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前有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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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杜十一那边暂时稳住了。
但也忽悠不了太长时间,必须尽快离开。
岌州的形势越发微妙,他们都感受到了兵马调动带来的紧迫感。
他们这种小人物可不敢硬碰硬,贵人们撂他们,就跟摁蚂蚁一样简单。
先跑为妙!
松班头和戏班子众人连夜商议,做了决定。
他又找机会去跟苗娘子说了,并约好时间,把姚山咪带走。
姚宅现在并没有多少积蓄,剩下来的钱引和粮食,苗娘子做主,都分了。
到了约定那日。
苗娘子依然躺在病床上,此时她的精神已经很差了,眼里却很有神采。
天还没亮,她把女儿叫过来,这几天叮嘱的话,再嘱咐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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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山咪眼睛都哭肿了,说不出话来。
苗娘子摸着女儿的头,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看看时辰,来不及了。
她朝窗外喊道:「冬筠。」
外面进来一个小厮。
他以前跟在姚十七身边做事。小时候遭难差点被人打死,是姚十七和苗娘子救的他。
小时候被打落下病根,最近又被杜八打了一顿,虽然养了好些天,但气色并不太好。
不过冬筠此时打起精神,对苗娘子道:「您放心,我会把小娘子带出去的!」
他幼时苦难,後来进姚府,对他来说完全就是享福。现在是他报恩的时候了!!
离开前,冬筠朝苗娘子磕了个头。
趁着巡逻队过来之前,小厮冬筠带着姚山咪,悄然离开这套住了三年的房屋。
不大的宅子里少了两人,更显寂妻。
苗娘子身边还有一名仆妇。
仆妇此时抹着泪,但她还要在厨房和前院弄出动静,让外面的人知道,这屋里的人还跟往常一样。苗娘子躺在床上。房间里窗户开着,她看向窗外,只能看到很小的一片院景。
她心里只希望女儿能平安到达歆州,只要到了歆州城,一切就有保障了!
她夫君姚十七确实在南边山岭收购了不少药材,乱世爆发的时候,船都已经运到中途。
因遭受灾疫,船走不动了,姚十七也没扛住,但拖着病体安排好了一切。
药材现在藏在某个地方。虽然没有出南地,但也已经很靠北了,若有军队寒冬时节过去,拖运药材还是比较容易的。苗娘子是今年初才收到的消息。乱世逃难,送信的人想找她们也不容易。好在,信还是送到了。是姚十七生前写的信。
关於药材,姚十七说,如果姚家来人接她们,就把药材消息给姚氏家族。
但如果姚家没人来接,就让苗娘子自己做主,只要能换得好处,让她们娘俩在乱世里能找一处安身之地即可。苗娘子那时候已经生病了,她不信任社家,所以一直藏着药材消息。
再加上接连传来关於歆州的动向,让她有了更多想法。
让她做下最终决定的,还是跑路的白家最後留下的那些消息。
她不能确定白家留下的消息是真是假,她没有见过《歆州时报》,但能从岌州权贵们的後续反应中猜到一二。平民百姓好糊弄,可消息灵通的上层权贵,才是对消息的最真实反映。
如果不是社家加强了岌州的守卫,跑的人更多。
不管以後如何,现阶段对邪疫,真正能使出有效治疗手段的,恐怕只有歆州。
苗娘子不认识温故,但她知道勋贵裴家的裴珺。
相比起杜家,裴珺更可信一点。
姚十七和姚宅家丁们豁出命保下来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药材的消息,她不敢告诉其他人。
她支付不起雇佣商队和护卫的费用,只能跟松班头联手。
她走不出岌州,久病不愈,早已经灯枯油尽,但只要能把女儿送到歆州城,一切都是值得的!苗娘子出神地看着窗外。
随着太阳升起,阳光照进来,仔细看,能看到细小的灰尘活动。
她想起了以前。
姚十七跟松班头相识,还邀戏班子的人入府看书,也常找松班头一起小酌几杯。
卖艺为生的路岐人,在许多富户大族眼中,卑贱如尘埃。
她那时候不太懂,为何姚十七对路岐人有另类的态度。
姚十七当时说:
「尘埃是什麽样的?也许什麽样的都有,它们只是太过微小,容易被看轻,并不是没有重量。」「尘埃无处不在。」
那天,也是如今日一样的好天气。
姚十七打开窗。
当一束强烈的阳光照入。
那些微小颗粒的存在感,在这一瞬间被放大!
它们跳跃翻腾着,甚至有些还闪着光,灿烂如金。
「从它们身上,能看到天地气息的流转。」
苗娘子想起了姚十七常念的那句:
「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另一边,戏班子亦是大清早起来准备跑路。
松班头有自己的私心。
报恩里面夹杂着私心。
这个私心他没往外吐露半个字,只暗暗想着再拚一次。
戏班子成员各自做准备。
少年石头在院中的一处角落埋箱子,把带不走的东西埋在里面。什麽小玩具,书册字帖之类,不想给其他人,或许有哪天能回到这里挖出来。钱瘸子连连叹气。他也有藏书,乱世里捡的,扔外面只会被人当柴火烧掉。
攒三年,也攒出一个私人书库。
乱世前都是书铺里卖得很贵的!甚至有些书,在书铺都买不到,只那些书香世家的书库才存在。但现在,他们需要减轻负重,只能把书留下了。
「这些可都是圣贤书,是可以从小读到老的!每次读,都会有不一样的感悟!」
钱瘸子说着,提了提声音,对外面的少年石头道:「石头,以後也要多读书啊!」
石头忙着埋箱子,闻言应道:「哎!知道了!」
钱瘸子将书整齐放到一角,这时松班头走过来。
越是临近行动,松班头越是坐不住。
下决心拚一次,但也害怕再失败。
松班头是感受过那种无力的。杜八的言语还是对他产生影响。
他问钱瘸子:「你说……人的命局,是不是早就注定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是贱命一条?」命贱之人妄想改变命运,但是,贫瘠的贡品,能不能供出荣华富贵的下一世?
心诫?
贵人们心也诚!
做善事?
自己活着都难,哪有那麽多力气去帮别人?
贵人们倒是经常施舍粥食。
松班头越想越纠结。
钱瘸子瞥他一眼,说:「如果命途生来就定了,那贵人们求神拜佛干什麽?」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天道都不会把话说死,他杜八比天道还厉害?」
钱瘸子收拾好东西起身:「不去做,怎麽知道突破不了?」
不再废话,他们收拾行囊,在天亮之前悄然离开。
简陋的房间里,碎石砖堆砌而成的桌上,钱瘸子雕刻的神像摆放在那里。
随着时间过去,外面的阳光,从破败的窗户照进来,照在神像上。
没有雕刻面孔的神像上面,竟然已经有了一层浅浅的灰尘。
两颗佛珠摆放在旁边,不知放置了多久。
小厮冬筠带着姚家小姑娘,在约好的地点等到了戏班子众人,绕开巡逻的人,他们一起朝着预定好的路线走去。姚山咪最小,大家照顾她。
有时候小厮冬筠还没出声,松班头就已经照料好了,让她坐在驴背上。
等远离了居住区,进了那座山,踏上那条偏僻狭窄的山道,众人才小声聊起来。
姚山咪不好意思自己一直坐在驴背上,她瞧了瞧钱瘸子。
钱瘸子摆手道:「别看我瘸一条腿,但咱们走南闯北,身体好着呢!」
姚山咪又看向老王。这位老爷爷年纪最大。
老王也摆手道:「老王我脚力还行。石头过来,路上无事,我再教你一些东西。」
他们离开前,用手里剩下的财物换了药材,老王配了几种药物,能驱赶野兽疫鬼,效果比不上专业驱邪药物,但有用就好。气味难闻,这几天让驴适应了这个气味,没乱叫也没炮蹶子。
别看他们什麽都不专业,但会的东西不少,都是为了生存练出来的。
山很大,这条山道不好走,再加上队伍里都是老弱病残,一行人走得很慢,到晚上还没出山。他们在山里找了个不大的山洞过一夜。
松班头大口吃着乾粮。
钱瘸子吃完一块饼,又从布袋里拿出一块掰开,分一半给身旁那位面有疤痕的妇人:「多吃点,吃饱了有力气!」老王起身换了个位置,挡住石头朝这边看的视线:「大人说事,你在里头睡觉去,别老想往外看!」山里有野兽的叫声,但并没有靠近,或许是那些药材起了效果。
次日,依然是个好天气。
少年石头早早起来,正要帮忙拎东西,松班头避开,说道:「你去牵驴,把姚小娘子放驴背上,前面一段路也不好走,注意点。」少年石头看着前方山路。後面的山道应该不长了,再看看队伍里其他人。
钱瘸子今天格外有劲,其他人也差不多,可能是休息了一晚,体力恢复,速度也加快。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极险之地,而且极容易迷惑人。
戏班子的人议论起来:
「就是这个地方吧?」
「确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石头问:「什麽地方?」
钱瘸子说:「以前贩卖私盐的人若是遇到追兵,就逃到这里。」
松班头提醒道:「都注意不要滑落下去!石头你牵好驴,注意看脚下的路,不要看别处!」那边看似较缓的山坡,杂草灌木遮挡视线,但可能底下就是一个个深坑,掉下去难出来。
戏班子去接活卖艺时,悄悄找本地人打听到的详情。当然也给了不少好处,但换来的消息都是值得的。一直顺利往前,即将出谷,眼看着出谷的路就在前方,他们没再走了。
原本在前面领路的松班头回过身,绕开石头,去和後方的众人站一起。
石头牵着驴,疑惑看过去。
松班头说:「出了山谷,那一片地势较平,前阵子刚过去一批猕狩的军队,猎物打了个乾净。应当是没有猛兽了,连夜赶路都是可以的。」他说:「石头,出谷之後你就和姚小娘子一起骑驴离开。你夜里能认方向,加快赶路。往哪儿走也跟你说过了,你知道的!」石头意识到不对:「……你们?」
松班头擡了擡双手,袖口滑下,露出双臂上的斑纹。
少年石头双眼睁大,像是在这一瞬间失去焦距。
他又看向其他人,声音颤抖:「钱叔,豆香姨,王大爷……」
每个人都一样。
手臂上出现的邪斑,对於身处这场乱世的人来说,太熟悉了。
少年视线变得模糊。
想说什麽,嗓子却像是堵着一样,完全是发不出声。
驴背上的姚山咪这时候已经滑下地,朝着小厮冬筠跑过去,伸手想拉他。
冬筠大步後退避开。也露出了衣袖下的斑纹。
苗娘子以为他伤势恢复还可以,但实际上,他一直勉强撑着。如果不是主动染了邪毒,山道後面这一段路他都走不完。冬筠沉声道:「姚小娘子!你娘说的话还记得吗?」
姚山咪含泪点头。
冬筠看了看她腰间系着的玲珑球和石雕蜻蜓,再次叮嘱:「一定要记住!」
冬筠对她说:「我要去见你爹了,有什麽话想让我带给他吗?」
姚山咪泣不成声:「我很想他!」
冬筠点头:「好,一定把话带到。愿你也安好!」
旁边,松班头也在作最後的嘱咐。
他们的身体根本走不出山谷,虽然事先就预想过这种情况,但真正走了才知道有多艰难。
杜十一还盯着他们。
出了山谷前方平坦,只要确定路线,骑兵很快就能追上。
驴只有一头,他们这些人又都是老弱病残,根本跑不快。
不如留下断後。
他们提前收集了污血,估算着时间,主动染了邪毒。
护着石头和姚山咪把难走的山道走完,他们自己的路也快走完了。
松班头对石头说:「出了这里,你可以光明正大告诉别人,你姓杜!」
少年石头哭着喊了一声:「爹!」
松班头眼睛微红,却并没有眼泪流出。染了邪毒到现在,属於人的丰富情感已经在淡化。
他对石头说:「你叫杜重,重量的重!」
即便是微小的尘埃,也是有重量的!
松班头几乎一字一句对他道:「把姚小娘子照顾好,和她一起活着到歆州城!」
松班主又看向旁边:「去跟你钱叔他们最後说几句。」
少年石头机械地挪动脚步,走向钱瘸子几人。
钱瘸子主动後撤,保持距离,他面上的表情也很淡,看得出来似乎想对石头笑一笑,但已经笑不出来了。钱瘸子说:「等你以後出息了,找块风水好的墓地,给我们立几块墓碑。记住了,我本名叫项前,刻这个名!」他又看看身旁,说:「把我跟你豆香姨写一起,知道吗?」
旁边面带疤痕的妇人握了握钱瘸子的手。
谁以前不是良民?
如果能好好活,谁愿意过那种被人轻贱的苦日子?
人生到头,能遇到这些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等妇人和老王跟少年石头说会儿话,钱瘸子又道:「我可以算你半个师父,最後再护你一次。别辜负!」他们都在逐渐失去人类情感,这时候冷静得惊人。
松班头想到社家的行事风格,补充道:「石头,到了新地方,若有需要也可以改名。安危为重!」他看看天色,催道:「走!别回头!」
石头咬牙憋着声,他把姚山咪放上驴背,跪地朝几人磕了头,才牵着驴,继续颠簸前行,走完最後这段出谷的路。山道延伸向外面,外面宽阔,地势较为平坦。
出谷时,少年石头想要转身再看一眼,但是想到他爹最後那句话,顿了顿,翻身骑上驴背。松班头几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离开。
看着那边,瘦小的少年带着女童,骑着一头驴,往前而去。
在群山和旷野对比下,他们显得如此渺小,像从山谷里被风吹出去的沙尘。
卑微,弱小,无足轻重。
也像杜八说的,芸芸众生之中,地面上卑微的,普普通通的尘埃。
松班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改变儿子的命运,他只能做到这些了。
看着两个孩子骑驴远去,逐渐看不见身影,他们才沿着山道返回,一直来到他们之前说过的,那个险要之地。那里岔口多,还有暗洞、悬崖。几人合力将沿途路面痕迹处理,再做一些干扰误导。
杜十一派过来的追兵,肯定都是精悍之人,能拖延一会儿就拖延一会儿,能消耗就尽量消耗掉。一旦确认石头他们逃跑的路线,杜十一很快会派骑兵从别的道路追过去。
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让石头他们离开的路线迟一些被发现。
再在险要的地方做更多障碍物。包括他们自己,都是可以利用上的!
太阳渐渐西移。
在彻底失去神智之前,他们在身上系上长绳,另一端拴在附近树杆上。
以免变成疫鬼之後,循着气味追出山谷。同时也用绳子拘在这里,挡住过来的追兵。
他们身上的虫斑越发明显,面容发生着变化,在逐步脱离人的范畴。
钱瘸子比其他人稍微多清醒一点。
他看看自己,再看看身边几人。
他们几个就像被束缚在这里拦路的恶鬼。
他想笑,却只是嘴角微微扯了下,表情已经不受控制。
想说什麽,却说不出。
他握了握拳。指甲已经异变,控制不住力道,手掌微微破皮,血液已经变色。
粘稠的血液流出些许,偏褐的颜色,像是带着邪气。
视野已在变化,斑斓的世界也要开始褪色了。
再过不久,他将彻底成为无悲,无喜,无惧的怪物。
肯定会被神佛厌弃吧?
无所谓了。
他又想到了石头,想到那个离开的瘦弱背影。
尘埃啊。
尘埃又如何?!
当鲲鹏展翼的气息吹来之时,大量尘埃会被卷起。
绝大多数尘埃会再次坠落,比如他们这几个。
但,依然会有极少数,在太阳下闪着光。
它们太过微小,光芒微不可见,但还能乘着气流,继续上飞。
钱瘸子祈愿它们不要坠落,要一直飞跃而起,冲上云霄!
即便只是一粒不起眼的尘埃,若能搭乘这场大势,感受这一场造化,便如鲤鱼跃过龙门,飞黄腾达!小小尘埃,会化作什麽呢?
可惜,看不到了。
钱瘸子剩余的意识,想的竞然不是死亡和下辈子,而是那颗飞扬的尘埃。
感受到视野在慢慢褪色,他仰头想再看看天空。
但视线望向山壁时,原本在迅速失去情感、变得死寂的双眼里,闪现出如火的光影!
坠落中的太阳,光芒越过群山奇峰,照山壁上,投射出巨大的鸟形光影。
像一只振翅高飞的鹞鹰。
钱瘸子仰着头,呆呆望着山壁上巨型奇景。
晚霞映衬,残阳似火。
山风呼啸而过。
一年中,太阳照射的角度一直在变化,只有那麽几天,在特定的时辰,在合适的天气,才会投射出来这样清晰的光影图像。以前走私的盐贩子,并不会在临近傍晚的时候走这里,所以无人能看见,也无人知晓。
或许也只有百年前那位诗人,才有幸见过一次。
钱瘸子并不知道这些,他甚至已经感受不到自己此刻在想什麽。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本已失去大部分情感,但带着微弱体温的泪水,此时却从眼眶滑落。就像是不抱希望的祈愿,最终还是等来了回应。
残存的意识仿佛回到了三年以前,他在姚十七的书库,翻开一本书。
【前有水,则载青旌。前有尘埃,则载鸣鸢。】
鸣鸢宫意什麽?
战争,权势。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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