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章 白天不懂夜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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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自从开会过后,大花就坚决让阿宝搬到隔壁行管宿舍,这样阿宝会休息的更好,阿宝想陪着大花,害怕大花和自己有隔阂,以为自己搬走就会远离她。其实是不会的,无论自己将来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朋友就是朋友,跟职位无关。
行管宿舍的确清静多了,阿宝新买了被褥,也睡在下铺。潘莲莲爱听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有时戴着耳机听,有时不戴,不过声音调的比较小,不至于吵。秦会计喜欢看书,基本都是专业书,什么基础会计学、财务管理学之类的。
阿宝喜欢写日记,把自己的所感所想写到粉色的纸上。
1993.12.12 晴 星期天
迎寒不栗,露出坚强的力量。
透过玻璃窗,我看着对面的香樟树,叶子仍然泛着深深的绿意,面向四方,不悲不喜,尽情挥洒本色。
没有白雪的装饰,没有红花的点缀,也没有肥硕的果实。
我凝视着它,思绪万千。
如果,我也是一棵树,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会怎样?
为了生活,常常言不由衷,甚至身不由己。
需要伪装的绿叶,需要惹眼的花朵,更需要炫耀的果实。
我无法拒绝这些,也不能拒绝,否则将是井底之蛙。
孤芳自赏,只能见到井口大的天,还自嘲那是蓝月亮蓝太阳,别人是见不到的。
其实我愿意看冬天的树,喜欢冬天的树。
没有衰败颓废,没有蓄势待发,还原最初的样子,用心感受。
我想靠一靠,让它温暖我的背。树不冷不热,保持着原始的温度。
有叶有花,是树;有叶无花,是树;有花无叶,是树;
有叶有果,是树;有叶无果,是树;有果无叶,是树;
最要紧的是:无叶无花无果,它还是树!
赞美一片绿叶,生机勃勃;赞美一朵红花,春色满园;赞美一颗果实,丰裕收获。
赞美一颗冬天的树,静谧安逸,悠然自得。闲看人来人往,云卷云疏。
我想成为一棵树,一颗冬天的树,蜕去浮华,蜕去利得,破茧而出。
真实自由地飞翔!
阿宝写完,看了一遍,合起日记本锁到柜子里。
潘莲莲时不时地朝阿宝看过来,想知道阿宝到底写了些什么秘密。
秦会计专心地看书,连收音机里的歌声仿佛都听不见。收音机里正唱着李春波的《小芳》: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长得好看又善良
一双美丽的大眼睛
辫子粗又长
在回城之前的那个晚上
你和我来到小河旁
从没流过的泪水
随着小河淌
谢谢你给我的爱
今生今世我不忘怀
谢谢你给我的温柔
伴我度过那个年代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
你站在小河旁
阿宝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心里默念歌词,这样的歌容易让人回忆。阿宝也回忆了,想起村里那个小麻脸,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转而又想起外婆,外婆喜欢稻草垛,自己曾经为外婆写了一篇文章。
外婆的柴垛,一共只有两垛,一垛是棉花秆,另一垛是稻草。
外婆还年轻的时候,外公就因病过世,丢下五个孩子。每到冬天,冷得直打寒颤。外婆从稻草垛里,一把一把地抽出稻草,小心翼翼地生怕掉了一根,抱到房间里,轻轻地平铺在冷冰冰的床板上,嘴里嘟哝着:垫上稻草,胜过棉袄。再铺上破旧发黑的老棉被,好像睡着就真的不那么冷了。
岁月如梭,孩子们都长大了。外婆蓦然老了,依旧年年要堆柴垛,仍然一垛是棉花秆,另一垛是稻草。二舅妈说,一起吃饭,你就不用另外堆草垛了。外婆也不说什么,微微地笑笑,慢条斯理地堆她的柴垛,仍然坚持自己烧饭。
有一年正月,去外婆家拜年。天气很好,大家午饭后,各自聊天打牌,却不见外婆。我踱步去寻,只见她靠着南墙,坐在小矮凳上。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她斑白的头发。时间的利刃,在她已是黄昏的脸颊刻上道道皱纹。外婆眯着眼,盯着稻草垛,嘴里竟然哼着小曲:嗯···嗯嗯···稻叶儿青,稻粒儿青;稻叶儿黄,稻粒儿黄。稻叶儿堆成垛,稻粒儿堆满仓。嗯···嗯嗯···
我悄然退回,怕扰了外婆。这一年,外婆在稻草垛旁,摔了一跤,自此以后,手脚不大灵便,生活依旧自理,只是更喜欢盯着稻草垛发呆了。二舅妈说。
后来,二舅外出打工,二舅妈一个人在家,不种水稻了,只种棉花。这可急坏了外婆,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今年没稻草了,就堆不了稻草垛了,唉!精神似乎比往年更恍惚了。二舅妈禁不起外婆的念叨,把别人丢在稻田里不要的稻草担回来,堆在南墙根,只有一垛稻草了。外婆依旧喜欢偎在稻草垛边,坐着小矮凳,晒太阳。只是不再哼曲儿,生活由二舅妈照应。
过了几年,外婆因病去了。大行之前一再交待二舅:一定要在她的棺材底铺一层厚厚的稻草,一定!二舅不太明白,但为了尊重老人家的心愿,照做了。
我也不明白。
后来,和母亲聊起外婆,聊起稻草。母亲眼圈一红,外婆第一次见到外公时,外公正忙着打稻子,满身的水稻味儿,满身的稻草。外婆喜欢上了这个能干的打稻小伙,后来经媒人介绍,如愿地嫁给了外公。只是很遗憾,外公走得早。
原来如此!
我当时就大哭了一场。
阿宝辗转反侧,这篇文章感动着自己,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外婆苦,母亲苦,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苦。想要飞,没有翅膀,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世人都说薛宝钗冷,有谁体谅她心里的苦?阿宝深深地理解,父母没有儿子,连女儿----自己,还是抱养的,肩上的担子分外重。
外婆,住茅草屋,父母亲,也住茅草屋。
墙是用粘粘的土夯实而成,有的是用土制成的长方形的泥砖堆砌,架上木头房梁,梁上再架上木头椽子,屋顶盖上稻草,简朴大方还比较省钱。那时想要拥有自己的房子,又好又快又节约的就是盖一所土墙屋。
阿宝只记得自己是土墙屋里出生长大的。土墙,在春天,是乐土,因为总有很多洞里能掏出蜜蜂,装进玻璃瓶,然后贴在耳朵边听“嗡嗡嗡”。最开心的是:还有燕子会来到,在屋梁上做窝,孵小燕子。土墙,在晴天,是那种看上去让人想喝水的干燥的黄色。土墙,在雨天,却是那种潮湿到要滴水的暗褐色。稻草顶的土墙屋,虽然在当时没有红砖青瓦的房子漂亮,但屋子里倒真是冬暖夏凉,就是雨季时,总会漏,什么洋锅子瓦罐洗脸盆菜坛子,都会派上用场----接水!淘气的小阿宝跑来跑去,一不小心不是踢翻洋锅子就是碰倒菜坛子。这时候,地面会湿掉一大块,比漏雨还厉害。幸好,睡觉的床上不漏,所以美梦依旧干干的,甜甜的!
等挣足够多的钱,首先要让父母盖一座红砖青瓦的房子,住的舒服点,也要吃好点。阿宝攥紧了拳头。
想起春天,三月中下旬,隔江而望,家乡对面雪花洲的芦苇就已经长得将近两米高了。郁郁葱葱,小时候想的更多的是,母亲可以和别人一起划小船去雪花洲。那里有好吃的芦蒿,用镰刀齐地面割倒,装进蛇皮袋,一天能割好几袋。割回来以后,掐掉叶子,掐掉比较老的部分,掐成大概三厘米长的小段,再配上家乡特制的臭豆腐干丝,烈火快炒,那种芦蒿特有的香气,加上干丝的芝麻香,沁人心脾垂涎欲滴呀!当然,搁点瘦肉丝更好吃,只是家里穷,到过年杀猪才有肉吃,并且很煞馋(解馋)。平常家里来客,父亲才巴巴地从卖猪肉的师傅那里,赊上二斤肉,而且是肥的多,精的少,而且是客人吃的多,自己吃的少!尽管是大自然的免费馈赠,也是吃的少,卖的多,一个季节下来,除去路费钱,卖芦蒿的钱基本够阿宝交学费。
芦蒿不能敞怀吃,但是雪花洲出产的粽叶裹的粽子是可以随意吃的。自家水田里种的糯稻,经过轧米机的碾压,白白的长粒儿,散发出最原始的香味。放水里一泡,撒些红豆,泡上几小时,再用水煮后并晒干的芦苇叶包裹起来,用绳子系紧,一串串投到土灶的大铁锅里煮。直径一尺八的大铁锅,煮开后,直冒水花,热气腾腾,香气满屋子乱窜,窜得阿宝的小肚子直叫唤。母亲总是笑话:小馋猫!还有比竹笋瘦很多的芦笋,就是刚出土的芦苇幼苗,不能超过一把长,要不然吃起来就卡牙显老!剥掉外层的叶子,放进开水里翻个滚,捞起沥水,控干,手撕,每根一分为四,再放多多的葱花,炒!阿宝似乎闻到了香味。
记忆中的童年总是和吃分不开,饥饿的小时候!
阿宝的脑子里忽然一阵疼痛,深夜了,潘莲莲和秦会计已经睡熟了。窗外的月光,郎朗地普照大地。明月千里寄相思,白天不懂夜的黑,阿宝一夜无眠。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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