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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三十八章 大结局
那几缕黑烟从井缝里升起来,极细,像几根被风吹散的头发。我站在大樟树下,看着它们慢慢缠上枝干,又慢慢淡去。空气里那股甜腥味不浓,可我知道,它已经出来了。不是全部,只是一点。可就是这一点,也足以让这整座山坳重新变成它的地盘。
钻机的声音已经完全停了。山上静得让人耳鸣。我没再跑。也跑不掉了。那东西既然把局做在了这里,就不会让我轻易脱身。我握了握砍刀,刀柄冰凉,可我的手比它还凉。我朝那口井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脚下的草就蔫一分,像是被看不见的火烤过。走到离井五六步的地方,我停下来。
井缝里的黑烟已经不再冒了。石板缝里渗出一小汪水,黑亮亮的,像刚从地底挤出来的油。那汪水慢慢地向四周漫,浸到我鞋尖前面半寸处,停住了。像是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它拦住。我低头看那水。它映不出天,也映不出我。只有黑。纯粹的黑。像一口竖起来的井,正从地面往上盯着我。
我放下包,从里面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块“镇南”砖。这次回湘西,我把它从老鸦坡的土里带回来了。我就知道,迟早还得用它一回。砖面上的“镇”字还是那么清楚,凹槽里填着暗红色的土,像结了痂的旧伤。我把砖托在手里,朝那口井又走了一步。
“楚先生。”那声音又响起来。就在我身后。我回头。白衬衫***在离我不到十步的地方。他身后,龙老四和哑巴被人反剪了手,按在地上。龙老四满脸是血,哑巴的一只鞋掉了,光着的那只脚上全是泥。他们没叫。龙老四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要骂,又没骂出来。
白衬衫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小的,用红布包着。他打开。是一截骨头。一截小指骨。我知道那是谁的了。谭二缺的那三节指骨里的一节。那男人把指骨举起来,对着我,像举着一件极珍贵的信物。他说:“谭二爷的骨头,我已经帮你请好了。你不下,它就替你下去。楚先生,这口井要一个楚家的人,和一个外人的骨头。你家的事,得有个了断。你愿意让谭二替你去吗?”
龙老四在地上“呸”了一口血水:“老楚!别听他的!那骨头是假的!王八蛋从县医院偷的人骨!”他话没说完,肚子上就挨了一脚,疼得缩起来。哑巴“啊啊”地叫着,拼了命地挣,像只被夹住腿的野羊。
我抬手,让那些人别动。白衬衫男人看着我,脸上的笑还是那么淡。他朝井口抬了抬下巴:“请吧,楚先生。老规矩,正午进,子时出。你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我保证,外面这些人,一个不少。”
我转头看那口井。石板缝已经裂到了半尺宽,底下像有东西在缓慢地翻身。风从井里升上来,吹在我脸上,竟然带着极淡极淡的香灰味。谭二身上就是这味道。我忽然就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人走到绝处,反倒觉得“不过如此”的笑。我把“镇南”砖重新装回包里,把包递给龙老四。他不接。我蹲下去,把包塞进他怀里。他瞪着我,嘴唇抖得厉害:“楚临,你他妈的……”
“帮我拿着。”我说,“等会儿还要用。”
然后我站起来,朝井口走过去。白衬衫男人让到一边。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低低说了一句:“子时前不上来,我就把谭二的骨头撒进去。”我偏头看了他一眼。圆脸,白衬衫,笑容温和。可那双眼睛里,空得厉害。像两口枯井。
我没有再说什么。走到井边,我搬开那块已经裂成两半的水泥板。井口露出来了,黑洞洞的,像一张饿极了的嘴。我最后望了一眼天。天阴着,云层厚得发青。太阳不知道藏在哪片云后面。我记得爷爷笔记里写:正午进,子时出。可现在没有太阳。只有风。风从山上下来,把周围树木吹得“呜呜”地响。我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了井。
井极深。我这一生,下过很多次井。每一次都知道自己在赌命。这一次也一样。我踩着井壁上的凹坑,一点一点往下。井壁滑得厉害,越往下越窄。到了后来,身体几乎是被吸着往下走,手脚根本吃不住力。我干脆松了劲,让自己往下滑。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尖,像有万千根细针同时擦过耳膜。也不知过了多久,脚底一软,我落到了一块极凉极湿的地方。
四周黑得彻底。我躺在那儿,缓了好半天,才从腰间摸出手电。光柱打出去,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插进黑暗里。这是个不大的空间,四壁是湿滑的黑土,空气里弥漫着极浓的腐烂味。不远处,那口井的真正“井底”就在那里。不,不是井底。是一大片黑水,像一面巨大无比的死湖。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一样的东西。那层油在光照下,慢慢起了变化。它聚拢、分散,最后形成了一个极淡的人脸。没有五官。只是人脸。
我爬起来。手电光照着那张脸。它不动。可我知道,它在“看”我。因为那层油膜正极慢极慢地朝岸边聚过来,像一片活着的、寻找宿主的脸皮。我往后退了一步。那东西“哗”地散开,又聚拢。像在戏弄我。我咬咬牙,从怀里取出最后一小包石灰,撒在面前。石灰落水,“嗤”地腾起白雾。那油膜像被烫了似的,朝四周一缩。湖心猛地鼓了一下,像有什么极沉极沉的东西从水底往上顶。
然后,我听见了歌。
极轻极轻的,像母亲哄孩子睡觉时哼的调子。忽远忽近,从湖心传来。我浑身一震。那是我记忆最深处的旋律。是我妈唱过的。我几乎要张嘴应了。可我没有。我从包里抽出那半块带血的帛书,点着了。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很小,却很倔。它烧起来的时候,整片湖面都像被惊动了。那层油膜开始沸腾,无数黑色的气泡从水底翻上来。歌声停了。
“你别走。”湖心有人说话。是个女人的声音。我妈的声音。她说,“你别走。水冷,下来陪妈。”
我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我站在那儿,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可我还是没动。我把那半块烧着的帛书往水里一扔。火碰到水面,像被泼了油,轰地蹿起来。整片湖面烧成了一片火。那火是蓝紫色的,极冷,不热。火光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我看见了湖底。黑水之下,全是骨头。层层叠叠,不知堆了多少年。楚家人的,楚家仇人的,还有更多无名无姓的。都沉在下面,像在托着一座看不见的宫殿。
火渐渐小了。那层油膜烧干净了。黑水还是黑水,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水面上,那半块帛书烧成的灰漂着,像一艘极小的、黑色的船。我跪在岸边,从衣服里摸出最后一小撮从家里带来的盐。我把它撒进水里。水“咕嘟”响了一下,像吞下了最后一口药。
然后我站起来。上面,极远极远的井口,像一口针眼大的天。我抓住井壁上垂下来的绳子——那是我下来时,不知谁从上面放下来的。我拽了拽,紧的。我朝井口爬。每爬一步,身后就静一分。那湖面离我越来越远,黑暗越来越浓,可我的眼前反而越来越亮。等爬到井口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正午。真正的正午。
我翻出井口,摔在地上。阳光如瀑布,将我浇得透湿。白衬衫男人已经不见了。龙老四和哑巴也被人放了。他们跑过来,把我拖到樟树底下。龙老四红着眼,嘴里不停地说:“我日他娘……日他娘……”我朝他笑。他把我的包摔进我怀里,说:“你他娘的吓死老子了!”哑巴在旁“啊啊”地比划,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沟。
那口井,就在我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塌了。连带着那半块水泥板,和那棵大樟树。地面像被抽去了筋骨,慢慢陷下去一个浅坑。没有风,也没有黑烟。只是一片新的土。像从来没有过那口井。
我没有再回镇上。龙老四和哑巴把我送到县城医院。我住了几天。女儿打来电话,一接通就哭。我说别哭,外公还得回去送外孙开学。她哭得更凶了。我笑着哄她。等她哭够了,我说:“这次是真完了。以后外公天天在家,哪儿也不去。”她抽着鼻子说:“你说话得算数。”我说:“算数。”
出院的第二天,我坐上了回北方的车。龙老四把我送到车站。他站在车窗外,朝我挥手。车开了,他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极小的点。我靠着车窗,看见路两旁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太阳挂在西边,把整个天都染成了橘红色。那山,那水,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都像被这光烫软了,慢慢往后退去,往暗处去。
到家那天,外孙在门口等我。他跑过来,一头扎进我怀里。他说:“外公,你可算回来了。我妈天天哭,说你去山里了。”我摸他的后脑勺,说:“去办了点事。”他仰起脸:“办完了吗?”我笑:“办完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五口坐在院子里吃饭。海风从东边吹来,不冷不热。外孙给我倒了一杯啤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他端着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外公,等我毕业了,带你去坐大船。”我笑:“好。我等着。”
那之后,我再也没出过远门。
海边的日子像慢慢涨起来的潮水,一天一天地,把我往后半生的岸上推。我的头发白透了,背更弯了些。可每天傍晚,只要天好,我还是会去海边坐一会儿。看夕阳,看归船,看远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海鸟。偶尔会想起一些旧事。想起狗子、老痞、谭二、阿尼翁。想起我妈最后走进海里的背影。想起那座我走过无数次的、阴山深处的墓。它们都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可它们又都还在。在我每一次呼吸里,在我看着外孙笑起来的瞬间里。它们不是鬼,也不是债。它们是我命里的一部分。是我之所以是我的原因。
有天夜里,外孙从学校打来电话,说他在实验室里看见一条深海鱼,通体透明,没有眼睛。他声音压得低,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外公,你说它没有眼睛,怎么看见路?”我想了想,说:“它不用看。路就在它自己身上。”他“哦”了一声,像听懂了。又像没听懂。我挂了电话。窗外海风很轻,月光把院子照得发白。我慢慢走到院里,在那张旧藤椅上坐下。秋千静静地垂着。月季开到了尾声。海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下一下地传来,像谁的呼吸。
我闭上眼睛。很轻。像要睡着。又像在等什么。
风从海边吹过来,温柔得像一只手,轻轻按在我的肩上。我听见极轻极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不是别人。是我自己。是很多年前,那个刚从地底爬出来、满脸泥血的年轻人,在海风里说了一句:
“我还在。”
我睁开眼。星星极亮。海还是那片海。
我笑了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慢站起来,走回屋里。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披着衣服出来,说:“又坐那么晚。夜里凉。”我“嗯”了一声,说:“回吧。”
我们并肩走回卧室。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拖在一起,落在地上,像两个人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窗外,海还在呼吸。
天,快亮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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