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放手

(去读书 www.qudushu.la)    飞行的前半程，温云起一直在开会、打电话。吃过午饭之后，终于消停了下来。空乘把角落的沙发拉开铺出一张床，他躺上去没多久就传出了轻微的鼾声。

    孙沐荷手里捧着一本英文版的《人性记录》，来来回回地翻着开头那几页。明明是一本情节环环相扣的侦探，她却看着看着就走神，只能再回头看起，过了一会儿，又故态复萌。她总觉得她的心就像身体一样，空空地悬在青天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忽然肩头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她有些茫然地看过去，李凡的嘴张张合合，她花了好几秒才明白对方说的是飞机已经到了，该下机了。她往四周围看了看，打着小呼噜的人已经衣着整齐地在收拾自己的随身物品，几个空乘在舱门口排成一行微笑以待。

    孙沐荷有些狼狈地“啊”了一声，然后点点头，整了整裙子的下摆，小心地坐到李凡推过来的轮椅上。

    经过温云起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出一只手臂挡在她面前，她低着头，呼吸一顿。

    “说两句话。”男人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孙沐荷慢慢吐出胸口似是憋了一路的浊气，心头不知道是一松，还是一紧，这一秒钟里涌出太多情绪，让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她转头对李凡说：“你先下去等我。”李凡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温云起，然后松开轮椅的把手往前走出舱门。之后，空乘们也跟着退到了外面。

    “孙沐荷，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只要说清楚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我让你走。”温云起拉过她的轮椅让她面对着自己，然后在邻近的座位上坐下，把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终于。

    孙沐荷挺直腰直视着他，下颌微扬：“你问吧。”原来，她一路悬空的心，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回看着她，眼神细密深沉，思忖良久才终于开口：“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就是这个问题，让他昨晚在床上辗转反复，半夜都不能成眠。他发现自己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方法，就连真实的感受都剖白了放在她面前，她还是说不要。这让他开始怀疑，自己对孙沐荷感情状态的认定是不是出了错。

    孙沐荷怔住，见他问得认真，所以也郑而重之，慢慢点了点头：“当然爱过。”

    “现在呢？”他默然半晌，又问道。

    她有些迟疑，低头想了想，终是选择坦诚以待：“应该还是喜欢吧，只是不像当初那么执着了。”

    “为什么？”温云起没有料到她会这么爽快地承认，同时也更加迷惑。

    孙沐荷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你好像忘了，是你先放弃这段感情的。”见他挑眉，一脸莫名，她觉得荒谬又无奈，在自己这里过不去的坎儿，在他那里却是早就抛诸脑后的事情。

    “你和别人的那段床戏视频，我的邮箱里应该还留着，需要的话，我可以转给你。”

    “视频？”他嘴里嚼着这两个字，脸色分外精彩。孙沐荷从来没有提及过还有这种东西，他一直以为她只是听到了什么。

    “你确定里面的人是我？”他不相信那个刘欣欣有这个能力和胆量做出这种事情。

    她看着他不说话，嘴角慢慢浮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偏头看了看桌上的LED时钟，提醒他：“还有其他问题吗？”

    温云起知道现在不是纠缠视频真假的时候，他握住孙沐荷的一只手，字斟句酌地许诺：“我可以承诺，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孙沐荷定定地望着他，然后忽然笑了：“我早就过了相信承诺的年纪了。说到底，如果不是发自内心的忠诚，那就只是约束自己的牢笼，这又有什么意思？”

    她还是不相信自己说的话，温云起想，承诺的确不可靠，但这世界上又有什么是可靠呢？他不太明白，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爱我吗？”孙沐荷看着他的眼睛，不等他开口回应，接着抛出一个她从来也没有问过的问题。一个男人爱你，他不说，你也知道。如果男人不爱你，你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思？而此刻，这个问题，她是在帮他问。

    他爱她吗？温云起好像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根本不是一个会出现在他思考范围的问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爱，他实在说不出口。说不爱，他能看到给出这个答案后果，于是更加说不出口。

    “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你都回答不了，我怎么能相信你的承诺？”孙沐荷低着头，很平静，声音里却泄露出些许的情绪。尽管她早就放弃对他的期待，但看到他这样的反应，仍然让她心里有些难受。

    “你再想一想，在你的人生规划里，有没有我的位置？”她轻轻咳了两声，掩去自己的酸涩心情，“我想要的，无论是忠诚还是家庭，其实归根到底就是想要一个人把我当作人生的另一半，相互扶持着走下去。其实……身体的背叛并不是那么不可饶恕，只是它让我早一点想明白，你虽然很好，我很喜欢，却不是我真的想要的那个人。就算我现在心软，将来我也一定会后悔。”

    类似的话，她其实早已经说过，只是没有像现在这样坦荡荡地把所有的感情和想法放在他的面前。对于她的逻辑，温云起实在是不能理解。她还爱他，她的身体接纳他，她也能原谅他身体的背叛，但却因为飘渺的“未来”否定他？可是，面对着她眼底隐约的泪光，他却似乎又有一些明白她的心情。

    两人沉默相对，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可以走了吗？”孙沐荷低声问。

    温云起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越握越紧。

    在失眠了一个晚上之后，他从镜子里看到一张男人颓唐的脸，表情里隐隐透出的哀怨看起来居然有些熟悉。在那一刻，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一场血本无归的投资。他告诉自己，如果孙沐荷执意要走，那就让她走吧。

    可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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