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白杆兵的横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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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城东官道,黄尘卷着腥气,往人脸上抽。
五万大西军横亘路面,摞成三道歪扭的黑浪。艾能奇骑在黑马上,正听斥候弓着腰报:“将军,秦良玉的人到了,前头黑压压一片,打头的那阵……亮得晃眼,像是全披了甲。”
“亮甲?”
艾能奇嗤了一声,刚要骂“秦良玉那穷酸哪来的甲”,抬头往对面一望,话音猛地卡在喉咙里。
对面的白杆军正踩着黄土慢慢压过来,最前头那一万人,一身银白精甲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亮得刺眼。队形齐得像尺子量过,脚步踏得地面微微发颤,连黄尘都升得整整齐齐。
那甲片的制式、那光泽,一看就不是川地土造的破烂货,是实打实的京营一等制式甲。
艾能奇心里咯噔一下,握马鞭的虎口微微发紧。
他娘的,秦良玉这老婆子从哪淘来的这么多好东西?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刻把脸往下一沉,故意扯着嗓子哈哈大笑,马鞭往手心“啪”地一拍,声音大得前后都能听见:
“我当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套了层新皮吗?”
他环顾左右亲卫,满脸不屑,唾沫星子横飞:“老子管她穿什么甲,义父给的令,是拖三天!三天,懂吗?”
马鞭狠狠往地上戳出三个坑:
“第一阵,流民在前,战兵督后。流民死光了,战兵顶上去。第二阵,两万战兵主力,各营死战不退。第三阵,老子五千亲卫预备队,留到最后。哪阵漏了,后面往上填。”
他指着对面的亮甲阵,笑得张狂:“就这帮穿新衣服的娃娃,老子五万人,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淹她半里地!耗到义父破了成都,她插翅难飞,到时候连人带甲,全是老子的战利品!”
阵前大西兵哄然叫好,眼珠子盯着对面的亮甲,全是贪光。可不少老兵心里也打鼓——那甲看着就硬,怕是刀砍上去连个印都留不下。
对面的白杆军阵,像钉死在地上的铁山,风刮不动,沙打不摇。
秦良玉骑在白马上,花白头发束在头盔里,脸上刀刻似的皱纹里全是风霜。她扫了眼对面的三阵布置,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艾能奇想拖。”
她身侧的侄子秦翼明眉头拧成疙瘩——秦翼明是她兄长秦邦屏的儿子,跟着她打了二十年仗,浑身是伤。
“姑母,敌军纵深拉了二里地。逐阵啃,怕是要拖到天黑。城头撑不住。”
秦良玉抬眼扫了下日头,日光正毒,晒得甲片发烫。她的目光落回阵前那三千老卒——个个脸上挂着疤,身上带着残,是川东血战里啃着死人肉活下来的家底,身上穿的全是太子拨的一等精甲。
她指尖微微攥紧缰绳。
要是祥麟还在,见了这等好甲,该有多高兴。
念头一闪而过,她眼底的情绪瞬间压下去,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冻土上:“没有三天。今天,必须破。”
“王疤脸。”
队列最前排,那个脑门上横着一道刀疤的老兵猛地抬头。
“带你的三千老卒,打头阵。目标——艾能奇第三阵的中军大旗。”秦良玉盯着他,一字一句,“不管中间填多少人命,只管往前打。凿穿为止。”
王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声如洪钟:“将军放心!老卒子们死,也给您凿出条血路!”
“你带两万新兵,跟在老卒后面。”秦良玉又看向秦翼明,眼神锋利如刀,“老卒撕开的口子,你立刻往里填。一寸一寸碾过去,退一步,提头来见。”
“其余两万人,分两翼包抄,打散流民即可,不许追。”
她“唰”地拔出佩剑,寒光一闪,狠狠扎进黄土,剑刃没入半尺:
“今日不破艾能奇,我秦良玉,不收此剑。”
令旗猛地往下一劈,像一道闪电。
三千老卒动了。
王疤脸走在最前面,不喊号子,不提速,一步一个脚印,踩得黄土微微发颤。三千人挺着长矛,甲片反射着日光,像一堵移动的银光墙,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面两万新兵拉开半步距离跟着,手里攥着长矛,不少人手心直冒汗。
十七岁的狗蛋就在新兵最前排,牙齿打得咯咯响,眼睛死死钉着前面老卒的后脚跟,嘴里翻来覆去碎碎念:“杀一个二十两……杀一个二十两……娘,您再等等……”
艾能奇看见白杆军动了,咬着牙挥手:“第一阵,流民,给我压上去!”
两万多流民被战兵用刀顶着后背往前推,手里攥着锄头、木棍、削尖的竹竿,密密麻麻像潮水般涌过来。后面督战队的刀亮得晃眼:“冲!不冲先砍了你!”
人群里,叫张老栓的流民攥着锄头,手心全是汗。他是被抢来的,本来在家种地,就想活着回去见娃。他看着对面亮闪闪的甲,心里发慌,可后面刀架着,只能咬着牙往前冲。
冲到三丈远,他憋足了劲,抡起锄头狠狠砸在最前面那个老兵的肩甲上。
“当——!”
一声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锄头杆差点脱手,虎口震得裂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抬头一看,那老兵肩膀连晃都没晃,甲上只留了一道淡淡的白印。
张老栓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下一秒,雪亮的矛尖捅进了他的胸口。
“噗——噗——”
白杆军的长矛齐齐往前一送。
流民像扑火的飞蛾撞在铁钉板上,前排几十人瞬间被捅穿,血顺着矛杆往下淌,人软软地挂在矛尖上。有人举刀砍,“哐当”一声刀崩了口,震得自己手流血,对方连退都不退。
后面的人刹不住脚,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撞,又被下一波长矛捅穿,尸首堆得越来越高,像一道血肉矮墙。
王疤脸一矛捅穿一个流民的胸口,拔出来的时候血喷了满脸,他抹都不抹,反手又捅进下一个人的肚子。打了十年仗,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对他来说,这不是杀人,是捡银子。一个二十两,捅一下就是一家子半年的粮。
狗蛋在后面看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可看着前面老卒们一下一个,一下一个,像割麦子似的,他心里那点害怕,慢慢被眼红盖过去了。
二十两啊!
就这么一下,就二十两!
很快,流民冲了三波,尸首堆得半人高。督战队砍了几十个逃兵,还是压不住溃势。有人扔了木棍往野地里疯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哭。艾能奇的第一阵,不到半个时辰,崩了。
王疤脸带着三千老卒踩着尸首,直接推到第二阵跟前。
艾能奇淬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拔刀出鞘,刀光刺眼:“战兵,跟我上!谁退一步,我剁了谁!”
两万大西军战兵压上来,都是跟着他打过硬仗的老油子,有人用盾牌拨开矛尖,有人侧身滚地砍腿,有人红着眼扑上来贴身肉搏,狠狠撞在白杆军的前锋线上。
“嘭——”
三千老卒的阵线,被撞得往后晃了晃。
有个大西兵咬着牙,一刀狠狠劈在王疤脸的头盔上。
“哐当——!”
火星四溅,王疤脸脑袋嗡了一下,脚步都没退。他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反手一矛捅进对方肚子。
“就这点力气?”
大西兵们都傻了。
砍在甲上,要么滑开,要么崩口,连个像样的口子都砍不出来。人家一矛过来,自己的皮甲跟纸糊的似的,一捅就穿。
这仗怎么打?
老卒们可不管这个,长矛一下接一下,稳得像机器。捅出去就是一条命,拔出来就是二十两。血溅在脸上,抹掉;甲上沾了肉,蹭掉。眼里只有人头,只有银子。
狗蛋跟着新兵队填上来的时候,正撞见一个溃兵往他这边跑。他心一横,咬着牙把长矛往前一送,“噗”的一声捅进对方后背。
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
他愣了,胃里瞬间翻涌上来,弯腰就要吐。
可吐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二十两。
这一下,二十两。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抬起头,眼睛都红了,挺着长矛又往前冲。
后面的新兵们看着前面老卒、新兵杀得热火朝天,人头滚滚落地,银子哗哗入账,一个个都急红了眼,挤着往前涌。
“哎哎哎!给老子留几个!”
“他娘的别抢啊!给我留一个!”
“二十两!我的二十两!”
骂骂咧咧的声音混在喊杀声里,一个个像饿狼似的,生怕人头被前面的人抢光了。
半个时辰。
阵线只往前挪了二十步。
脚下踩的全是软塌塌的尸体,血顺着土缝往下渗,把黄土泡成了黑红色。
三千老卒折了近百,可大西军的战兵,死得更多。
艾能奇看着那堵银光闪闪的墙,一点一点往前碾,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
他知道,再耗下去,第二阵也顶不住。
“预备队!跟我冲!”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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