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节 曲盘匣子(一)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临高启明第一百三十五节 曲盘匣子(一)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打发走方正化,崇祯静坐在案前看着内侍们收卷起地图,终于下定决心,提起笔写下朱批:将漕运总督兼凤阳巡抚朱大典革职,逮问至京着法司严鞫。至于后边再送上来的题奏,他扫了眼题目,连翻都懒得翻开。都猴年马月了,这班朝中君子们还在为着去年的考选狺狺不休,真不如兵部的王业浩,甫一事发便上奏自请处分,起码还知晓个进退。至于朝鲜之事,眼下亦沦为诸臣攻讦阴私,相互毁谤的把柄,可恨朝文武,一个尽心办实务的都没有。

    空寂的大殿上忽地响起一阵叮当脆音,那钦天监泰西僧汤若望贡来的西洋自鸣钟连着镗镗地响了十声。他无力地搁下朱笔。“这些本章都留中,”皇帝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在自言自语:“去承乾宫——且住!”崇祯叫住了匆匆奔向殿外的小火者,不准他前去传旨报信。

    承乾宫离着愈来愈近,崇祯一行人都能看到从菱花窗格里透出的亮光,还有缥缈的乐声,初听是个男声在歌唱,没过多久增添了个女声从旁相和,稍过一会儿又换成众人齐唱,甚为奇怪。

    “莫非有甚么新鲜戏法?”崇祯敲了敲肩舆的轿杠,对凑过来的小火者说了两句,后者提着羊角灯笼一溜烟地跑向前去。待到皇帝下了轿走到宫门前,承乾宫的内侍、宫女一个个全都跪在廊下、台阶两侧无声地迎候,大气都不敢出。崇祯脚踏着厚底毡靴,蹑手蹑脚地踱到宫门口。隔着帘子的女声歌唱听得清楚分明,虽不是田妃的声音,唱词近似京城声腔,却又百转千回带着吴音的韵味:

    “今夜有酒今夜醉,

    今夜醉在玉带河畔;

    月映波底,灯照堤岸,

    如花美眷依阑干。

    ……

    歌的歌,舞的舞。

    声声相思为谁诉,

    步步爱怜为谁踱,

    蜜意柔情,为谁流露;

    ……”

    “这玉带河畔是广州府的地界罢,若真如这歌里所言,倒是个繁会风流之地呢。”崇祯听出是袁妃在讲话。奇怪,大晚上她怎地从翊坤宫跑来了东六宫,“只是广府已入了髡人彀中,不能去的耍耍,可惜可叹。”

    歌声还在继续:

    “……檀板轻按,琴弦慢调,

    燕啼莺啭到处传;

    歌的歌,舞的舞,

    朵朵樱唇为谁涂,

    层层胭脂为谁敷,

    眉语眼波,为谁倾吐;

    ……”

    “髡人的烟粉销金窟,想必珠玑罗绮有余,文采风化不足,有甚么可看的。”这会儿才听到田贵妃讲话:“譬如姐妹们听这一曲,固已属髡乐中上品,如春蚕吐丝,连绵不绝,然较之我朝昆腔,终是失了中和典雅的韵味。且听那起调‘今夜有酒今夜醉’,七字平出如市廛吆喝,全无《牡丹亭》‘袅晴丝’三字吞吐间的百转柔肠。虽效南曲衬字之法,却似东施效颦,未得‘却原来姹紫嫣红’这般衬字点睛之妙。再说这髡女歌伶林爱理,喉舌间仿佛含着个蜜饯,甜腻过甚,不若水磨腔讲究声要圆熟,腔要彻满。这林伶行腔,倒似个青楼姐儿劝酒时抛的媚眼儿。终究是俗人唱俗曲,只堪一博市井欢笑,上不得台面。

    崇祯听见一个不太熟悉的女声接了上来:“贵妃娘娘见教的是,这曲盘里的髡曲,还是纯简素朴些的中听。”

    “不晓得薛选侍属意的是哪一首?”崇祯还在默想薛选侍是哪一位,眼下提问的宫女又是谁,不想薛选侍直接便唱了出来:“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噤声!”田贵妃的声音陡然提了一倍:“薛选侍,你从我习乐学琴这许久,头脑如何没半点长进。这曲歌你听过便是了,‘小燕子’之谓,影指昔年成祖靖难旧事,髡人写入童谣就是没安着好心,你怎生还再唱得?”

    “唱得,如何唱不得?”皇帝一手掀开了门帘跨进来,唬得田妃、袁妃,以及跟从田妃习乐的薛选侍、张选侍还有一应伺候的宫女都慌里慌张地拜倒。“金川门宫变一事,髡人早写入了申讨朕的檄文中,布告两广,弄到海内皆知。他便写的,哪里又会唱不得。”

    崇祯自拣了一张鸡翅木雕花苏作圈椅坐下,目光聚焦到那架“南洋曲盘匣子”,正搁在田妃平素使用的灵芝纹黄花梨画案上。如果不是一旁伸出支包银的曲柄,上方又盘曲着顶牵牛花形状的鎏金大喇叭,那玩意外观上也只是个精美但平平无奇的木头匣子。他又索要了一张曲盘来看,却是张装在彩绘纸套中的黑色圆盘,硬邦邦的却非金非木,不晓得是用什么物事做成。圆盘居中开有个圆孔,沿着中孔一面贴纸,印有“唱片总公司”的俗体字样,原本前面还有两字,只是被撕毁了。两边都刻满了一圈圈的凹槽,映着旁边琉璃宫灯射出的光晕,凝望上片刻不禁生出些微目眩之感。

    “果真还是个髡物。”眼见皇帝居然大笑起来,唬得田妃正待下跪请罪。不想崇祯这会儿一扫处理政务带来的怨气和阴霾,只催着将唱片匣子演放来看来听。张选侍便拿了张曲盘搁置到匣面上,摇动几下曲柄,盘片径自旋转起来。她再翻动一只镶嵌银针的铁拐,仔细挪动银针落在盘面的凹槽里。大喇叭顿时传出声响,起首是样奇特的乐器,声似钟非钟,调似磬非磬,清越绵长,接着人声齐唱相伴着娓娓而出:

    “山一程,水一程,

    崎岖蜀道最难行;

    高一层,低一层,

    恰似胸中恨不平!

    回首马嵬驿,但见万山横……

    先是女声,再是男声,重重迭迭宛如排浪却神奇地并不相互遮盖:

    “慌忙登剑阁,雕鞍且暂停,

    潇潇雨,淅零零……

    一行行是伤心泪,

    一滴滴是断肠声。

    ……

    心似辘轳转,呜咽待天明!”

    钢琴最后一个延长的尾音慢慢消逝了,曲盘咔的一声停止住转动。“此歌大不俗也,情致之深,犹胜白仁甫《秋夜梧桐雨》三分。”皇帝听得入胜,还不禁地用手指在椅圈扶手上轻叩:“髡人教坊亦有些本事,能以数十人喉舌作万壑松涛之声。只是髡人来自海外,也知晓唐明皇杨太真天宝遗恨么?”

    “回陛下,张选侍挑中的这张曲盘灌制的乃是髡人雅乐,用白乐天旧题,统共十阕。其曲自是不凡,骊宫高宴时歌入云霓,渔阳惊变际声裂金石,更有仙山楼阁间玄音缥缈,髡人音律乐器多异于我朝,不想倒能谱出些许霓裳羽衣的遗韵来。陛下若有兴致,容臣妾为陛下一一演放。”

    田妃言罢,崇祯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不必一一演放。朕自己来挑。”他想了想又道:“雅乐且罢。且拣首俗中不失清雅的拿来与朕。”

    田妃会意,忙命都人将盛放曲盘的螺钿匣子捧至御前。两名宫女跪着托起匣盖,另有都人用红漆描金的托盘盛了那几张曲盘,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旁边,一张一张排开,供圣上御览。

    崇祯就着灯光,一张张看过去。那些曲盘大小如一,盘心的红签上各题着曲名,笔迹倒像是同一个人写的蝇头小楷。有的题着《九张机》,有的题着《关山酒》,有的题着《燕无歇》,都是些旧诗文中常见的名目。他随手翻了翻,忽然指尖一顿,目光落在一张盘上。

    那张盘的红签上,写着四个字:

    “此去半生”。

    崇祯心中没来由地一动。他说不上来这四个字有什么特别之处,既不是典故,也不是词牌,平平常常的,像是随口说出来的话。可偏偏是这四个字,触动了内心的某个地方,他沉默了一瞬,指尖在那张盘上一点。

    “就这张罢。”

    侍立在侧的宫女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将曲盘安置在那架机器之上。田妃亲自上前,纤手握住侧面的摇柄,匀匀地转了几圈。机轮轻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像春蚕啮桑,又像远山细雨。

    少顷,那铜质的喇叭口里,便悠悠扬扬地飘出一段曲调来。

    初听时,似有琵琶三两声,清泠泠的,像珠子落在玉盘上,又像更漏将尽时最后一滴残水滴入铜壶。紧接着,一缕箫声从深处浮起,幽幽咽咽的,像隔着帘幕听人低语,又像月夜下远远传来的江涛声。那曲调不似宫中雅乐那般庄重典丽,也不似民间小调那般俚俗直白,倒别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秋天黄昏时分,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看着满地落叶被风卷起,心里头空空落落的,又说不上是为什么。

    喇叭里,一个女声缓缓唱起,那声音不似歌姬的嗓子那般尖细甜媚,也不似戏子的唱腔那般高亢嘹亮,倒像是一个寻常女子在月下独白,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倦意,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对着夜色轻轻地说着心事。

    “此去半生太凄凉,花落惹人断肠。你我天涯各一方……”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临高启明》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临高启明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临高启明》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