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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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绥安的冬晨雾色深重,湿冷的风卷着细碎残雪,掠过街巷青石板,寒意浸透肌骨。

    战局危急,军令如山,赵崇岳早已排布好,后方镇守事宜。他将绥安城防全权交付贺龙、杨师长,又把绥南边关镇守重任托付贺虎!兄弟二人加杨师长,稳守后方、各司其职,替他稳住大后方的所有防线。

    安顿妥当后,他披挂整齐戎装,一身凛冽肃杀。亲领数千精锐精兵,列队出城,奔赴硝烟四起的绥西战场。

    行军队伍步伐沉肃,铁甲相撞、马蹄踏地,声响铿锵震彻长街。队伍行至街角,恰好经过临街的曼伊医馆。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内里轻轻推开。

    是秦骄骄。

    晨间清冷,医馆无人问诊,她正握着干净的棉布,细细擦拭着木质诊台,一点点拂去台面积攒的薄尘。指尖动作从容平稳,有条不紊,眉眼沉静无波。

    这半个月的日子,是她许久以来最安稳闲适的时光。

    秦家浩劫过后,她斩断婚约、与赵崇岳彻底决裂,再无儿女情长的牵绊纠缠。爹娘朝夕相伴在侧,日日安稳相守;

    曼伊医馆正常接诊问诊,行医救人,日子平淡踏实。没有旁人的刻意靠近,没有纠缠不休的试探,更没有心绪纷乱的悸动。无人能扰乱她的心神,世俗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外人看来,她早已走出过往恩怨,活得自在坦荡。

    可只有深夜独卧枕榻时,她才知晓心底的空缺。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所有伪装的平静尽数褪去。心口那处空荡荡的位置,始终填不满、补不全,隐隐透着细碎的酸涩与落寞。

    赵崇岳即将领兵出征绥西的消息,她昨夜便已尽数知晓。

    此前他曾让人暗中传信,约她出城茶馆一叙,想要临别一谈。她心绪复杂,终究是刻意避了,没有赴约。她以为,两人决裂至此,恩怨两清,从此各行其道、再无瓜葛。他领兵出征,她守着医馆,便是最好的结局。

    她以为自己避而不见,便能彻底断了所有牵扯。

    却万万没想到,他临出发奔赴沙场、前路生死未卜之际,还是绕道来了,停在了她的医馆门前。

    沉稳有力、带着独有的节奏的脚步声缓缓逼近,一步步踏碎晨雾,停在医馆门口。那道脚步声,她听了数年,熟悉到刻进骨血,哪怕隔着风雪、隔着距离,也分毫不会认错。

    秦骄骄指尖擦拭台面的动作未停,眉眼低垂,始终没有抬头。

    她刻意装作漠然,装作毫无察觉,专心打理着手中琐事。仿佛门外路过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是万千行军将士里最普通的一人。

    门外寒风猎猎,吹动赵崇岳身上的戎装披风,墨色衣料翻飞,衬得他面容冷峻深邃。他立在门口,目光沉沉落在屋内那个娇俏的身影上,一瞬不移。

    身后千军万马整装待发,战火催逼,军情紧急,他随时要领兵,奔赴枪林弹雨。可这一刻,万千家国重担、沙场生死,都压不过,屋内那个低头忙碌的女子。

    他清楚她早已洞悉一切,清楚她昨夜故意避而不见,清楚她心底的疏离与决绝。

    她演得坦然、冷漠、毫无留恋,将所有心事死死藏在平静表象之下。

    两人一门之隔,咫尺相望,却早已隔了山河棋局、恩怨立场。隔了兵戎相对的前路,隔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往温柔。

    晨雾凝滞,寒风萧瑟。

    赵崇岳就静静立在医馆门口,一身凛冽戎装,满身沙场将至的肃杀气。他一站,便是整整十分钟。

    屋内的秦骄骄亦是分毫未乱。

    十分钟的时间里,她垂着眼,一遍又一遍擦拭着银针、药钳、诊桌木沿。动作重复、机械,一丝不苟,刻意用琐碎的忙碌,隔绝门口那道灼人的目光。

    她心知他在看她,心知他满心纠葛,可她不敢抬眼,不敢对视。生怕藏在心底的万千情绪,会在这一刻尽数溃堤。

    决裂是她选的,布局是她布的,兵戎相见的前路,也是她亲手推开的。

    良久,寒风磨哑了他的嗓音,低沉沙哑的声线穿透晨雾,落进安静的医馆里。

    “曼大夫,别来无恙。”

    一句生疏至极的称呼,碾碎了过往所有亲昵。

    秦骄骄擦拭工具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头也未抬,语气疏离客套,俨然对待陌路来客:“客人,是抓药,还是问诊?”

    生疏的回话,像一把冷刃,直直扎进赵崇岳心口。

    他眸色沉沉,压下翻涌的酸涩与戾气,抬步大步跨进医馆。军靴踏过木质门槛,发出沉闷的声响,步步逼近。不等她躲闪,他抬手,指腹轻轻扣住她的下颌,强行将她的脸抬向自己。

    四目相对,他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不甘与孤注一掷的执拗。

    “曼大夫!你为何不抬头看我一眼?”他死死凝着她清冷的眉眼,一字一顿问道,“你说,我这次奔赴绥西、绥东战场,能打胜仗,还是败仗?”

    秦骄骄心口骤然一紧,一股复杂的情绪席卷全身,她骤然抬手,狠狠用力将他推开。

    力道干脆决绝,不带半分留恋。

    “胜如何,败又如何?”她抬眼,眼底一片寒凉,字字割裂彼此,“胜,你是风光无限的少帅。败,你是兵败受罚的将领。从头到尾,都与我无关!”

    赵崇岳望着她冷漠的模样,喉结剧烈滚动。压下心底所有挣扎,问出了这一路奔赴而来、最想问的一句话,是他藏了无数日夜的执念。

    “若我死在战场,埋骨绥西荒土,你可否为我哭一场?会不会觉得,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圆满的结局,心生遗憾?”

    这句话沉重至极,裹挟着沙场生死未卜的悲壮,和他卑微到极致的情意。

    秦骄骄眼底骤然泛红,心底空空落落的疼肆意蔓延。她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见她的崩溃。她只能死死咬着唇,逼退所有酸涩,语气冷得不留余地:“少帅,清醒一点。你我婚约作废,恩断义绝,早就没有半点关系了。你的生死荣辱,与秦骄骄,毫无瓜葛!”

    字字诛心,寸寸绝情。

    赵崇岳定定看着她的背影,看着这个他深爱多年的女人,忽然低低笑了,笑意苍凉又酸涩,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遗憾。

    “好。好得很!我若战死,你就和别的男人,好好过你想要的日子吧!”

    他连道两声好,交待她的未来。尽数咽下所有委屈与痴心,嗓音沉得发哑:“可我赵崇岳悔,山宗遗憾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好好站在你面前,让你看看我的本事,看看我的**功夫,和你有个圆满结局,护你一世安稳!”

    不等她再开口反驳,不等她再说一句绝情之话,他骤然转身。

    挺拔冷峻的戎装背影,决绝而孤凉,再无半分停留,大步踏出曼伊医馆的木门。

    屋外寒风猎猎,千余精兵列队肃立,静待军令。

    他抬手攥紧腰间军刀,抬眸望向远方沉沉天色,声如洪钟,冲破晨雾:“出发!”

    门外整齐划一的应答震彻整条长街,气势浩荡:

    “是,少帅!”

    马蹄扬尘,铁甲铿锵。

    浩浩荡荡的军队迎着凛冽寒风,朝着硝烟弥漫的绥西战场疾驰而去。

    医馆之内,秦骄骄僵立在原地,方才强装的冷静轰然崩塌。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她一人,眼底的隐忍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绥西、绥东的战火,整整燃烧了两个月。

    风雪未曾停歇,硝烟日夜弥漫,荒土染尽血色,断壁残垣遍布千里战场。

    赵崇岳这一生,少年领兵,沙场纵横数年,向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西南人人敬畏、从无败绩的铁血少帅。可这一次,他终究栽倒在了这片风雪弥漫的边境土地上。

    他太清楚了。

    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是为他量身布下的死局。

    是秦骄骄筹谋已久的棋局,是她借同党之势、借绥安安稳的假象、借两人决裂的假象,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

    两个月浴血拼杀,枪林弹雨浸透衣衫,无数亲兵战死沙场,昔日精锐折损大半。每一次冲锋受阻,每一场防线溃败,每一次陷入敌军合围陷阱,他心底的恨意与寒凉便重一分。

    他恨秦骄骄的绝情。

    恨她明明知晓战场凶险,知晓他此行九死一生,却依旧冷眼旁观,亲手推开他,亲手将他推入万丈烽烟。

    恨她利用他的深情,利用他对她从未断绝的执念,以自身为饵,牵制他的目光、扰乱他的心神,成全她的家国大义与全盘布局。

    他更恨这乱世浮沉,恨世事无常。

    若生在太平年岁,没有党派纷争,没有军阀割据,没有家国对立。他与她,本不必兵戎相见,不必陌路决裂,不必走到今日你死我活、各为其主的地步。

    爱恨纠缠,心事郁结,过往温柔与今日刀刃相向的画面日夜在脑海交织,彻底磨平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温柔与期盼。

    赵崇岳彻底心灰意冷。

    自此,战场上再无顾念私情、留有分寸的少帅。

    剩下的,只有一个悍不畏死、暴戾疯狂的战将。

    他弃了稳妥布阵的打法,弃了退守周旋的战术,每逢对阵敌营,指挥愈发狠绝凌厉,打法凶猛至极。敌军合围,他便率军逆势冲锋;敌军固守,他便连夜强攻破城;哪怕腹背受敌、兵力悬殊,他依旧死战不退。

    他不求全胜,不求退路,只求痛快厮杀。

    心底积压的委屈、不甘、被利用的怨怼、爱而不得的绝望,尽数化作战场上杀伐的戾气。枪刃染血,铁甲覆霜,他以血肉之躯硬抗所有攻势,近乎自毁般疯狂作战,仿佛唯有淋漓战火,才能麻痹心底溃烂的伤痛。

    所有人都以为,赵少帅是因兵败暴怒、性情大变。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绥安小城,那间安稳静好的曼伊医馆里,亲手将他送入战局的秦骄骄,从未有一刻真正放下。

    自他那日清晨踏马出征、绝尘远去的那一刻起,秦骄骄便连夜写下绝密信函,以最决绝的口吻,传信至同党前线政委手中。

    信函字字凛冽,不带半分妥协,字字皆是孤注一掷的威胁:

    此战,你们可以赢战局,可以收失地,可以破军阀防线。

    但唯独一人,赵崇岳,绝不能伤其性命,更不能取其首级。

    你们要的山河局势、边境收复、战略胜利,我倾力成全。可他若在战场之上有半点闪失,若殒命沙场,我秦骄骄不惜暴露所有身份!倾尽所有布局,当场鱼死网破,毁掉你们筹谋数年的全盘计划,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亲手布局,亲手将他推上绝境,让他兵败受挫、受尽折辱,磨去他的军阀锋芒。

    可兜兜转转,她赌上自己所有谋划、所有底牌、所有隐忍,只求护他一命。

    她可以让他输尽战功、折尽威名,可以让他心灰意冷、恨她入骨,让他尝尽惨败与辜负的滋味。

    却唯独,不能让他死。

    烽烟万里,他在阵前疯魔血战,恨她绝情利用。

    她在故里清冷守心,藏尽万般深情,以一己之身,赌他平安归期。

    两人隔千里沙场,爱恨相悖,彼此煎熬,两两皆苦。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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