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地沟

(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二天，龙夕没有出门。

    他坐在屋里，把废品场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通道口有栅栏。东、西、南三面开阔地。北边缝。赵三爷知道了。下次，缝口会有更多人堵。或者直接封了。

    他需要另一条路。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走到窗边。外面天阴着。他看着废品场的方向。上次在废铁山后面蹲的时候，他记得废品场深处有一个旧烟囱。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那个烟囱的位置有点不对。它不在废铁山中间，在废铁山后面，和废品场最深处贴着。烟囱下面应该连着什么东西。

    他决定去看看。

    推门出去。老独眼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等等。”

    龙夕回头。老独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很小，角上磨破了。他把纸放在桌上。

    “什么？”

    “你爹画的。你拿去看。”

    龙夕拿起纸，展开。上面画着一张地图。炭笔画在旧纸背面。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废品场的轮廓。通道、车壳、废铁山。在南边开阔地的位置，画了一条线，从外围绕到废品场中间。旁边写着两个字：地沟。线条从南边一直通到废品场最深处。尽头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烟囱底。

    “你爹画的。”老独眼说，“他第二次去之前画的。”

    龙夕把地图折好，放进内袋。和布包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地沟通到烟囱底。”老独眼说，“烟囱底在废品场最里面。你爹量过，爬过去要小半个时辰。里面窄，转不了身。”

    “他走了吗？”

    “没有。”老独眼说，“他画完这张图，第二天就去了。他没走地沟，走了缝。他说地沟太慢，他等不了。”

    “他为什么等不了？”

    老独眼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龙夕，眼睛很亮。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你在哪了。”老独眼说，“他急着去找你。废品场那趟，他只想着快点拿完东西走人。”

    龙夕没说话。他拿着地图出了门。

    他出了聚居区，往南走。他绕了远道，从西边插过去，沿着浅层辐射区的边缘往南。在浅层辐射区南缘停下来，蹲在一块断墙后面。

    白天看废品场和晚上不一样。晚上只有灯和火把。白天能看到更多。废铁山的分布，车壳的位置，烟囱的方向。

    他盯着那个旧烟囱看了很久。烟囱在废品场最北边，灰扑扑的，烟囱口已经塌了半边，剩下半圈砖石支着。烟囱身上有裂缝，从底一直裂到顶。裂缝里塞着碎砖和干草。从远处看，像一根断了的指头。

    他看了一会儿，把烟囱的位置记住了。又看了一会儿通道的方向。通道在南边，烟囱在北边。中间隔着一大片车壳和废铁山。如果地沟通到烟囱底，那就意味着地沟要从南边一直通到北边，穿过整个废品场。

    他蹲到中午。太阳从灰云后面露了一下，又缩回去。废品场里面有人影在动，但看不清是谁。他换了个位置，蹲到一块更高的断墙后面，能看得更远一点。

    他看到马奎了。马奎从通道口出来，往北走。走到废品场中间，停下来，朝四面看了一圈。然后他往东走了，消失在废铁山后面。

    龙夕记住了马奎走的方向。东边。马奎在查东边。

    他蹲到下午，站起来，往南走。第一次他没找到排水渠。南边的开阔地边缘堆满了废料，碎石、铁皮、烂木头，看不出底下有没有渠道。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层碎料。下面还是碎料。他扒了三个地方，都没找到。

    他往回走了一段，又停下来。不对。如果地沟的入口在南边，一定是最低的地方。他重新走回去，蹲下来，看地面的走势。南边开阔地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凹槽，从东往西斜。凹槽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顺着凹槽往西走，走到尽头，有一堆碎砖。碎砖比别处低。他搬开碎砖，底下露出一个窄口。

    里面黑。他往里看，看不到头。有风从里面出来，带着潮泥和铁锈的气味。他把手伸进去，手指摸到湿滑的壁面。壁面上有很浅的纹路，像是水流了很多年磨出来的。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上沾了一层黑泥，泥里混着细沙。他把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潮的，腥的，还有一股很淡的旧铁味。他舔了一下指尖。咸的。

    他从腰间抽出刀，用刀柄伸进渠口探了探。刀柄伸进去大约一尺，碰到了壁面。他把刀柄转了个方向，再探。壁面是圆的。渠口窄，但往里面去，稍微宽了一点。他又把刀柄往前伸。再往前，就够不到了。

    他蹲在渠口，想了很久。入口找到了。地图上，烟囱底在废品场最里面。但入口到烟囱底之间，有没有岔路？如果走错了，会不会通到别的地方？如果出口有人守，他退不回来。

    他朝渠口里喊了一声。声音进去，闷闷的，没有回声。说明里面是直的，或者弯不大。如果有弯，声音会折回来。没有回声，说明他喊一声，声音被吞了。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这次他把耳朵贴在渠口听。过了好几秒，才听到一点点回音，很轻，很远，像从很深的地方返上来的。他听不清回音是什么，但能听出方向。回音从北边返回来。地沟确实是往北走的。

    他把碎石重新堵回去，一块一块码好。站起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绕到阿秀的医馆。门开着。阿秀在里面切草药。看见他进来，没抬头。

    “肩膀怎么样？”

    “好了。”

    “我看看。”

    龙夕解开布条。阿秀放下刀，走过来看了一眼。结痂的地方已经脱落了，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下去，没凹。

    “长得快。”她说。

    “嗯。”

    “你进化之后，恢复比常人快。”

    龙夕把衣服拉好。阿秀没再说话，转身去洗了手，继续切草药。龙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门口的花，”他说，“今天放了？”

    “放了。”

    他推门出去。门口木箱上，那束野花还在。花瓣上带着水珠。他看了一眼，往家走。

    回到聚居区，老独眼还坐在椅子上。烟斗握在手里，没点。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找到了？”

    “找到了。”龙夕坐下来，“我爹画得没错。”

    老独眼没接话。他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

    龙夕坐在桌边。他把地图从内袋里拿出来，铺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地沟的线条很细，有些地方被手指蹭模糊了。烟囱底那个圈画得很重，像是反复描过。他爹描的。他爹描这个圈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从地沟钻出去，绕过马奎，绕过栅栏，绕过所有人。走到赵三爷床后面。拿到碎片。

    他爹没走地沟。他爹走了缝。他爹急着去找龙夕。

    龙夕把地图折好。他没有放回内袋。内袋里有布包了。他把地图折得更小，塞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在床沿，按了按枕头。地图的纸角硌着他的手指。

    他闭上眼。外面老独眼又咳了。很闷，从胸腔深处往上翻。咳完了，没有把烟斗塞进嘴里的声音。

    龙夕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明天晚上，他从地沟走。地沟窄，爬得慢。如果出口被人堵了，他退不回来。他得想好。但如果成了，他就能绕过所有人，走到赵三爷的床后面。

    他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明天晚上，他走地沟。

    他闭上眼。铁皮屋顶上有风刮过，像有人从上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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