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聚散

(去读书 www.qudushu.la)    “这嫁娶之事乃是人之常情，放眼普天之下，没有哪一门婚事的夫家能好过帝王家……”

    “常言道，女子生得好不如嫁得好。祖宗，你要知道自己现在是名寡妇……”

    “……”

    临睡前，兰曼依靠在床榻上，脑海中一直回荡着波嬷嬷的话语。她从自己枕下摸索出一个檀木匣子，样子小巧玲珑，盒面上彩绘着憨态可掬的小人儿，模样瞧着甚是惹人欢喜。打开一看，盒子里扑来一股檀木质朴的味道，带着阵阵陈旧的潮湿，在她眼前弥散开朦胧雾气。

    一块羊脂白玉佩饰静静躺在盒中，三指见宽，温润通透的玉身上纹刻祥云麒麟图符，麒麟眦目怒视的模样栩栩如生。

    兰曼拿起那枚玉佩仔细察视，烛光打在剔透的扳指上印出她眼波闪烁的双眼，玉佩转动一如往事流转。

    十二岁那一年的大火，是她迄今为止最想要拼命忘记的噩梦。兰熙被大火烧伤，一生不敢再穿着单薄衣衫露出身上肌肤。自己则险些在火中丧命，惊吓失忆。

    若不是那日为救空隐在大火中受伤，昏迷中的梦境唤起了尘封多年的记忆，她可能再也记不起这一枚藏在自己枕下的玉佩到底是什么来历。

    兰曼早已忘记了那名少年的模样，那场大火仿佛将他从自己的生命中抹除得一干二净，自她醒来后便再没有听闻他的消息。一段尘缘还没有开始便已经结束，她仔细摩挲着手中玉佩，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长安究竟是什么模样？”兰曼闭上眼睛想象，歌舞升平，纸醉金迷。睁开眼，伴着她的只有一盏即将燃尽的琉璃灯和无边的夜色。

    她想了想，取出藏在自己身上的阿缇舍利，与这枚玉佩一起，放入了檀木匣子里。

    “小姐，小姐……”吉祥在房门口低声唤她，“小姐，门外有人求见，见还是不见？”

    兰曼一怔，心中奇怪不已：“这么晚了还有谁要见我？请他进来罢。”说罢，她将手中的檀木匣子又藏回了枕下。

    一名身着玄青飞鱼服的侍卫步入了兰曼房中，面上戴着银色面具。他将一封书信递在兰曼眼前，沉默着不说一句话。

    兰曼狐疑接过，不知此人从何而来，葫芦里究竟会卖得是什么药。将信件拆开一看，始一看到称谓便已沉默。

    “兰施主，不知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更不知你看到这封信件之时小僧是否已经离开。总之，聚散有时，小僧在向你告别……”

    兰曼默读信件，心中对这个空隐佩服不已。平日里她当他只是嘴上啰嗦，没曾想那夜已经被人打成了那副德行，复原起来也该有些时日，他却还有力气洋洋洒洒写下整整三大页的离别信。

    信中内容从宇宙洪荒谈到人生无常，满篇的道理让兰曼感觉空隐这等人才完全可以自己出本佛经，面向民间万千善男信女，专门放在各大寺院销售，一定能赚得一大笔银两。

    空隐在书信中交待了一下那天夜里的种种遭遇，解释自己之所以会出现在兰熙房中完全是受对方之托，虽然这个委托到底是什么，空隐没有明确道出，但他十分肯定地表明自己并无邪念，望兰曼相信，并在他离开后传达给府中众人，以免坏了各自的名声。

    读到这里，兰曼不禁笑他蠢得惊奇。就连那整日里爱躲在墙角听人八卦的波嬷嬷，也决计不会以为一个和尚半夜里会对姑娘做出些什么奇怪的事情来，何况还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和尚。

    那夜空隐去寻了兰熙，发现她屋中的黑猫腹中有一块东西。本以为是它吃坏了肚子，正欲查视，没想到一名黑衣刺客冲破了房顶从天而降，手执长刀直直向黑猫砍去。空隐一惊，连忙护着兰熙往地上一滚，一抬头，黑猫当场一声凄厉尖叫，肚皮被刺客剖开三尺来长，内脏流满在床榻之上。

    惊吓之际，一颗浑圆的珠子滚落在空隐的面前，他捡起一看，顿时被震骇得说不出话来。修行之人都知晓世上有一枚罕见的舍利子，它如今沾满鲜血的躺在自己手中，说实话，空隐描述他当时差点激动得晕了过去。

    之后的遭遇兰曼都已知晓，空隐握着舍利子逃避刺客的追杀，饶是如他一般的蠢蛋也知道这枚舍利子决不能落入坏人手里。兰曼护他躲过一死，千钧一发之际血浮屠救他一命。本以为舍利子就在他的身上，兰府已然不再安全，血浮屠护送他一路来到苏州城外养伤。如今发现舍利子早已不在他的身上，血浮屠无奈之下只得放人。

    看着书信下的落款，兰曼抬起头问眼前的面具男子：“空隐现在在哪里？”

    “他走了。”面具人冷冷开口，回答十分简短。

    兰曼又问：“走了多久？”

    他答：“一个时辰以前。”

    兰曼打量他几眼，不知怎地，总觉得有几分熟悉：“你可是血浮屠中的一员？”

    对方沉默不语，兰曼只当他默认。

    “你快带我去寻他，我还有话没有和他说清楚。”想起自己拿男子身份骗了空隐多日，兰曼就感到一阵良心不安。

    这些时日的相处对兰曼来说，那是难得而少有的快活。她不知空隐为何要如此匆忙地离开，或许是因为众人都误认为舍利子还在他身上，再待在苏州，怕是凶多吉少。但是直到现在兰曼都还不知他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归往何处，空隐总说聚散有时，这人世无论如何无常，她也不想只将他视作一位过客。

    而她自己，亦不想成为别人心中的过客。

    优昙婆罗三千载一开，弹指一刹。难道是一语成谶，印证了她和空隐的结局？

    “你且告诉我，我要如何，你才会答应带我去找他？”半晌，见血浮屠还没有回答，兰曼又问他。

    对方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雕像。

    兰曼握紧了手边的衣角，咬了咬牙，缓缓道：“你带我去，我便给你你们想要的东西。”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