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邪道幻情门汪妠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六人在学院西侧的百兽谷外的灵兽坪集合。

    晨雾薄薄地铺在山谷间，如同一层半透明的纱，将远处的峰峦都罩在朦胧之中。灵兽坪上停着三只通体雪白的飞行灵兽——鹤首鹰身，双翼展开足有两丈有余，是学院专门驯养来执行远程任务的“白鹤鹰“。这种灵兽性情温驯但速度极快，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陈扶苏到的时候，其余五人已经到齐了。柳三变教习站在坪边，手中拿着一卷羊皮地图，正与那敦实胖子交代着什么。那胖子姓钱名满仓，据说是外门弟子中少有的炼器专才，修为虽只有筑基中期，但对各种法器阵法的了解远超同侪。那圆脸少女叫苏小小——就是总试中那个用毒的少女，陈扶苏此时才知道她的名字。她看见陈扶苏过来，歪着头朝他笑了笑，手中的银针转了个圈，针尖上的幽绿光芒一闪而逝。

    陈扶苏微微点头算是回应。旁边姜寒抱着长剑倚在一株老松上，闭目养神；那个三十来岁的刀疤汉子则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沙土上画着什么，神情专注。

    “人都齐了。“柳三变将羊皮地图收好，目光扫过六人，“黑石镇在天岚帝国最西边，紧挨着'流沙荒原'的边缘，距离此地约有八百里。乘白鹤鹰大约两个时辰能到。到了之后，你们先去镇上的'清风客栈'落脚，那边的掌柜姓周，是学院的暗线，他会给你们提到地详细的情况。“

    他说着，每人分发了一枚传讯符和一袋应急用的疗伤丹药。那传讯符呈淡黄色，巴掌大小，上面绘着简单的传音符纹，注入灵力后可以在百里之内与同样持有传讯符的人互通消息。

    “记住，半个月为期。若遇到不可抗力，捏碎传讯符即可向学院求援。“柳三变最后叮嘱了一句，“出发吧。“

    六人分乘三只白鹤鹰，两人一只。陈扶苏和姜寒同乘，赵无极与钱胖子一乘，苏小小与那刀疤汉子一乘。白鹤鹰振翅腾空时，巨大的气流将地面的晨雾搅成了一团翻涌的白浪，六人很快便升入了高空，脚下的玄衡城如同一枚精致的棋盘，越来越小，最终隐没在云层之下。

    高空中风极大，但白鹤鹰的背上有一层薄薄的灵力屏障护着乘者，将迎面而来的烈风挡在外面。陈扶苏盘膝坐在鹰背上，闭目运转生死玄功，将那“生死轮转“第一层的凝聚过程反复参悟。姜寒则一直沉默地坐在前面，抱着他的长剑，如同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飞行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地面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苍翠的山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黄褐色的荒地和低矮的灌木丛。再往西飞，连灌木都见不到了，目之所及全是戈壁滩和裸露的岩石，偶尔能看到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而过，如同大地干裂的伤口。

    又过了一刻钟，白鹤鹰开始降低高度。陈扶苏向下望去，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小镇坐落在戈壁滩的边缘。那镇子规模不大，方圆不过数里，青灰色的土墙矮矮地围了一圈，镇内的房屋大多是低矮的土坯房，鳞次栉比地挤在一起。镇子西面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漠——流沙荒原，金黄色的沙丘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白鹤鹰落在镇外的一片空地上。六人跳下鹰背，白鹤鹰便腾空而起，在头顶盘旋了三圈，朝着来路飞了回去，显然是返回学院复命去了。

    “黑石镇。“钱满仓拍了拍肚子，眯着眼睛打量前方的土墙，“看着挺破的。柳教习说镇上有两百来户人家，失踪了二十多个人，这比例可不小。“

    六人走向镇门。镇门口有两个穿着破旧皮甲的守卒，看见他们这一行穿着月白色院服的修士，立刻恭敬地让开了道。玄衡学院在整个天岚帝国都享有极高的声望，尤其是边境地区，学院的弟子到来往往意味着官府解决不了的大事要由修士出手了。

    进了镇子，陈扶苏的第一感觉是“安静“。

    过于安静了。正午时分本应是市井最热闹的时候，但镇内的主街上行人寥寥，几间店铺半开着门，店主无精打采地坐在门槛上打盹。偶尔有几个镇民匆匆走过，低着头，脚步急促，仿佛生怕在街上多停留一息。整座镇子笼罩着一种压抑的沉闷，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

    “这里的气氛不太对。“姜寒的声音从陈扶苏身侧传来，依旧冷硬如铁，“人少了，而且活人的气息都聚在镇子中心一带，外围的房屋几乎都空了。“

    陈扶苏也感知到了。他的左眼生机对活人的气息格外敏感，此刻感知到整座镇子两千多口人中，至少有四五百人蜷缩在镇中心区域，而镇子边缘的上百间屋子里毫无生机，显然已经人去屋空。

    “先找客栈。“刀疤汉子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经历风霜后的厚重感，“柳教习说了，掌柜是暗线。“

    清风客栈在镇子东街的中段，是一座两层楼的土坯建筑，门面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客栈的厅堂不大，摆着四五张木桌，擦得倒还干净。一个身形瘦削、鬓角花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着一盘花生米，看见六人推门进来，目光微微一凝。

    “住店？“他放下花生，站起身来，打量着六人。

    “是。“苏小小走上前去，甜甜一笑，“掌柜的，我们要六间上房，住半个月。“

    掌柜的目光在她腰间那枚玄铁身份牌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点头：“六间房，一天二十文，半个月三百文，先付钱。“

    苏小小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收了银子，麻利地取了六把钥匙递过来，又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苏小小掌中，嘴里却若无其事地说着：“二楼左手三间，右手三间，热水早晚各烧一次。吃饭在一楼。“

    苏小小将纸条收好，带着五人上了二楼。六间房排成一排，他们各自挑了一间，关门落锁。陈扶苏选了最靠左的一间，推开窗刚好能看到镇子西面的流沙荒原，金黄色的沙海在午后的阳光下如同一片燃烧的海洋。

    片刻后，六人在苏小小的房间中聚齐。苏小小展开那张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失踪从半月前开始。第一夜丢了一人，后每隔一两夜丢几人，无规律可循。失踪者男女老少皆有，无共同特征。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无任何异样气息。官府查过，一无所获。镇上人心惶惶，已有百余户人家迁走。另：近三夜有镇民声称在子时过后看到镇西方向有粉色雾气飘过，极淡，稍纵即逝，疑为幻术所致。“

    “粉色雾气？“钱满仓摸了摸圆滚滚的下巴，“听起来像是某种邪道功法。如果是妖兽作祟，妖兽不会用幻术杀人。如果是邪道修士，那就说得通了——用幻术将人引出来，再无声无息地带走。“

    “邪道修士？“姜寒的眉头皱了一下，“这片区域离玄衡学院太近了，按说邪道不敢在学院眼皮底下活动。“

    “所以才挑了边境小镇下手。“刀疤汉子开口道，陈扶苏此时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卫七，原本是军队中的斥候出身，后来修为到了瓶颈才转投了玄衡学院，“这种小镇边远偏僻，官府无力，学院不管，是邪道最喜欢的猎场。“

    苏小小收起纸条，目光扫过众人：“所以咱们今晚怎么办？“

    陈扶苏一直沉默着，此时开口了：“那粉色雾气只出现在子时之后，而且只笼罩镇西方向。今晚我们分三组，在镇西的几个关键位置蹲守。若有异动，传讯符联络。“

    众人点头赞同。分组很快定了下来：赵无极和钱满仓一组，两人一个战力强横一个擅长探测法阵，配合得当；姜寒和卫七一组，都是沉默寡言但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手；陈扶苏和苏小小一组，他们两人一个掌握生死之气、一个精通毒术，一攻一控，互补性强。

    夜幕降临得很快。

    戈壁滩的夜晚比白日里冷得多，温差极大，从正午的燥热一下子跌入了刺骨的寒凉。陈扶苏和苏小小蹲在镇西一座废弃的磨坊顶上，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镇西方向的动静。磨坊的屋顶已经破了大半，他们藏在断墙后面，身周覆盖着一层极淡的灵力薄膜隔绝体温外泄，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苏小小蹲在旁边，手中的银针已经换成了三根，夹在指缝间，针尖上涂抹了她特制的“眠蛇毒“，中者不会立刻毙命，但会在百息之内浑身麻痹、失去知觉。她的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绿光，如同夜行的猫科动物。

    “你说，“她凑近陈扶苏耳边，用气音问道，“那个邪道修士如果来了，是男是女？“

    陈扶苏没有回头：“不知道。“

    “我猜是女的。“苏小小自顾自地说着，“粉色雾气，幻术，无声无息把人带走——这不像是那些粗野男修能干出来的事。多半是个修炼某种魅惑之术的女邪修。“

    陈扶苏微微点头。苏小小的猜测不无道理，那种细腻的、不留痕迹的手段，确实更像是女性邪修的手法。

    子时过后，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大半，戈壁滩上仅存的微光也暗了下去。远处的流沙荒原彻底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偶尔被风吹起的沙粒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如同千万条蛇在爬行。

    就在陈扶苏以为今夜可能要空守一场时，右眼中的死气忽然一跳。

    镇西方向、紧挨着流沙荒原的边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如同水面的涟漪般扩散开来。那气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如同某种花的香气，却又夹杂着一丝令人心神恍惚的迷幻之力。如果不是他的右眼对一切异常气息都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几乎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上捕捉到。

    “有东西来了。“他压低声音。

    苏小小瞬间警觉，三根银针已经无声地滑到了掌心。

    极远处的黑暗之中，果然浮起了一缕极淡的粉色雾气。那雾气稀薄得如同晨曦中的朝霞，若非在完全黑暗的夜色中几乎无法辨认。它从流沙荒原的方向飘来，贴着地面缓缓蔓延，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指向性——仿佛有意识一般，绕过障碍物，穿过灌木丛，朝着镇子西侧最后一排土坯房的方向飘去。

    “走！“陈扶苏低喝一声，身形如同一只夜枭从磨坊顶上掠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面。苏小小紧随其后，她的身法轻灵如燕，每一步都踩在陈扶苏落脚的阴影中，两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地追踪着那缕粉色雾气。

    雾气飘飘悠悠地穿过镇西的土墙缺口，在最后一排土坯房前停了下来。陈扶苏藏身在一座矮墙后面，透过墙缝向外望去，只见那缕雾气在一间屋子的窗口盘旋了数圈，如同一条蛇在嗅探猎物的气味，然后从窗缝中钻了进去。

    屋内毫无动静。

    片刻后，那雾气又从窗缝中钻了出来，这一次比进去时浓了几分，颜色也深了些许，仿佛裹挟着某种东西。它缓缓上升，飘向镇外的戈壁滩。

    陈扶苏正要追踪，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

    他猛地回头，右眼死气在黑暗中急速流转，瞬间锁定了身后的气息——一个人影正从另一间土坯房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走出，身形窈窕，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斗篷，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有下颌的线条和唇角的弧度依稀可辨。

    是个女人。

    那女人似乎也发现了陈扶苏，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她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那笑声带着某种魔性的穿透力，明明很轻，却如同钻进了陈扶苏的耳朵深处，在他识海中激起一圈圈涟漪，让他的神魂为之一颤。

    “幻术！“陈扶苏心中警铃大作，左眼中的生机猛然涌出，护住识海，将那笑声带来的眩晕感镇压下去。

    那女人见幻术无效，笑声顿止，身形一晃便向着镇外掠去。她的速度快得惊人，暗红色的斗篷在月光下如同一道流动的血影，转眼间便已窜出了数十丈远。

    “追！“陈扶苏喝道。

    苏小小早已动了，她的身形如同一缕绿色的烟，朝着那暗红身影疾追而去。陈扶苏紧随其后，右眼死气死死锁定着那道身影的气息，任凭她如何躲闪腾挪，始终摆脱不了他的追踪。

    前方的戈壁滩越来越荒凉，地面的砾石被沙土覆盖，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暗红身影朝着流沙荒原的方向一路狂奔，速度越提越快，陈扶苏和苏小小拼尽全力也只能堪堪咬住她的尾迹。

    跑出大约三四里后，那暗红身影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沙地上，月光从云层后探出，照亮了那块地面，也照亮了她的轮廓。她缓缓转过身来，同时抬手揭开了兜帽。

    那是一张极为美丽的面孔。

    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画，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瞳色极浅，近乎银白，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意。她的唇色极艳，如同涂了一层朱砂，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她看着追来的两人，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她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甜腻，“两个小东西，居然能跟到这里。玄衡学院的新弟子吧？“

    苏小小停下脚步，手中的三根银针已经蓄势待发：“你是幻情门的人？“

    那女人微微挑眉，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小丫头见识不错。没错，我是幻情门的人，你们可以叫我——汪妠。“

    汪妠。

    这个名字落在陈扶苏耳中的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抽。汪妠……汪落……这两个名字之间仅一字之差，读音相近，让他脑海中某种直觉猛地绷紧了一根弦。

    “幻情门……“陈扶苏沉声开口，“失踪的那些镇民是你带走的？“

    汪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戈壁滩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魔性：“带走了，又怎样？他们不过是我用来喂养'情蛊'的炉鼎罢了。不过你们放心，一个都没死，只是被抽走了一缕情念，睡上几个月就好了。等情蛊养成了，我就把他们送回来。“

    “喂养情蛊？“苏小小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们幻情门不是被正道剿灭了吗？百年前那一战后，幻情门应该已经覆灭了才对。“

    汪妠的笑意淡了几分，银白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冷光：“覆灭？呵，世人以为的覆灭，不过是蛰伏罢了。百年蛰伏，我们幻情门早就改头换面了。只不过——“她重新勾起唇角，“你们这些小辈，还没资格知道那么多就是了。“

    她说着，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生出一缕缕粉色的光丝。那些光丝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来，在月光下交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粉网格，将方圆数十丈的空间都笼罩了进去。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骤然浓烈了数倍，让人闻之心神恍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剥离人的意志。

    “幻情罗网。“苏小小脸色微变，“小心！被缠上就会陷入幻境，心神失守！“

    陈扶苏却没有退。他迎着那片粉色罗网迈前一步，左眼中的生机猛然暴涨，右眼中的死气同步涌出，生死二气在他体表交织成一道黑白流转的护体光罩，将那粉色光丝尽数挡在身外。

    汪妠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银白色的眸子紧紧盯着陈扶苏脸上那一黑一白的奇异双瞳：“生死同体……你是陈家的后人？“

    陈扶苏身形一滞。这是来到玄衡城以来，第二个人在他面前说出“陈家“二字。第一个是李青崖，第二个就是眼前这个幻情门的女邪修。为什么一个覆灭了百年的邪道门派的人，也知道太古陈家的存在？

    汪妠紧盯着他的眼睛，片刻后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再甜腻，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的神情：“原来如此……原来你还没死。我还以为当年那一战你神魂俱灭了，没想到你竟然从葬土里爬出来了。看来——“她微微歪头，银白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当年的事，你还什么都不记得吧？“

    陈扶苏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你知道当年的事？“

    汪妠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那片粉色罗网，后退了数步，身形重新隐入了阴影之中。她的声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想知道答案？那就来幻情门找我吧。不过——“她顿了顿，“别告诉汪落你见过我。她……还没准备好。“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彻底消失在了流沙荒原的深处。那片粉色罗网也随之消散，空气中的甜腻气息迅速稀薄，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海市蜃楼。

    陈扶苏站在空旷的沙地上，双拳紧握。

    “别告诉汪落你见过我“——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他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汪妠认识汪落，而且关系显然不简单。姓氏相同，相貌也有些许神似，难道汪妠和汪落是……同族？甚至更近的关系？

    还有那句“她还没准备好“——汪落没准备好面对什么？面对他陈扶苏？面对当年的事？还是面对某种她一直被蒙在鼓中的真相？

    苏小小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喂，你没事吧？那个女人说的话……你认识她？“

    陈扶苏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不认识。但她知道一些事……关于我过去的事。“他看向流沙荒原深处那片无边的黑暗，右眼中的死气沉沉浮浮，如同翻涌的墨汁。

    这一夜，他不止找到了失踪镇民的线索，还触碰到了一个更深的秘密——幻情门没有覆灭，汪妠知道万年前的事，而汪落与这一切之间，似乎有着他尚未看清的纠葛。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戈壁滩上的晨风带着一股干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陈扶苏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暗红色身影消失的方向，转身往回走。

    苏小小跟在他身后，难得安静了一会儿。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道：“喂，陈扶苏，你刚才叫她'汪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好像你认识她，又好像你不认识她。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陈扶苏脚步微顿，沉默了片刻才道：“没想起来。但那个名字……汪妠，还有汪落，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的时候，我胸口会痛。“

    苏小小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两人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大亮了。清风客栈中赵无极和钱满仓已经醒了，正在一楼厅堂里扒拉着早点。看见他们回来，赵无极一下子站起来：“怎么一夜没回来？出事了？“

    陈扶苏坐下，简单地讲了一遍昨晚的经历——粉色雾气、暗红斗篷女人、幻情门、情蛊。但他略去了汪妠提到“陈家“和“汪落“的部分，只说那女邪修逃入了流沙荒原深处。

    “幻情门？“钱满仓放下筷子，胖脸上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这可棘手了。幻情门虽然在百年前被剿灭，但它们的'幻情大法'确实是一等一的邪功，尤其是'情蛊'之术，据说能操纵人心、窃取情念，被下蛊的人会逐渐失去所有情感，变成行尸走肉。“

    “那她说的'喂养情蛊'可信吗？那些镇民真的没死？“苏小小问。

    陈扶苏点了点头：“她的气息虽然邪异，但没有杀意。那些被带走的镇民……应该还活着。她说过等情蛊养成就把人送回来。“

    “你信她？“姜寒从门外走进来，显然早就醒了，在镇外侦查了一圈回来的。他的身上还带着晨露的痕迹，长剑斜背在身后，“邪道的话也信？“

    陈扶苏看了他一眼：“她没必要骗我。如果她想杀人，直接杀了就是，何必费心费力把人带走养蛊。幻情门的'情蛊'需要活人的情念来喂养，人死了情念也就散了，她得不偿失。“

    姜寒沉默了，没有反驳。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卫七最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粗糙的大手端起一碗热茶灌了一口，“按照那女邪修的说法，她还得继续喂养情蛊，所以还会再来。我们要不要设个埋伏，等她再来的时候把她拿下？“

    陈扶苏摇了摇头：“她既然能在我面前从容退走，说明她的修为远在我们之上。硬碰硬不是办法。而且——“他顿了顿，“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是……让我们去找她。她说'想知道答案就来幻情门找我'，这更像是一个邀请。“

    “邀请？去邪道老巢？“钱满仓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我知道幻情门的山门在哪里。“苏小小忽然开口了，众人都看向她，她捏着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神色难得认真了几分，“我师父以前是猎杀邪道的赏金猎人，给我留下过一份邪道门派的分布图。幻情门的旧址在流沙荒原深处的'魅影谷'，离这里大约两百里路。“

    两百里流沙荒原。陈扶苏心中估算了一下，以他筑基后期的脚力，加上苏小小的毒术辅助，一两天内可以到达。

    “我一个人去。“他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你们留在镇上继续蹲守，若汪妠再出现，用传讯符通知我。“

    赵无极第一个反对：“开什么玩笑！我们六个人一起来的任务，你一个人去闯邪道老巢？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与她之间有一些私人恩怨要解决。“陈扶苏的语气不容反驳，“况且她的目标是我，我去引开她的注意力，你们在这里反而安全。“

    姜寒抱着剑看了他很久，最终吐出两个字：“小心。“

    钱满仓还想劝，被卫七按住了肩膀。卫七朝他缓缓摇头，示意不必再多说。

    陈扶苏转身走出了客栈。晨光已经彻底笼罩了黑石镇，土黄色的墙壁在日光下泛着暖色，镇西方向的流沙荒原如同一片金色的海，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

    他朝着那片金色海洋走去，渐行渐远，月白色的院服在阳光下如同一粒小小的白点，很快便被漫天的沙尘吞没。

    而在流沙荒原深处，某座被粉色迷雾笼罩的山谷中，汪妠正站在一座祭坛前，银白色的眸子里映着祭坛中央一枚缓缓旋转的水晶球，球体中隐约浮现着陈扶苏独自穿越沙漠的身影。她唇角微翘，笑意却极为复杂，如同苦酒与蜜糖掺在了一起。

    “你终于来了……“她轻声呢喃着，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中回荡，“万载之后，你还是选了这条路。也不知道该替你高兴，还是替你难过。“

    祭坛四周，粉色雾气翻涌如潮，将她的身影渐渐吞没。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