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各有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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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子时,天桥旁。
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加了胡椒,撒上芫荽和虾皮,已是入秋时节最好的夜宵。
平日这个时辰最热闹,八大胡同陆续下工的小厮、龟公,会搓着手跑来,递上几枚温热的铜钱,端着一碗或几碗馄饨,又匆匆消失在通往各楼馆后门的巷弄里。
再过两个时辰,运河码头便会传来梆子声,漕工与纤夫会摸黑先来这里,一口胡椒热汤下去,身子立时便能暖和起来,然后才去拉拽沉重的漕船与生活。
宁朝立国之初,胡椒原本是希罕物,要由出海的商队从更遥远的地方带回来,有一两胡椒一两金之称。
国帑亏空时,朝廷甚至以胡椒替代俸禄发给官吏。
可几百年间,胡椒越发泛滥,连漕工与纤夫都能喝上一碗物美廉价的胡辣汤,可朝廷依旧以胡椒代发俸禄,官吏苦不堪言。
直到先帝正德十一年,才下旨结束这一乱象。
此时,陈迹与白鲤面对面坐在摊子旁一张低矮的榆木小桌边,桌子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亮,边角处还残留着经年累月的污渍。
两条窄长的板凳,白鲤坐得端正,陈迹则微微弓着背,手肘撑在膝上,目光落在老汉行云流水的动作上,等着馄饨出锅。
陈迹转头看向白鲤清瘦的脸颊,叹息道:“你吃了许多苦。”
白鲤轻轻摇头:“其实也没那么苦。有娘娘照拂,吃穿都不愁的。坤宁宫每天都有应季的蔬菜与瓜果,甚至还有些寻常见不到的物件,在王府也不曾见过。对了,安南使臣从南方带来一种长满刺的丑果子,名为‘留恋’。安南人将其一路藏在沙车中运到京城,得将它厚厚的皮劈开了才能吃里面的肉,可那丑果子打开就是坏的,臭不可闻,娘娘让元瑾姑姑赶紧丢掉了。”
陈迹挑挑眉头。
白鲤继续回忆道:“娘娘每日都会遣人接我去坤宁宫,闲了打打桥牌,娘娘的牌技很好,传说年少时还从父……靖王和皇帝手里赢过许多银子。想出门了还能去御花园看看,娘娘会领着我们去看蝴蝶,娘娘很厉害,能认出每一种蝴蝶。她心地很善良,只许我们看,不许女使去捉。她说蝴蝶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化蝶,一辈子最好看的时光也就二十多天,最好看的时候,就该飞在天上,飞在花丛里……”
她低声道:“后来你的报纸刊载出来,娘娘每天都会叫宫女买回来。大家拿着报纸反复的看,娘娘看、我看、女使们看,直到大家把竹纸看得卷起了边、磨破了洞,娘娘才把报纸收起来。娘娘真的很喜欢报纸,每份报纸都要看好几遍,连报纸末尾的广告都看得津津有味。”
白鲤似是想把自己在宫禁里所有有趣的事都讲给陈迹听,可惜宫禁里的趣事本就不多,一会儿就讲完了。
她抬头看向陈迹:“谢谢你,娘娘有报纸看以后开心了许多,每日也有了些盼头。能给我一些最近的报纸吗,娘娘还没看过的,我想祭奠的时候烧给她。”
陈迹点点头:“我让袍哥帮忙找一下,他那应该留了底。”
白鲤迟疑片刻:“我在宫里也听了许多关于你的事,皇后娘娘还会专门遣内官去茶馆里打听你的事,再讲与我听。你身上的伤好了吗,还疼不疼?”
陈迹突然转开话题,笑着说道:“对了,你还记得佘登科吗,他带着几百两银子去投奔亲友,应该会和春华买几十亩地,过着太平日子,要是他动作快些,说不定现在孩子都出生了。还有刘曲星,我把太平医馆的地契留给他了,也不知道他那三脚猫医术能不能把医馆开起来,不过在安西街的时候,他学得最刻苦……”
陈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世子被救出內狱后,师父领着他和狗儿、猫儿大哥一起往景朝去了,听说要先南下扬州,再乘船前往旅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晕船。虽然很久没他消息了,但有师父在身边庇护,想来也不会太差,就是师父那张嘴不饶人,恐怕也没少挖苦他。”
白鲤想到姚老头那张淬了毒的嘴,也忍不住微微扬起嘴角:“师父他老人家啊,面冷心热。你记不记得咱们在杏树上挂的红布条,他嘴上埋怨我们不该做,可有一次洛城刮大风,他就把正堂的门关上了,免得穿堂风把树枝刮断。”
安西街,太平医馆,故事开始的地方。
陈迹看着眼前的白鲤,就好像自己曾将时光寄存在对方身上,只要见到对方,对方就可以带着自己穿过时光长河,回到过去。
就在此时,白鲤好奇问道:“你后来有见过我母亲吗?漕帮一直在找她,但一直没能找到。”
陈迹闻言,心跳漏了一拍,就这么僵在长凳上。
直到老汉端着两碗馄饨走来,打断两人思绪:“客官,两碗好了。”
陈迹回过神来,将其中一碗轻轻推到白鲤面前:“趁热吃。”
白鲤轻声说了句谢谢,她的手指触到温热的碗壁,顿了顿,才拿起汤匙,舀起一点汤,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胡椒的辛香、骨汤的醇厚、虾皮和芫荽的鲜味在口中弥漫开,一直挺得有些僵直的脊背,也松缓了一些:“确实很好吃。”
陈迹低着头用汤匙在碗中搅动着,斟酌了许久才回答道:“靖王去世后,我便没再见过云妃了。”
白鲤嗯了一声:“母亲出身江湖,想来有自己藏身的手段吧。”
陈迹忽然说道:“这几日恐怕还有人盯着还不能走,但到三天后重阳节,安南使臣要向朝廷辞行,到时候坊间解了酒禁,想必也会更热闹些,那天再走,可万无一失……你想去哪,远走海外或是北上景朝都可以。”
陈迹说着自己的计划:“如果是远走海外,就得先乘船下金陵,在金陵盘桓一阵子,找出海的路。有两条路可以走,第一条是寻找前往暹罗的商贾一同上路,去暹罗的好处是那里宁朝人多,许多地方的习俗都是从咱们两广传过去的。第二条则是由张家死士安排一条大船从通州出海,海外想必也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在宁朝以外还有很大的世界,会有很多金发碧眼的人,说着和咱们截然不同的语言……”
“如果是北上景朝,就经太原府去固原,从固原假扮行商出关。我本意是去景朝,因为世子与师父在那,离阳公主或许也能提供些帮助,为你我拟造户籍……到时候我们就先找世子与师父汇合,然后一起去景朝长白山脚下结庐而居,我教你打猎,夏天捕鱼掏青蛙,冬天抓冬眠的熊瞎子……只有离了宁朝,你才算是彻底自由。”
可这一次,白鲤低下头搅动着碗里的馄饨:“陈迹,我还不能走,我还有事要做。”
陈迹怔了一下:“做什么?”
白鲤沉默许久后,才低声说道:“我是说,明日陪我去趟城外义冢吧,永淳公主葬在那,我想将她与周卓元合葬在一处。另外,我还要见一下元瑾姑姑,你能帮我打听一下她在哪吗,皇后娘娘宾天之后,她就离开紫禁城了。”
陈迹想了想:“好。”
……
……
一碗馄饨吃了小半个时辰,待起身时,陈迹看着远处阴影里有人影攒动,待他目光扫去,人影便立刻退入黑暗中。
陈迹不动声色的掏出一枚碎银子丢在桌案上,起身与白鲤往北走去。他几次回头,都能看见人影在远处默默缀着。
经过船板胡同时,陈迹忽然拉着白鲤的手腕躲至拐角处,他将白鲤护在身侧,默默听着胡同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过来。
陈迹屏住呼吸,准备拿下此人,看看是哪方势力在盯梢自己。
白鲤站在陈迹身侧,仰头静静地看着陈迹的侧脸,看着对方不到一年,便几乎脱去所有稚气和青涩。
原来对方一直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此时,脚步声走到五六丈处停了下来,陈迹绷紧身子等了许久,也不见对方再靠近一步。他思忖片刻,从拐角处闪身而出,可胡同外哪还有人影。
白鲤好奇问道:“有人跟着我们?”
陈迹摇摇头:“没事。”
他确定方才一定有人跟着,只是这盯梢的人如此警觉,是密谍司、是漕帮……还是军情司?
陈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吧,回家。”
回到烧酒胡同时,两人都多了几分心事。
小满和小和尚正坐在院中,用手撑着下巴打盹。
听闻开门声响,小满赶忙起身揉了揉眼睛:“公子去哪了,怎么才回来……白鲤郡主。”
小满见白鲤时有些拘谨:“你们吃饭了吗,灶房里还有腊肉和鸡蛋,一会儿就能烧两个菜。”
陈迹笑着说道:“别忙活了,我们不饿。”
小满当即推着陈迹与白鲤的后背:“那就早些休息吧,屋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了,被褥也换了新的。”
刚推开正屋,映入眼帘的便是两支红烛,桌上摆着一坛酒与两只瓢,分明是用来喝合卺酒的器具。
陈迹再一转头,床榻上竟也铺着崭新的大红被褥。
他赶忙上前将红烛吹灭,压低了声音瞪向小满:“你摆这些做什么?”
小满一怔:“啊,我?啊,你们?”
陈迹给白鲤丢下一句“早些休息,明日陪你去义冢”,便拉着小满与小和尚仓皇离开正屋。
小满打量陈迹:“公子,你……”
陈迹捏住她的嘴巴:“你别乱说话了,回你的西厢房睡觉去。”
待陈迹松手,小满不可置信道:“那公子你呢?”
陈迹看了一眼东厢房:“我与小和尚一起睡东厢房。”(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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