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纨子登门挑衅,仓案罗织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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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烧火的老伙夫拎木桶慢悠悠路过,瞟一眼曹汶,随口嘟囔一句:“后生,瞧你脸色,没吃饱饭?”曹汶没回话。老伙夫也不自讨没趣,拖着木桶走远,嘴里絮絮叨叨念叨吃不饱练什么拳脚。声音慢慢消散风里。曹汶甚至没记住这人长什么模样。
斧头起落,木柴崩裂,砰砰的闷响接连不断。木屑四处飞溅,粘在粗布短衫衣角。得,周烈一身蛮力没得说,就是性子太躁,一撩就炸。嗨。他在武馆熟人多,往后保不准要给自己惹麻烦。念头冒出来,转瞬又散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说不定过几天自己又撞上别的祸事。
正劈到一半,前院忽然闹哄哄的。马蹄踩踏地面,仆役呼喝吵嚷,一窝蜂往后院涌过来。曹汶手上动作顿住,斧头悬在半空。
领头少年一身鲜亮锦缎,腰间玉佩走动碰撞,叮叮作响,满脸骄横。正是周烈的表兄杜琸。身后跟四五个跟班,一个人发绳松垮,发髻歪歪搭在脑后;还有的鞋底裹着厚厚干泥,走一步掉一点,青石板印下一串歪歪扭扭泥印。
周烈本来正跟别的学徒发牢骚,一见杜琸过来,神色立刻变了,快步迎上去,凑在耳边嘀嘀咕咕,眼睛时不时瞟向柴房这边,明摆着在数落曹汶。
曹汶把斧头斜靠柴堆,斧刃沾满木渣。喉结滚了滚,心底警铃响起来。思绪毫无来由跳走,想起逃亡路上路边一具被太阳晒干的死蛇。念头一晃而过,连忙拽回心神。
不用多想,周烈撺掇杜琸来找自己麻烦。
杜琸听完,抬着下巴,目光越过院落锁定曹汶,嘴角扯出嘲弄笑意,往前走出数步,刻意抬高声音,要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听说武馆来了个有意思的杂役学徒。周烈跟我说,你手上有两下拳脚,连他都讨不到便宜。今日闲来无事,我开开眼界,出来耍两招。”
还没散尽的学徒全都转头望过来,一道道目光压过来,全是看热闹,没人敢出来打圆场。一边是本地富家子弟,一边是无依无靠外来杂役,局势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曹汶站在柴房门口,脑子乱糟糟一团。上去动手?赢了,杜琸丢面子,家世摆在那里,往后能百般刁难自己。故意输,周烈一伙气焰更盛。直接回绝,当众折损杜琸脸面。——想到这里,思绪忽然跑偏,盯着杜琸腰间玉佩看,水头尚可,雕工却俗气得很。
一声冷哼把他拽回现实。指甲抠进指缝,卡上细碎木渣。他低下头,大半张脸埋进屋檐阴影,声音平平淡淡的。“我只是靠杂活抵束脩的学徒,功夫粗浅,登不上台面,不敢在贵人跟前献丑。”
杜琸眉头猛地向上挑起,又往前跨两步,玉佩碰撞响声愈发密集。“怎么,叫你露两手,还敢推三阻四?莫不是周烈夸大其词,你压根没有真本事,只会耍些滑头糊弄人?”
“倒也不是全无本事。”曹汶顿了顿,手掌搓掉手上木渣,“只是武馆有规矩,学徒拳脚只许馆内演练,不许对外卖弄。违逆馆规,要受责罚。”
馆主立在廊下,手里一卷卷边旧册子,边角磨得毛乎乎。案头陶香炉香灰落得老长,没人打扫,堆在黄布垫上。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杜家在珩州根基深厚,得罪不起,馆规又是自己定下。嘴唇开合好几次,半句妥帖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是什么深思熟虑的谋划,更像是心里憋着一口气,一时赌气冒出来的想法。能不能成,会不会引火烧身,他心里完全没底。武馆杂役,人微言轻,处处束手束脚。这点利害他隐约知道,但也就到此为止,没想得条条道道清清楚楚。
劈完柴,要去西街水井挑两桶井水。挑起扁担,木桶挂上两头晃晃悠悠踏出武馆。武馆库房大批储备的粟米,凭空少了一大批。”这句话落进耳朵。曹汶愣在原地。
武馆库房失窃?他完全没料到会摊上这种祸事。
“守库房的下人说,夜半时分,看见一道人影,身形高矮,跟你相仿,在库房院墙外头徘徊许久。”馆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砸在院内,“汶儿,昨夜,你在何处。”
曹汶喉结来回滚动,指尖抠进掌心,指甲掐出浅浅凹痕。“昨夜我一直在武馆偏屋屋内休养身上的伤。夜里偏屋荒僻,没有仆役值守,没有人能够替我作证。”
话说到这里,周烈往前一步,胸腔大幅度起伏,直接出声打断。“没有人证!这还不够说明?!”周烈嗓门拔高,“平日里就满腹怨怼,处处心怀不满,记恨武馆待你太薄,趁着夜里黑灯瞎火,跑去库房偷窃粟米,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曹汶转头看向周烈。胸口闷得慌。委屈攒着,火气也压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单凭一道远远望见的模糊影子,就把罪名扣到我头上,未免太过草率。夜色昏沉,院墙隔了距离,怎么便能笃定那就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周烈牙关咬紧,太阳穴发胀,“馆内学徒里面,就属你平日怨气最重!”
“怨气归怨气。”曹汶顿了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偷窃武馆库房,是要被逐出武馆,甚至送交官衙治罪的重罪。再怎么心里不痛快,我犯得上拿自己性命去铤而走险?”
馆里的二管事这时开口,开口先叹了长长一口气。“话不能这么讲。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墙根有只黑蚂蚁,拖着一块比自己身子大不少的虫尸,来来回回绕圈子,半天挪不动几步。曹汶瞥一眼,没理会。
馆主脸色阴晴不定。手指叩击库房的木柱,叩叩的闷响一声声传出来。“此事暂且不能草草结案。”馆主缓缓出声,“曹汶嫌疑还未完全撇除,却也不能凭着模糊人影,直接就给他定罪。从今日起,曹汶不得离开武馆宅院半步,严加看管,等候进一步核查。另外,拿上这枚银簪,派可靠下人,去往城外市井街巷寻访,打探此物来历。”
听到这个处置,周烈满脸不甘心,还想要上前争辩。二管事伸手按住他肩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闭嘴。周烈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一眼曹汶,终究把满肚子话硬生生咽回喉咙。路过的人匆匆而行,没人停下搭把手。
风波落定,曹汶被押回偏屋软禁。院子里外守上仆役,出入全被卡死。周烈心里憋着一口恶气,又不敢公然违逆馆主的命令,便琢磨起旁的法子来折腾人。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小厮的呼喊,是周烈支使过来传话,假托馆主名义传唤曹汶,叫他再去库房辨认证物,存心拿这件事戏耍折腾。
曹汶听见传唤,心底隐隐犯疑。方才明明已经当堂处置完毕,怎么又要传召辨认物件。可对方口口声声搬出馆主名号,他不敢置之不理。
屋中空荡荡。那扇木门虚掩。一左一右卡死进出的通路,明明白白把曹汶困在此地。
“安分待在屋内,莫要生出别的念头。”靠外侧站着的家仆开口,说话之前先清了清嗓子,语气算不上凶狠,字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曹汶抬眼望过去。“库房那边,追查外来人的事,可有一点眉目。”
家仆肩膀耸了耸,视线飘向远处甬道,不肯和曹汶对视。“我们只是奉命守人,堂上商议的内情,哪里轮得到我们知晓。少打听外头闲事。”
另一个家仆接话,话说一半顿住。“……哦,方才管杂务的老管事来过,想要进屋探视,被上面拦回去了。”
心口猛地往下一沉。得,连老管事都进不来。嗨。
管杂务的老管事是武馆里面为数不多愿意向着自己的人,如今连探视都被阻隔,足以说明馆内一众管事心里,对他的猜忌依旧半分没有消减。
曹汶撑着床板站起身,四肢肌肉发酸,胳膊上旧日挨巴掌的皮肉,稍一活动就扯得胀痛。鞋底砂石被黄泥蹭掉一部分,硌脚的颗粒依旧残留在鞋缝。迈步跨出门槛,湿漉漉的空气裹住周身。脚边滚来土坷垃,随手踢了一脚,没踢远,土块撞在石阶上裂成碎渣。纯粹无关紧要的小动作,他扫过碎裂土块,继续往前走。
两名看守家仆跟在身后,距离拿捏得不远不近,不会贴身纠缠,却死死封死所有逃跑的可能性。
一路穿过数重院落。路上碰见扫地仆役,竹扫帚摩擦石板,沙沙声响不绝。有个小仆手里竹篮没有抓稳,篮中干菜撒落一地,慌忙蹲下身胡乱捡拾,指尖忙乱不堪。往来过路之人脚步匆匆,没有半个人停下搭把手。
等赶到库房门外,那里并没见到馆主与一众管事,只有周烈孤零零立在阶前,嘴角挂着几分戏谑。方才那道传唤根本就是他自编自演。
曹汶站定脚步,心里瞬间透亮。原来是拿自己寻开心。
周烈抱着胳膊,一脸洋洋自得。“怎么?叫你过来,就吓成这般模样?我不过随便传一句话,你便慌慌张张跑过来。”
曹汶没有接他的玩笑话。“馆主若要问话,自有贴身小厮前来,怎会劳烦你代为传信。这般捉弄于我,又有什么意思。”
周烈脸色稍稍沉下,被戳穿心思,面上挂不住。“捉弄又如何?如今你一身嫌疑,被圈禁在此,还敢跟我硬气。”
“我是嫌疑之人,却也不是任由你肆意戏耍取乐的。”曹汶声音平平,不高声争吵,字句却清清楚楚。
二人就这么站在库房阶前僵持。夯土库房院墙高高垒起,墙面坑坑洼洼,不少地方泥土已经剥落。库房那把被撬坏的铁锁丢在门槛边,锁身扭曲变形。地坪上到处都是各色脚印,混杂泥渍,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乱七八糟,不少最初的痕迹已经被践踏毁掉大半。
风刮过库顶,干枯茅草哗哗作响。墙外街边小贩的吆喝声隔着夯土墙传进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周烈占不到嘴上便宜,也不敢在此处闹出太大动静惹来馆主,悻悻啐了一声,甩袖子转身走开。
曹汶目送他走远,才带着看守仆役折返偏屋。
脚步声慢慢向着甬道远处挪开,交谈的话音一点点消散。
风凉。墙外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看守家仆偶尔挪动脚步的摩擦声响。
曹汶缓缓从墙根蹲姿换成坐在冰冷泥地。地面潮气透过薄薄的布裤往身上渗。心里堵得慌。委屈攒着,火气也压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原来还有动刑逼供这一层算计。啧,真是折腾人。
原本以为,银簪、外来布料两件物证摆出来,多少可以稀释扣在自己头上的罪名。到头来,在这些管事眼里,依旧可以为了给馆内众人一个交代,把所有罪责往自己身上归。所谓师徒情分,落到危局之时,未必能护得住人。
他慢慢撑住土墙站起身,膝盖麻得厉害,起身那一瞬间脚下打滑,身子晃一晃,手急忙扒住土墙,才没有直接摔在泥洼里面。墙缝里面长出来一小簇细细的杂草,草叶沾着泥水,蹭到他手背。他随手掸掉手上水渍。
就这么闷坐在屋内。外头的声响断断续续飘进来。也不知道还要被这般拘到什么时候。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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