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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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天刚亮,药王阁堂屋里的水就烧上了。

    陆远把昨夜的事从头说了一遍。张德厚坐在门槛上,捧着茶碗,一口没喝。关老头在门边站着,两只手在襟前搓来搓去,等陆远说完,他插了一句:「那三下,我认得。」

    「你认得?」

    「我守了二十年门。」关老头说,「敲门的轻重、走道的快慢,我分得出来。昨儿后窗那三下,敲得轻,可敲得规矩——三下,不多不少,敲完往后退半步。是行里的手。」

    「后窗还有什么规矩?」

    「老掌门在的时候,后窗三下,前门两下。」关老头说,「敲错了,屋里的人不开。」

    裴先生坐在柜前的板凳上,账本搭在膝盖上,一直没出声。这会儿他抬起头:「他还说了一句话——老先生走那年,跟他说过。」

    「是。」

    「那话,是你师祖亲口许他的。」裴先生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账上没这个人的名。可有一道。」

    他翻过两页,指给陆远看。人账那半本上,划道连成一片,密得像雨脚。只在两片密的当中,留着一道孤零零的痕,比旁边的都轻,道尾朝里。

    陆远认得这种划法。前几日裴先生教他认道的时候说过:道尾朝外,是欠人的账;道尾朝里,是给回来的人留的门。

    「这道,是老掌门让留的。」裴先生说,「那年腊月,他把阁里的人一个一个叫到后堂去。轮到我,他说,账房,留一道。我问留谁的门,他说,留一个要走远路的人。」

    张德厚一直没说话。等裴先生说完,他把茶碗搁在台阶上,碗底磕出一声响。

    「火起前半个月,」他说,「阁里关过一天门。」

    陆远看他。

    「那天我从后堂外头过了一趟,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张德厚说,「不止师祖一个人。里头的那个,哭得不出声。我端了茶进去,那人背对着门站着,拢着袖子,没喝茶,也没回头。师祖摆了摆手,让我出去。」

    「那人长什么样?」

    「我没见着。」张德厚说,「就记住一件事——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伸出来。」

    堂屋里静了一下。

    陆远想起昨夜月光底下那个影子。很瘦,背驼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从头到尾,没伸出来。

    「师祖见过他。」陆远说。

    「见过。」张德厚说,「要不是见过,他不会给他留那一句——病发了,回药王阁取方。」

    「师祖为什么要放他走?」

    张德厚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你师祖这个人,一辈子就栽在一个护字上。」

    裴先生把账本合上,两只手压在上面。

    「三天后他要讲那笔账。」陆远说,「他欠我一句实话,这句实话我得接着。」

    「接账之前,先把链子数一遍。」裴先生说,「账房对账,一笔一笔数。数不出来的那一环,才是要问的。」

    陆远坐在柜前,把那条链子在心里过了一遍。

    二十二年前,腊月二十,华康药材行出一包雄黄,批条是霍万山亲批的,提货的是张记。腊月二十二,张承业提着货从药材行出来,同一天进德记,引了个生面孔上灶。小年那天,那口锅熬了半条街的姜汤。一个裹着黄纸的药包,进了锅。汤盛出来,一勺一勺分下去,有一碗,递到了南巷口一个十岁的孩子手里。

    那孩子是他自己。

    数到这儿,陆远停住了。

    赵四那句话,他当时听着像撇清,现在想起来,是一句实话。赵四说,药不是我放的,递也不是我递的,我是那口锅。

    锅不会自己下药。

    「师父。」陆远抬起头,「链子上缺一环。」

    「缺的那一环,我找了二十年。」张德厚说。

    ——

    上午陆远回了医院。

    药房窗口排着两三个人。他把白大褂套上,刚把处方筐接过来,就看见徐半仙拎着个青釉小坛子,从走廊那头晃过来,走一步歇半步,像是那坛子有五十斤重。

    「陆药师。」徐半仙把坛子往窗口台上一搁,压低了嗓子,跟交什么宝贝似的,「雄黄酒。」

    陆远的手一顿。

    「我跟你说,这可是好东西。」徐半仙眼睛发亮,「端午泡的,泡了小半年。我隔壁老周家的孙子,后脖颈起红疹子,痒得整宿挠。我倒了一小盅,兑水给他抹上了——老方子,祛湿止痒,立竿见影。」

    「抹了几天?」

    「三天。」徐半仙说,「头一天好,第二天起了一小片。他奶奶心疼,说抹得少了,昨天夜里加量,一小盅倒进去,拿手巾捂了半宿。」

    陆远把坛子拿起来,揭开盖。

    一股酒气顶上来,底下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又辛又涩的味。他把坛子在窗台上转了半圈,对着窗口的光看:酒色浑黄,坛底沉着一层细渣,渣里掺着些亮晶晶的、米粒大的碎块,磨得并不匀,粗的地方还能看出片状。

    「老周家那孩子,身上的疹子是什么样?水泡有没有?破没破?孩子有没有说嘴里发麻、肚子疼?」

    徐半仙的笑僵了一下:「……怎么还问这个?」

    「照实说。」

    「有一点点水。」徐半仙小声说,「孩子昨儿夜里说,嘴里有点麻,我没当回事——」

    「当回事。」陆远把小李叫过来,「给皮肤科打个电话,说有人在窗口,儿童,外用雄黄酒三天,皮肤起疹破溃,述口唇发麻,请他们接一下。再去把急诊的分诊台说一声,备着。」

    小李一把抓过电话,脸都绷了。

    徐半仙急了:「不就是起了点疹子——」

    「徐叔。」陆远把坛子推回他面前,「雄黄是什么,你背一遍。」

    徐半仙张了张嘴:「……解毒杀虫,燥湿。」

    「后头呢?」

    「……有毒。」

    「它主要成分是二硫化二砷,带砷。」陆远说,「这东西,外用可以,适量,短用。内服,得入丸散,得有大夫的方子,有分量,有疗程——不能久用,孕妇禁用。它不溶于水,你拿它泡酒,泡不出它那点药性,泡出来的是毒。老辈人端午喝一口雄黄酒,那是喝个意思。现在是没人敢这么喝。」

    他敲了敲坛子:「再添一句,你这是泡的粉,三块五一把买的吧?里头掺了东西,磨得又粗,渣子都看得见。你拿它兑水糊在孩子的破皮上——那是往伤口上抹毒。孩子说嘴里发麻,就是进去了。」

    徐半仙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小李撂下电话,从窗口探出头,补了一刀:「徐叔,您上回那硫磺熏的枸杞,眼睛刚养好。」

    「那是两码事。」徐半仙嘟囔,「那是买的人骗我。」

    「这回也是人家骗您。」

    徐半仙噎住,蔫蔫地把坛子搂进怀里,又舍不得扔:「那这坛——」

    「扔了。」陆远说,「或者倒进下水道,别往院子里倒,别沾着菜地。」

    徐半仙抱着坛子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陆药师,那个孩子没事吧?」

    「送去看,就没事。」陆远说,「你要真过意不去,跟着去,把你怎么抹的、抹了多少,一五一十跟大夫说。药房这边我签字,你把这事记清楚。」

    徐半仙点头,抱坛子走了。

    陆远坐下来,手搭在窗口的台面上,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雄黄。

    二十二年前那包药末,他闭着眼摸出来的,就是雄黄。药末细,匀,压手,是行家研的——那时候他判断,下药的人,手上有手艺。

    一包药粉总要有人研,总要有人送,总要有人倒进锅里。

    ——

    傍晚,韩冬的电话进来了。

    「你让我查的那批人,翻着了。」韩冬说,「药材公司早年招的工,按手艺分栏记的。一栏是外勤,一栏是灶上。灶上那一页,纸都脆了,一碰掉渣。」

    「有名字吗?」

    「划掉的多。」韩冬说,「撇下的那几个,后头都跟着一行小字:走、病、亡。只有一个名字,后头什么都没写。」

    「叫什么?」

    「你先别急。」韩冬说,「这个名字,二十二年没人提过。我让人往老城南那边问去了。」

    ——

    第三夜,陆远值了半宿班,把剩下的活交给小李,赶回药王阁。

    他没点灯,就坐在堂屋的柜前头等。柜身是温的,摸上去像有人刚坐过。他把那张黄纸方拢在袖子里,方尾那行小字隔着纸也硌手。

    子时过了。

    后窗,叩了三下。

    陆远起身,走过去,手搭在窗闩上,没急着开。他隔着窗纸低声问:「谁?」

    窗外静了一息。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比三天前更哑了些:「先生,我来了。」

    陆远拉开窗闩,推开半扇窗。

    月光很白。墙根下站着一个驼背的影子,拢着袖子,一动不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也站着,没往前走,脸半浸在屋檐的影子里。陆远只看见一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很稳地垂在身侧。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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