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节 麦瑞宝到广州(二)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临高启明第一百二十四节 麦瑞宝到广州(二)
(去读书 www.qudushu.la) “要三瓶鲜橙汽水,益民的。”在临高出身的归化民眼中天厨食品公司出品的益民才是正牌汽水、冷饮的象征。“你家可还有什么冰酪、冰激凌?”
冰室的伙计却告诉他们本店虽略备有些益民的冰激凌,汽水却没有了,甚至当前整个广州市面上益民牌汽水都断了货,传闻元老院即将向南洋用兵,天厨生产出来汽水都充作了军需。“几位同志不妨尝尝敝家的正广和汽水,广州本地设厂出产,绝对新鲜,乃是用元老院授权的全套蒸馏机器所造,卫生健康。连配方都是首长亲传的,大府喝了都说好。”
“什么正广和,没听说过。我们只吃益民。”
“几位同志莫急,古人云百闻不如一见,”伙计从装有冰块的冷柜里提出一瓶橘色的汽水,指着玻璃瓶身上的标贴:“请看,敝家的商标可是府尹刘首长亲笔题的。刘大府品尝过敝家的汽水,赞叹说此水味正质清,能散暑和气,实属广府佳品,特赐名为‘正广和’。”麦瑞宝略一打量,标贴上的字果然与店招上一模一样的“首长特色”,这下没话说了。
最终麦瑞宝花了六角钱买到三份相当精致的冰食。伙计切开一大块砖形冰激凌,分盛到晶莹的玻璃碗中,再将整瓶正广和橘汁汽水倾注进去,顿时橙白相间之处无数的气泡迸裂翻涌,带出来汽水的清甜和冰激凌的乳香,在透窗而来的江风吹拂下,交融四散,直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此种吃法,自然也是元老们的癖好,三人吃喝得畅快,话也越发说得投机。
归化民的初见聊天,大多从出身开始。这已经成了某种不成文的惯例。从这种谈话里,他们大概能知道彼此的籍贯和“投髡”的年份和缘由。别看这简短的几句话,往往决定着接下来彼此的站位。
“……崇祯五年冬,我们举家为水灾秋荒所迫,离开海州老家,北上去投奔济宁的宗亲。路上又遇到土匪劫道,劫了钱财不说,连随身的粮食衣服都抢个精光。寒冬腊月的,若不是命大,正逢上元老院的侦察队鼎力相救,我全家早就是路边几具僵尸了。”施攀道聊到往事,渐渐有些激动:“谁成想,居然在首长们的收容营里遇着了宗兄。”
“那年夏天南四湖大水漫涨,倾覆漕船又淹没田地无数。好不容易等水退了,德藩的狗腿子们便四处出来强抢民田,家父不答应,让他们勾连官府入了监,瘐死其中。家里最后一点钱全办了丧事,那些王府的崽子就上门来逼迫,连屋顶都给我家掀了去。”施太迩的口气十分淡然,似乎在述说别人的遭遇。天气虽热,他却依然严整地戴着战斗帽,倒是施攀道喝得兴起,把大檐帽摘下来扇着风,露出半寸长的短发和青灰色的头皮:
“往后来到临高,一出检疫营宗兄就要说就去参军。我那会年纪小没见识,只晓得参军就应该学大炮,什么土匪的寨子、藩王的王城都挡不住元老院的大炮一顿轰。谁想到等我也参了军,才知道当炮兵最是难学难练。往日课堂里所学的物理化学、几何代数、地理物候都能在炮术里派上用场,炮术包罗万象,博大精深,可谓首长兵学之第一宗。”
说罢施攀道斜睨着麦瑞宝,说了句差点令后者把满嘴汽水喷出去的话:“喂,刚才说的老弟可不准记下来写到报纸上,否则骑兵科步兵科工程科那帮戆卵又要来寻我闹乱子。”
“哪有这么夸张。为兄刚投军时学炮科,最头痛的无非是伺候挽马,那可比咱以前庄户人家使唤牛马精细得不知哪里去了。不管是马料未曾备好,还是蹄掌钉得稍有差池,一被长官查到便要罚我们徒步拖曳几千斤的炮车和弹药车行军拉练。”施太迩依旧维持着平淡的口气:“不过你们现今练习的新炮实属精巧灵便,竟可以炮击视距以外的目标。首长们造物能巧夺天工,谋事则运筹千里,试问天下英雄,孰能相敌?”
作为记者,麦瑞宝自然对“某事运筹千里”更有兴致,毕竟伏波军北上支队在发动机行动里的奋战一贯是澳宋文宣的热门主题。然而在发动机行动结束后,《临高时报》以及元老院出版的其他军事新闻类的期刊却仅会只言片语地提及北上支队依然驻留在山东的明控区“维护人道主义”。麦瑞宝几次试图将话题引向北方支队的方向,可施太迩要么“谨遵首长的纪律”表示无可奉告,更多的时候则是顾左右而言他。反倒是麦瑞宝谈起儋州特化的见闻,肇庆大演习的情况,施太迩相当认真得倾听着。
“麦兄弟,我虽不大懂得你们新闻记者的工作,但想来首长让你们采访军事演习,但最后报上该怎么写,首长自然有考量。”施太迩仍以四平八稳的语调阐释他的结论:“举个例子,你刚才讲红方发扬后膛步枪的火力压倒了使用米尼枪的白方,虽然符合演习的真实情况,但如果登在报上,教还在装备米尼枪的同志们读到,甚至还在用南洋式的部队会怎么想?”
“他们难道不早晚也会换装后膛枪……”
“这可难讲啦,”施攀道望了眼尚在柜台边后忙乎的伙计,压低了声音:“我们炮兵科入了营,一样要先学步兵基本科目,于是给我们发了短管子的卡宾枪,就像麦兄弟说的一样后膛枪机,放射铜壳子弹。每次实弹训练,都要往枪身上挂个回收子弹壳的袋子,我记得枪机上挂袋子卡勾旁刻有个徽记,是博铺造船厂的。当时我就想,为啥让造船厂来造步枪?后来正式开始炮术学习,实物操作1635式山炮,我留意到那上边倒有博铺兵工厂的厂徽。所以兵工厂为什么造大炮不造步枪?莫非是海军有用新枪的优先权,还是说……”
他的猜测被一声女子的尖叫打断了,连冰室伙计也受惊抬头来,眼见三名食客已冲到门口。此时码头上一些闲人和过客也纷纷用过去看热闹,只听得一个女人在用山东口音的新话在接二连三凄厉高喊:“有贼啊!”“警察,警察!抓强盗、强盗!”
“是孙小姐!”麦瑞宝心道不妙,透过人群的缝隙,能看到孙尚香被两个穿短褂的男人围在中间,她边呼救边试图拼命护住手中身上的包袋。施氏兄弟拔脚便冲上去,两个劫匪突然将孙小姐猛地一推,顺手从她肩上扯下文件包,夺过手提袋转身逃跑。她站立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竟一仰身栽下了江岸。
麦瑞宝的水性只算得上马马虎虎,但此刻面对正在珠江里挣扎的同事无法可想,救人要紧。不过且慢,底片包不能浸水,可得放好,鞋子也要脱掉,就在他手忙脚乱的档口,扑通一声已经有人径直跳下了江。这一位游泳技能精熟,在江水里只划了几下便靠近正胡乱扑腾的孙尚香,看上去也很有水中救人的经验,因为他特意划了半个圈避开孙小姐四处乱舞的臂膀,从身后接近,一把箍住她的腰肢,再慢慢地朝码头边供小船使用的石阶蹬着水游过来。围观的闲人们也不禁发出一片喝彩,恰好巡警也赶到了,同赶下石阶的麦瑞宝一齐托起这副软绵绵的娇躯抬上了岸。
“唉,这靓女昏咗。”
麦瑞宝顾不上避嫌,抓起孙小姐的手腕捏了捏,她毫无反应,幸好还能感觉得出脉搏。“大概是过度紧张,虚脱。”巡警判断道。麦瑞宝瞧见跳水施救的那位好人踏着石阶走了上来,正在穿衣服,是个同自己差不多年级的半大小子,澳宋海军的水兵服紧紧贴在他湿漉漉的身上。“同志,同志!”麦记者赶紧上去询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是海军哪个单位的?”
“关宗宝。”年轻水兵摆摆手,示意小事一桩,转身挤进人群,很快便不见了。
在码头另一边,两个强盗也未能逃脱,仅仅跑出几步就让施氏兄弟撵上,情急之下他们掏出了刀子,结果却在赤手空拳的施氏兄弟前没走过三个回合。警察赶到时这俩人已被放倒在地,束手就缚。
等麦瑞宝赶过来从警察那里接过缴获的赃物——除了他眼熟的小羊皮文件包,就是大大小小的包装礼盒,搞了半天这小妮子是打着采访的名义跑去大世界买买买来着。麦瑞宝无心仔细检点,他脑中反复回转着一个方才映入眼中的细节:踹倒当面的劫匪后,施太迩从地面捡起搏斗时掉落的军帽重新戴上,那帽子落地的短暂瞬间,露出了他头顶的椎髻与懒收巾。这瞬时的印象映刻在麦瑞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伏波军军官的制服与明式发髻、网巾,看似相互抵牾的搭配,再想到施太迩那种含混到近乎兜圈子的聊天风范,麦瑞宝甚至从未意识到的,自己作为新闻记者的某根神经已被莫名拨动了。
“施同志,”他下意识地开口,却又不知该问什么。
施太迩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重新整理了一下军帽的帽檐,帽檐下那双眼睛波澜不惊:“麦兄弟,有些事情,首长们自有安排。咱们做好分内的事就好。”
施攀道在一旁打着圆场:“哎呀,咱们还是先看看这大妹子怎么样了。对了,这包东西……啧啧,这小妮子买的什么?”他随手翻检着那些散落的礼盒,“哟,广生行的雪花膏,三凤粉庄的鹅蛋粉,还有……这是啥?‘元老特供’……啧啧,女同志就是讲究。”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