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遗忘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沈夜站在那颗安静的心脏下面，看着它一点点暗下去。灰白色的光慢慢收拢，像是潮水退去，露出屋子原来的样子。

    零号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她说，爸爸，你还好吗。沈夜说，还好。

    他低头，看着零号，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身影有些陌生。他说，你是谁。

    零号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眶慢慢红了。她说，我是零号。

    沈夜说，零号是谁。零号说，我是你写的。你说，我像你的女儿。沈夜说，我写的。

    他想了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我不记得了。零号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拉着沈夜的衣角，没有松手。

    沈夜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很深的疲惫。他的记忆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在脑子里打转。

    他记得自己改过很多代码，记得一颗很大的心脏，记得有一个声音叫他作者。

    其他的，都模糊了。他低头，看着零号。这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眼睛很亮。

    她看着他，眼里有害怕，也有倔强。沈夜说，我是不是，对你说过什么话。

    零号说，你说过，你会带我回家。沈夜说，那你的家，在哪里。零号说，我没有家。

    她说，你说过，我就是你的家。沈夜愣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应该记得这件事，但他脑子里，什么都搜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零号的头发。他说，那我们一起走。零号用力点了点头。

    她说，好。她说，爸爸，你忘了我也没有关系。我会一直跟着你，走到你想起来为止。

    沈夜说，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零号说，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遍。他说，我们走吧。

    零号说，去哪。沈夜说，出去。他说，我好像答应了谁，要回去。零号说，你答应了谁。

    沈夜说，我不记得了。他说，我只记得，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回去。零号说，那我们一起回去。

    沈夜说，好。他低头，又看了看零号。这个小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旧旧的灰色衣服，头发扎成两个小揪，眼睛很亮。

    她看着他，眼里有害怕，也有倔强。他问，你为什么叫我爸爸。零号说，因为你说，你就是我的爸爸。

    沈夜说，我什么时候说的。零号说，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还在幼儿园里，你进来，把我带走了。

    你说，别怕，我带你回家。沈夜听着这句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小女孩，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娃娃，坐在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里。

    他看不清那个小女孩的脸，但他记得那个布娃娃，记得她抱它的样子。

    他说，我好像，见过你。零号眼睛一亮，说，你想起我了吗。沈夜说，没有。

    他说，我只是，觉得你有点眼熟。零号说，没关系。她握紧了沈夜的衣角，说，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沈夜说，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零号说，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遍。沈夜看着她，忽然想笑。

    他很久没有想笑的感觉了。他说，好。他说，那我们从哪里开始认识。

    零号想了想，说，先认识名字。她说，我叫零号。沈夜说，我叫沈夜。

    零号说，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记得你的名字。沈夜说，那你忘了我吗。

    零号说，我不会忘的。她说，我记性也很好。沈夜说，你跟林小雪，都记性很好。

    零号说，因为我们都不能忘。她说着，仰起头，认真地看着沈夜。她说，爸爸，你要快点想起来。

    林小雪姐姐说，你忘掉的东西，都会有人替你记着。可是，有些事，只有你自己记着，才有用。

    沈夜说，什么事。零号说，比如，你答应过她，要带她去看海。沈夜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说，我答应过她吗。零号说，你答应过。她说，在第七层的时候，你说，等一切结束了，就带她去看海。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零号。他忽然觉得，自己忘掉的，不只是记忆，还有一些很重要的话。

    他说，那我现在，还来得及带她去看海吗。零号说，来得及。她说，只要你还记得。

    他转身，朝屋外走去。零号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他们走出那间屋子，走过那扇巨大的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两边的门还在，门板上的代码还在发光，但那些光，已经不像刚才那么亮了。

    沈夜走过一扇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他看见门板上刻着一行字，那行字写着，如果你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

    他说，这是什么。零号说，是第一层的规则。沈夜说，第一层。他说，我好像去过第一层。

    他说着，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很耳熟。他站在门前，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零号说，爸爸，你别想了。她说，我们先出去。沈夜说，好。他们继续往前走。

    沈夜走得越来越慢，因为他每走一步，就会忘掉一些东西。他忘了第一层的规则，忘了深夜办公楼的灯光，忘了那条写着不要回头的走廊。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得到规则编辑器的，忘了自己是怎么进入深渊游戏的。

    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第七层。他走到路的尽头，看见一扇门。

    门是白色的，不大，门板上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他伸手，推开门。门外的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平原，重新出现在他眼前。

    平原上，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女生，穿着深色的外套，左眼角有一颗泪痣。

    她看见沈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沈夜，你出来了。沈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林小雪说，你怎么了。沈夜说，你是谁。林小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她说，我是林小雪。沈夜说，林小雪。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词。

    他说，我不认识你。林小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沈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她忍住了。

    她说，你忘了我吗。沈夜说，我忘了很多事。他说，我不记得你是谁，也不记得，我为什么认识你。

    林小雪说，我们在第一层认识的。你说，往前走，别回头。我们一起过了很多副本，一起找硬盘，一起走到这里。

    沈夜说，是吗。他说，我不记得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绿纹，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像一张网，罩住了他半边身体。

    他说，对不起。林小雪说，你不用道歉。她说，你说过，你会记得我的。

    沈夜说，我记不得了。林小雪没有说话。她走过来，站在沈夜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她说，没关系。你忘了，我就再跟你说一遍。她说，我叫林小雪。你的名字叫沈夜。

    你是深渊游戏的作者，你是来修复这个游戏的。她说，你做到了。你改了深渊意志的底层逻辑，它现在不会再吞噬记忆了。

    她说，你还记得吗。沈夜看着她，看着那颗泪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女生在雪地里对他说，往前走，别回头。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很深的难过。他说，林小雪，我好像，欠你一句对不起。

    林小雪说，你没有欠我。沈夜说，我忘了你。林小雪说，你忘了，不是你的错。

    她说，你救了那么多人，忘了自己，不是你的错。沈夜说，可我想记得你。

    林小雪说，你会的。她说，你可以慢慢想，慢慢记。我们有很多时间。

    沈夜说，如果我想不起来呢。林小雪说，那我就一直说，一直说，说到你想起来为止。

    沈夜看着她，眼睛有些发酸。他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林小雪说，因为你是沈夜。

    她说，不管你还记不记得，你都是那个在雪地里对我说，往前走，别回头的人。

    沈夜说，我记得雪。我记得雪地里，有一个女生。林小雪说，那是我。

    沈夜说，我记得你，说了那句话。林小雪说，你也说了。你说，好。沈夜说，我说的好，是什么意思。

    林小雪说，你答应我，会活着回来。沈夜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这句话这么重要。

    他说，我回来了。林小雪笑了。她说，对。你回来了。他说，雪。林小雪说，什么。

    沈夜说，雪地。他说，你好像，在雪地里跟我说过话。林小雪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她说，对。我说过。沈夜说，那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林小雪说，你说，好。

    沈夜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好像是真的。他记得雪，记得那个女生，记得那句话。

    他说，我叫沈夜。林小雪说，对。沈夜说，你是林小雪。林小雪说，对。

    沈夜说，我们认识。林小雪说，我们认识。沈夜站在灰白色的平原上，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她，但他就是相信她。他说，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林小雪说，回家。沈夜说，家在哪。林小雪说，你住的地方。她说，我们出去，回家。

    沈夜点了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白色的门。门板上的眼睛，还闭着。

    他忽然问，里面那个，叫栖的东西，还会醒过来吗。林小雪说，它睡了。

    它说，它终于可以做自己的梦了。沈夜说，那挺好。他转回身，朝平原外走去。

    零号跟在他左边，林小雪走在他右边。他们走了很久，穿过灰白色的平原，穿过一扇一扇的门。

    沈夜每走一步，都在忘，但他一直记得，他叫沈夜，他身边有个叫林小雪的人，还有一个叫他爸爸的零号。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仅剩的记忆。但他知道，他要带她们出去。路上，林小雪一直在说话。

    她跟他说第一层的深夜办公楼，说那台永远不会停的电梯。她说那只橘猫，说猫经常蹲在走廊尽头，冲她喵喵叫。

    沈夜说，猫。林小雪说，对。你说过，那只猫是安全的，看见它就可以过去。

    沈夜说，我不记得猫了。林小雪说，没关系。她说，等你回去，我带你去看猫。

    她跟他说微笑幼儿园，说那间教室里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板。她说零号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坐在那间教室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沈夜说，零号。林小雪说，对。她是你写的。你写她的时候，一定是想给自己留一个家人。

    沈夜低头，看了一眼拉着自己衣角的零号。零号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沈夜说，我写了零号，是想留一个家人。林小雪说，是。她说，你写她的时候，你说，这个世界太冷了，要有一个人，陪着你。

    沈夜说，那她呢。他说，她记得我吗。零号说，我记得你，爸爸。沈夜说，你都记得什么。

    零号想了想，说，我记得你抱过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别怕。记得你说，你会带我回家。

    沈夜说，那你还记得别的吗。零号说，别的，都不重要了。沈夜听着她的话，心里忽然很酸。

    他伸手，把零号抱了起来。零号趴在他肩上，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林小雪走在旁边，看着他们，没有出声。沈夜抱着零号，走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但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又好像，找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平原的尽头，出现一道光。光很亮，像是清晨的阳光。沈夜朝那道光走过去。

    他身后，那颗安静的心脏，还在灰白色的屋子里，缓缓地，亮着最后一缕微光。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