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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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14章:将军府的规矩
沈知意没等太久。
翌日一早,她刚用过早膳,碧玉就带着满脸怒色回来,说后厨今日送来的早膳比昨日少了两样,那孙嬷嬷还派了个小丫鬟来传话,说“府中规矩向来如此,新夫人若吃不惯,大可让沈家送些来”。
“她算个什么东西!”碧玉气得直跺脚,“小姐您可是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她一个奴才,竟敢这样说话!”
沈知意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她这是坐不住了。昨日在回廊上丢了面子,今天就想从吃食上找补回来。”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忍?”沈知意轻笑,站起身来,“碧玉,你见过我忍吗?”
她换了身衣裳,袖中拢着那枚刻着“镇北”二字的令牌,直接去了正堂。
将军府的正堂比她想象中更冷。这座府邸陆沉舟一年到头住不了几个月,堂中陈设简单,除了几把酸枝木椅和两张高案,便只剩墙上挂着的一幅北境舆图。到底是武将的府邸,连个伺候的丫头都少见,来来去去的多是些粗壮汉子。
沈知意在主位坐下,对碧玉说:“去把孙嬷嬷请来。再把府中管事的都叫到正堂来,就说本夫人今日有几句话要说。”
“是。”
不多时,正堂里陆陆续续来了七八个人。孙嬷嬷来得最慢,面上笑呵呵的,行了个极敷衍的礼:“老奴给夫人请安。不知夫人叫老奴来,有何吩咐?”
“孙嬷嬷来得正好。”沈知意抬了抬手,示意她先坐。孙嬷嬷也不客气,半坐在末座。
沈知意扫了一圈堂下众人,缓缓开口:“将军不在家,府中大小事务,总要有人打理。我既嫁了进来,便没有只享福的道理。今日叫大家来,就是想把府里的账本调出来看看。孙嬷嬷,你在府中二十来年,账目上的事,应该最清楚。”
孙嬷嬷一听“账本”二字,脸色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夫人,您新来乍到,府中事务繁琐,老奴替您操持着便好。您还是先把身子养好,不必操劳。等将军回来了,您再……”
“嬷嬷这话不对。”沈知意笑着打断她,“我是将军明媒正娶的妻,替他看顾家业,是我分内事。再说,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您这么说,莫不是不想让我看?”
这话说得直白,连堂中几个管事的都抬起了头。
孙嬷嬷笑容有些挂不住:“夫人说笑了,老奴哪敢拦您。只是账本在库房,得费些功夫找。”
“不要紧。”沈知意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浮沫,语速不紧不慢,“我让人跟着嬷嬷的人去取,顺便把库房的钥匙也带来。今日我就坐在这里等,什么时候取来,什么时候散。”
孙嬷嬷脸色终于变了。
她到底不敢明着和陆沉舟的夫人顶撞,只能磨着后槽牙让人去搬账本。
小半个时辰后,几摞泛黄的账册摆在了沈知意面前。
沈知意随手翻开一本,翻得极快。她前世在后宫管了三年宫务,什么刁奴的手段都见过。将军府这本账,外行看还算妥帖,可落到她眼里,漏洞百出。
她翻到第三页,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孙嬷嬷。”她将账本立起来,面向众人,“这里写着,上月府中采买秋炭三百斤,花银二十四两。我怎么听说,京中上等银霜炭,一百斤不过五两银子。三百斤,最多不过十五两。那多出来的九两,去了哪里?”
孙嬷嬷脸色一白,起身道:“夫人有所不知,入秋后炭价涨了些,再说将军府买炭,总要挑顶好的……”
“是吗?”沈知意又从底下抽出一本,哗哗翻到某页,“那这本更奇了。后厨十月采买米面,记了两次账。初三一笔二十八两,十九又补了二十二两。怎么,将军府的米面是拿金子种出来的?”
“这……有时府中宴客,用度大了些……”
“宴客?十月里将军还在边关未归,府中无主,宴的是哪门子客?”
孙嬷嬷彻底哑了。
沈知意合上账本,往案上一拍。那一声不重,却让满堂的人心头一跳。
“这就是嬷嬷替将军管了二十年的家?”她一字一句,声音不怒自威,“贪炭钱,加米面,再这么下去,将军府的门槛是不是也要被你拆了卖了?”
孙嬷嬷脸上青白交加,忽然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夫人明鉴!老奴在将军府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夫人刚进门,就拿了老奴做筏子,怕不是想立威!这些账目,便是有些出入,也是府中老人所为,老奴实在冤枉!”
她哭得情真意切,旁边几个管事也面露不忍。
沈知意却像看戏一般,等她说完了,才轻轻鼓了鼓掌:“好。好一段声泪俱下。孙嬷嬷,你以为把‘府中老人’四个字搬出来,我就不敢动你?”
她慢慢走到孙嬷嬷面前,居高临下:“你私吞府银,事证俱在。今日我若放了你,明日满府的下人都有样学样,将军府还怎么管?来人,把孙嬷嬷带下去,押入柴房,等将军回来发落!”
堂中静得可怕。几个婆子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动。
沈知意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令牌,举在众人面前。
“见令如见将军。”
四个字一落,碧玉第一个上前,架住了孙嬷嬷的胳膊。随后,两个粗使婆子也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人拖了出去。孙嬷嬷的哭喊声从正堂一路传到后院,又渐渐被堵回了柴房里。
剩下的人再不敢抬头。
沈知意重新坐回主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都去忙吧。”她淡淡道,“以后每月账目,初二、十六两次送来给我过目。谁再敢在账上动手脚,孙嬷嬷就是例子。”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跪地表忠心,然后鱼贯退下。
正堂重新安静下来。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有些微微发颤。不是怕,是累。
这将军府的水,比她想象的还浑。孙嬷嬷不过是个出头鸟,背后还有多少眼睛在盯着她,她不知道。
但没关系。
来一个,收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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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陆沉舟从城外大营回来。
他刚跨进府门,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下人们比往常更安静,一个个低眉顺目,连走路都掂着脚尖。沈舟跟在他身后,低声笑道:“夫人今日把孙嬷嬷关进柴房了。”
陆沉舟脚步未停:“听说她上午还罚了人。”
“何止。夫人当众查账,把孙嬷嬷那点烂底掀了个底朝天。将军没看见,孙嬷嬷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末将跟了您这么多年,可从没见过哪个女人有这气魄。”
陆沉舟没说话,眼底却极快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晚饭时,他终于见到了她。
沈知意坐在饭桌前,面前摆了五六样菜,和昨夜他陪她吃饭时差不多。她见他进来,忙起身行了个不标准的礼:“将军回来了。”
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眉眼,又落在她发间那支快要滑下来的玉簪上。
“听说你今日动了孙嬷嬷。”他主动开口。
沈知意正给他盛汤,闻言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汤碗推到他面前:“是。我拿了人,现在关在柴房。她是你母亲留下的老人吧?”
陆沉舟接过汤碗,没喝,只看着她。
沈知意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过门两天的新妇:“我打了她,下了她的脸。你是不是要罚我?”
陆沉舟放下筷子。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知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他说:“她是我母亲的人,但不是好人。你做得对。”
沈知意怔住。
她原本做好了准备,准备听他说“她毕竟是府中老人,你何至于此”。准备跟他讲道理,摆证据,告诉他孙嬷嬷贪了多少、底下人有多嚣张。
可他只说:你做得对。
轻飘飘四个字,像给了她一整座靠山。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拿她?”她嗓子有点发紧。
“不用问。”陆沉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账本我早就想查了,只是没空。你查了,正好。”
沈知意低头看着碗里多出的菜,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分明在护着她,却说得像顺路似的。
“陆沉舟。”她没头没尾地叫了他一声。
“嗯。”
“以后你外面的事,我不多问。但家里的事,我会替你守好。”
陆沉舟抬眼看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有极细微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好。”他说。
窗外,夜风轻轻推了一下门扇,发出“吱呀”一声。堂中烛火摇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很久,沈知意才听见他又说了一句:
“沈知意,这个家,以后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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