。韩钦宇又岂能想到,孙益德正在给自己下套,他甚至都有了这样一个错觉:他俩之间应该是已经前嫌尽弃了……
“你写的其他稿子都很好,倒没什么,可这《望眼欲穿何处卡壳》一稿,你真的是作者之一?发表在解放军报的三版头条!”这些天,韩钦宇可谓是喜讯连连,如今他已成为备受全团基层战友喜爱的公众人物。大家都在为他道贺,为他爆料,唯有刚刚参加完短期新闻培训的老报道员申华为他暗暗捏了一把汗,“千写万写,这篇批评性报道你不该写,我看你是被人给算计了!”
“新闻人邵飘萍不是早就教育我们新闻工作者要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吗!”韩钦宇见他一直敬仰的申组长也有明哲保身的思想,激愤之情难以自抑,“解放军报经常刊登总政治部为我们基层配发了哪些书籍、哪些音像资料等,基层官兵十有八九都难以看到,这次为基层下发的《雷锋我们的战友》书籍、录像带等,这不又都被中途截留,这些问题如果不能及时反映出去,引起上级机关的高度重视,轻则会给政治教育带来被动,重则会失信于基层官兵,冷了大家的心!”
“钦宇你别误会,我这样说也是在为你着想,批评性报道就好比捅马蜂窝,弄不好就会引火烧身!你如果是干部,还能经得起折腾,从哪里跌倒,再从哪里爬起来,无非耽误点前程!”申华见钦宇不谙世事,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耐心地给他分析道,“你所反映的问题在部队带有很大的普遍性,许多人视而不见,避之唯恐不及,而你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稿件听说已被解放军报内参转载,总政治部主任还在上面做了“稿件反映的问题重大,十分普遍,望各级严查快办,杜绝类似问题的再度发生”的批示。你看着吧!首长的批示很快会被层层批转,这事情你说该会闹得多大啊!”
“钦宇啊,你这回名算是出大发啦!” 孙益德当天下午就阴阳怪气地幸灾乐祸道,“不过这也不容易,值了!一篇稿子能在解放军报三版头条上,加的花边比报纸上讣告照片上的镜框还要粗,要整出这么大的事,没个十年八载的修炼,想整也没这本事!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整以后可能就真的没得整喽!”
“韩钦宇这小子篓子算是捅破天了!你看,团长政委给上级写了整整一个月的检查才勉强过关!”机关里许多人私下议论着,直为团长政委抱不平,“别看这家伙兵龄不长,也有才气,但他简直就是团领导卧榻旁的一颗坏棋子,我们得尽快为团领导把这颗炸弹给排除了!”就这样,在团长政委不知情的情况下,韩钦宇被列入了年底的复员名单。
“你都被列入‘黑名单’了,还傻呼呼不想想办法,坐在这磨啥笔头呢!”几名消息灵通的同年战友火急火燎地找到了他,给他支招道,“掌握你生杀大权的机关干部,有些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他们才不管你写稿子出发点是什么,对部队建设有没有好处,他们只顾着巴结领导,至于把你踩成什么样,他们是毫不疼惜的。”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这件事的确给团领导带来了很大的麻烦,但自己没有半点私心,问心无愧!”事已至此,这虽是韩钦宇所始料不及的,但他无怨无悔。当晚,他平静地打点好自己的行装,只待一声令下就向后转……他暗自安慰自己,回到地方如果还能有幸再圆记者梦,自己依旧是“向前敲瘦骨,犹自做铜声!”
“钦宇啊!这篇批评性报道,掀起了轩然大波,你们团里牵扯到的好几个人,都没能扛得住,你倒好!跟没事的人一样!你就不怕断送了你的前程吗!”韩钦宇说啥也没想到,他没有等到退伍的命令,却被肩扛大校的师政治部主任请进了办公室,他见耿直率真而又倔强的韩钦宇窘得满脸通红,又和蔼地安慰道:“真实情况宣传科的来干事已向我汇报过了,不过这件事对单位影响再大,你做的没有错,新闻工作者好比啄木鸟,就得敢直言、有担当,如果我们发现了不好的人和事,不去针砭,而是明哲保身,那我们的部队还怎么发展进步,你们单位有的人讨好领导,讳疾忌医,组织会批评他们的,你放手好好干,不要背思想包袱,下一步,我们会对你的去向做出重新安排……”韩钦宇感激地望着政治部主任,心里顿时感到暖暖的,在自己的成长道路上,有这么多的好领导、好老师在关心着自己,别的不说,来干事在业务上没少帮助指导,这不,在关键时刻又是他伸出了温暖的手,他的眼圈不由得红了……
“钦宇啊!这些天让你受委屈了,我和政委忙一些工作上的事情,也没顾得上和你聊一聊!”团长陈瀚刚一开完早交班会,便让人把韩钦宇请进了办公室,他一边给韩钦宇泡茶,一边示意他坐下后,说:“这段时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和政委刚知道,你写的那篇报道情况属实,针砭时弊,完全出于公心,有人却背着我和政委为难你,真是伤了你的心,我在这里一则代表团党委向你表示歉意,再则希望你能留下,继续为团里的新闻事业献智出力……”
走?还是留?一连几天,一边是老部队领导轮番找韩钦宇谈心交心,执意挽留;一边是新闻工作一直滞后的驻陕北某团领导闻讯,多次私下找到师里要人。韩钦宇心里乱糟糟的!老团队有自己牵挂的同乡战友,有自己为之奋斗过的事业和追求,有已融入自己血脉的点滴往事……若将离开,那个新单位对自己而言却是两眼一抹黑,一切又将从头开始!
担心很快变成了事实,团政委夏建国、政治处主任张武勤先后找到他,“钦宇,看来我们真的是留不住你了!师里下了调令,我们只有遵照执行的份!”“你有坚守,有才气,有抱负,你这一走,是我们团里的一大损失……”
“钦宇,行李收拾好了没有,下午咱们就跟主任一起回团里!”这天一大早,来师部开会的驻陕北某团政治处主任闫奕林,便派人将行程预告给了韩钦宇。一路上,闫主任问东问西,高兴地和韩钦宇聊着天,他感慨地对钦宇说:“咱们团驻地偏了些,但部队建设抓得不错,有好多经验做法只能在营区里转圈圈,把你请来了这下就好了。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当然,话又说回来,咱们部队有哪些不好的人和事,你的这只笔也千万不要留情。这些脓疮不挤,终究是祸患!”
一路翻山越岭,一路舟车劳顿,韩钦宇不知道何时起停止了攀谈,沉沉地睡去,等他被叫醒时,已是子夜时分,累得腰酸背痛的他被安排进了团报道组,直到第二天一觉醒来,他才留意到,团里报道组的办公室不在办公楼上,也不是独门独院,而是设在团常委家属楼里。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一进门左手是个小厨房,右手是个回廊,里边套着一间大卧室。房门正对的是客厅,客厅左手套着一间小卧室,报道组原先只住着一个中士,大卧室空着,小卧室锁着,他一个人就住在这个客厅里。
“这套房子是咱们团老政委的,你们两个报道员,别一人住一个屋,呆在一起好有个照应不寂寞……”没有多久,有人就告诉韩钦宇,他们现在居住的这套房子是团已故老政委的住房。老政委是去参加师党委扩大会,归途中发生车祸因公殉职的,客厅的那间小套间里,至今还锁着老政委的部分遗物。老政委是个有名的笔杆子,在南方战场时,他是集团军猛进报的主编。韩钦宇住进了他的房子,可谓是机缘巧合,但遗憾的是没能聆听到他的教诲。
“韩钦宇!电话!”
“哪打的?”
“军区的,你小子有背景啊!”
韩钦宇三步并做两步向团政治处奔去,他顾不上搭话,心里直犯嘀咕,他也就刚到团里时被师里推荐到军区参加了一期新闻报道培训班,除了他为人好、勤学好问,给培训班师生留的印象不错之外,基本上没跟谁交往过。
“请问是哪位首长找我?”
“钦宇,我是新华社军区分社的薛记者,我和你们团里沟通过了,你准备一下这两天来军区报到……”
“不会吧!这好事来得太突然了,是不是搞错了?”韩钦宇挂了电话,走出团部时心里还在一直纳闷,他和薛记者只有一面之缘,学习班上当时有个同乡战友与薛记者熟识,临结业时拉着韩钦宇当了一回陪客。因为初次相见,薛记者当时是肩扛少校的军官,韩钦宇只是一个中士,一晚上的聚会,韩钦宇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临别时,薛记者也似乎只是礼节性地跟韩钦宇寒暄了几句。
“唉!这也许就是人生的妙处,没有彩排和逻辑,充满玄机与变数!”韩钦宇面对突如其来的喜讯,思想上一下子真有点转不过弯来。管他呢,想不清就不想了呗!你有你的处事逻辑,他有他的办事风格!不过,这点人生哲理,《断章》里最通透——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却装饰着别人的梦……
“今天傅彤带到咱家的这个年轻人不错!看着和咱小妹年龄相仿,有教养!有灵气!”那天晚上,这位新华社记者尽管累了一天,但还是一直把前来拜访他的两个小老乡送到了楼下,送出了好远。他打心底喜欢这个年轻人,他准备在合适的时候帮他一把!这个爱看古戏、爱听秦腔、热心肠的“无冕之王”信奉人做好事好事等人的至理,信奉人间若不相欠怎得相见的奇遇奇缘。
“六十一甲子。父母转眼间老了!日子一天天过,可这生活有时真不敢回头望!”夜静悄悄的,正直重情的薛记者一点睡意都没有,心里似乎总一个人在向他絮叨,“你十六岁离家,眨眼间十几年过去了,父母能不老吗?家里贫寒,你走了当兵这条道,那些年,你年轻没能力帮你大妹妹还有弟弟,你大妹没文化,眼头也不高,自打嫁到邻村,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卖菜,后来搞起了蔬菜批发,钱赚的不算太多,但在咱们乡下那也算是殷实人家,眼下家里二层楼也盖起来了。弟弟后来踏着你的脚踪也当了兵,眼下你小妹妹也在读高中,人生大事也已在眼巴前,父母老喽,你的世面宽,这主还得你来做!唉!不过这一切还得靠个人缘分!”
妙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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