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节 天津卫(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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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顾少掌柜望着喷泻怒火的姑父,一言不发,只是挥手撵走了听见动静过来探头探脑的酒保。待到李洛由发泄完,靠在圈椅上呼呼地喘着气,却见内侄从怀中掏出本薄册翻开一页递过来,接过手发现是本剪报册,一页页都粘满了从《临高时报》、《羊城快报》上剪下来的豆腐块:“日本江户城一周前突发大火,城下町完全被毁,据云遭难死者过万……”
“日本,是倭国罢,这江户是倭国大君的京城?那与辽东有甚干系?”李洛由又将剪报文章从头读到尾,依然摸不着头脑:“这还是去年腊月里的旧事?”
“元老院从东西两洋遍天下地搜刮铜料,十成里购自倭国的少说也占七成。”顾葆成悠笃笃地吃了勺三丝烩海参,“去年倭国大君德川氏为攒积铜料开铸宽永通宝钱,晓谕全国禁绝铜斤出口,岂料才半年多便走了大水。须知江户可是倭国头号大城,城下町里百业兴旺,乃是德川霸府一等一的饷源,如今尽付一炬。德川氏无可奈何下便撤除谕令,恢复铜斤买卖。报上虽说焚城回禄全系天干物燥,町民用火不慎所致。然而真正的祸根,谁又能查得清呢?”
内侄一番话语调平和,讲得是娓娓道来,却直教李洛由听得头皮发麻。
“侄儿言及此事,只是提醒姑丈,澳洲人想要搞到手的物事,他们就一定会弄到手,倭国如此,辽东亦如此。所以元老院要辽东的煤炸铜料,我们就出面去卖给他们!用辽东地下的东西,换取澳洲人的银元奇货,这有甚么错?那矿我们不挖,澳洲人难道就弄不到了?他们不会去找别的门路?甚至……直接去找建虏那班旗主贝勒?您老大概还记得,有一位黄元老如今可常驻沈阳,出入旗主贝勒府邸如自家一般,便是要见酋首也不过是提前说一句便是。您说,他们要自个做这买卖,做得做不得?到那会儿您猜澳洲人是舍得拿出真金白银来交易,还是铳炮火药?要论捣鼓这些杀人利器,建虏比得过澳洲人半根毛吗?”
李洛由面色凝重,黄元老他不但认识,在沈阳还和他一起吃过饭,打过猎。他只知道黄元老的主要目的是“买人”。建虏从中原、朝鲜掳掠来的人口,又源源不断的经过黄元老之手去了海南和广东。
这件事,李洛由的心态颇为矛盾。本质上说这是一桩拿人当牛马的“生意”,不管是建虏还是髡贼,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论迹不论心,被掳的百姓落到澳洲人手里,总好过在辽东苦寒之地受苦,也算救了几十万的百姓出水火。
“咱们这么做,不是害了汉民百姓,恰恰是救了汉民百姓。”李洛由发现面对内侄连珠炮般的质问,自己根本无从辩驳,心头愤懑的郁火,只能用一杯接一杯的酒水去浇灭。侄儿平稳的语声就像重锤一记记不断砸在他心上:“况且眼下的局面,朝廷是要和澳洲人打仗了!老爷您只要留心邸抄就知道,自打开始征收髡饷,朝廷便有了南下的动议。澳洲人呢?只要看他们报纸上的吹风就知道也在磨刀霍霍。这一年各处码头上运来的囤积如山的海量煤炸、硝石、硫磺、桐油、棉花、黄麻……濠镜澳的葡国人运来一船货澳洲人便买光一船,秣马厉兵,整肃武备!又是为何?若果真像报上所述就为了朝鲜同建虏翻脸,那可真是天大的机会,咱们手里有这独一无二的门路,正好把这泼天的富贵抓在手里。而若是同朝廷开战,可就是天翻地覆!到那时候,银子、关系、退路,哪一样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事儿更得赶紧……”
“元老院又要同朝廷开战?”这几个字炸雷一样蹦跶在李洛由的脑海里,他渐渐听不清侄儿后边又在长篇大论地讲什么,整个人瘫软在卷椅中,如同被抽去了筋骨一般。正如顾所说,这是早有端倪的事情!可是他一直视而不见,仿佛这样就能不用面对那个最终要面临的大难题一样。
此刻他意识到,最终摊牌的时间就要到了。
临河打开的窗扇,海风吹来的一片喧嚣——海船上粗粝的号子、码头旁的人声鼎沸,还有遥远传来似乎受杖刑者的嚎哭,此刻都化作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噪音,将他包裹在死寂的真空里。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过了良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容姑父……再仔细想想……”
当晚,郭葆成谢绝了李洛由让他歇在辽海行天津分号的邀请,推说自己在起威已经包了房间,还约了客商谈事。李洛由知道这是妻侄有意推脱,虽然欣慰他终于有了成人之姿,却又怅然若失。
晚上,他照例歇在天津分号的郭姨娘房里,每有分号必有一房妾侍。郭姨娘颇感诧异,老爷虽每次来天津都歇在她房中,却早将她视若无物,两年多不曾有鱼水之欢了。不曾想这次来却甚是威猛,让她喜出望外。
次日天方蒙蒙亮,郭姨娘便先起身,亲自下厨房看着仆妇们整治膳食。
正房八仙桌上摆上了早膳。不过一碗熬得绵糯的鹿茸粳米粥,粥面上浮着极细的药末,香气清而不烈;旁边一碟韭菜鸡蛋小饼,切得方方正正;另有几节去皮蒸软的山药,浇着一点点上好的辽东蜂蜜,撒着几颗辽东松子;案上还温着一盏枸杞红枣茶。
见李洛由醒转,她轻步上前,替他披了件软缎夹袄,低声笑道:
“老爷昨儿劳顿,妾身在粥里搁了少许鹿茸末,晨起吃两口暖暖胃气,不伤身,也补些力气。”
李洛由坐定拿起匙子,郭姨娘便在一旁轻轻布菜,眼波微垂,带着几分柔媚:
“韭菜是起阳草,山药最能固肾,都是家常东西,老爷只管放心用。”
这一桌子早点,于他来说并不为过。辽海行虽说这几年生意不如从前,但底子还在,一碗鹿茸粥、几碟小菜,连他平日用度的零头都算不上。但是想到愈来愈缭乱的天下,李洛由却并无享受美食的心境。粥是好粥,饼是好饼,可吃在嘴里,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昨晚的纵欲,倒不如说是对前途的彷徨的应激反应。
郭姨娘如此殷勤,不外乎是希冀得个一男半女,将来有个依靠。只是将来会怎样,他也心中无底。
李洛由舀了两口粥,只觉一股温煦之气顺着喉咙缓缓沉下去,浑身筋骨都松快了些许,可眉头却并未舒展。
郭姨娘瞧他神色淡淡,便收了几分娇媚,轻轻替他拂去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碎屑,柔声道:
“老爷可是觉着不合口?要不妾身让厨下再蒸一笼蟹黄包?或是煮碗羊羹?”
他摇了摇头,匙子在碗沿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轻响。
“不必了,这样就好。”
郭姨娘垂着眼,指尖微微绞着帕子,半晌才小声道:
“奴婢……奴婢只是见老爷这一路奔波,又愁着外头的事,想着好歹进些滋补的东西,身子骨扎实些,什么事都能扛得住。”
李洛由抬眼瞥了她一下。这女子眉眼温顺,侍奉他已经二十多年了,从不多说一句话,可谓安分守己。他对郭姨娘说不上有多喜爱,但也希望能让她一辈子衣食无忧,太太平平的过完人生。不知道天可从人愿?
“你有心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是近来南北消息都乱得很。食不甘味!”
郭姨娘一惊,忙道:“老爷莫要多想这些劳心的,生意再难,也敌不过老爷身子要紧。何况……何况老爷如今精神这样好,慢慢总会转圜的。”
话说到后半句,她脸颊微微一红,头垂得更低。
李洛由默然片刻,没有接她这话,只淡淡道:
“好与不好,都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定的。”说着他不由得长叹一声,甚是落寞。
“老爷如今在外头做生意奔波,还是要时刻当心才是。”
“你不必担心这些。”他说,“生意上的事,我自有分寸。”
“妾身不是担心生意。”郭姨娘的声音低低的,“妾身是担心老爷。”
李洛由沉默了片刻,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跟着是扫叶在门外垂手低声禀报:
“老爷,外头陈于阶老爷求见,说是有紧要公事,已在花厅候着了。”
李洛由手中匙子一顿,眼底那点慵懒散漫瞬间敛去。
“知道了,请他稍候,我即刻便来。”
管事应声退去。
郭姨娘连忙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袍领口:
“老爷先忙正事,妾身把午膳备着,等老爷回来再用。”
李洛由心中一紧,陈博士突然来访,不问可知大概率和徐阁老有关。昨日他派去巡抚衙门的人回报说阁老还要在葛沽多待几天,两三天里回不来。陈于阶忙着炮局的事情,怎么忽然来访?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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