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城下的流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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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转过天来,宗弼把几百被掳的边民赶到城南壕外,逼着填壕。
鞭子甩的啪啪响,可百姓们拖拖拉拉,一人一筐土,磨到日上三竿,壕里也就多了层浮皮。后来索性有人坐在土筐上不干了,横竖一样是熬,坐着还能省力气。
城头上,吴道看了半天,回头吩咐:“吊篮,放。”
篮里是馒头咸菜,外加两桶滚烫的绿豆汤。头几个百姓不敢伸手,后来有个胆大的老太婆接了,咬一口馒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掉完了接着吃。
这下可就收不住了。
填壕的活儿当场就停了。晌午时分,壕沿上蹲了一大片人,捧着碗啃着馍,热气腾腾,跟庙会似的。几个半大孩子故意举起白面馒头,朝五十步外的北莽骑兵晃悠。骑兵们勒着马不敢上前——上头有令,谁敢凑近城下二百步,斩。
到了夜里更热闹。先是三五个,后是十几二十个,汉人签军摸黑爬过壕来投奔。守夜的兵拿绳子一个个往上拽,跟捞鱼似的,拽上来登记一个。
“又上来六个!”
“登记造册。”吴道路过,脚步都没停,“明早编进辎重营。家里有几口人问清楚,能打的留下操练,不能打的去伙房烧火。”
德三儿心疼的直咧嘴:“大当家,这么个收法,一天光馒头就得贴进去几十石……”
“记账上。”
“记谁账上?”
“记宗弼账上。”
同一时候,城南十里外的驿馆里,钦差仪仗也安顿下了。老太监听说城外扎了上万铁骑,当晚便“病”了,一躺两天,一日三顿细点心倒是从没落下。王县丞奉命去探病,回来直咂嘴,说老人家躺在床上还惦记着问:“吴大人那边,用不用人手?老朽带的两个长随,腿脚还算利索。”
……
北莽那边也有倒霉的时候。
隔了一天,一支三百人的骑队悄悄离了大营,往城南摸——宗弼到底没忍住,想验一验“南仓”的虚实。
去的时候一大群,回来的时候稀稀拉拉的,少了小半。梅花坑一口气折了他们二十多匹马,崴脚的,叫尖桩穿了脚背的,一路哀嚎着抬回去。打那往后,北莽兵出营门,走路都先瞅地上。
也是这天夜里,呼延烈的心腹到了。
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蒙着眼被带进县衙。跪下不多话,先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一张手绘的布防图,粮台方位,巡营口令,各营人数,画的歪歪扭扭,一样不缺。
“我家将军说,”汉子嗓音发闷,“野狐岭折了一回,瓮城赔了一回。再来第三回,就该轮着他本人的脑袋了。他只想讨条活路。”
吴道把图卷起来揣进袖子:“回去告诉他,动手那天,按兵不动,我不碰他。事成之后,愿留留,愿走走,路引我亲自给他出。”
……
又过了一夜,绳子上拽上来个怪家伙。
此人一身宝蓝绸衫,白白净净,肚皮滚圆,哪像逃难的,倒像走亲戚迷了路的。守门的拿火把上下照他,正合计要不要捆人,那胖子掸掸衣襟,慢悠悠开了口:
“麻烦哪位进去说一声——清河吴家的人,回来了。”
恰好德三儿查夜路过,一听这话炸了毛,围着胖子转了两圈:“好你个奸细!穿的人模狗样就来诓城门?吴家早叫北莽抢空了,你打哪儿冒出来的?”
胖子不恼也不辩,拢着袖子站的笔直:“信不信随你。只把这话捎给你们当家的——他不见,我扭头就走。”
“口气不小。”德三儿一挥手,“捆了,押去县衙!”
胖子也不挣扎,让两个兵一边一个架住,嘴里还嘟囔:“轻点轻点,一天没进食了,胃疼……”
……
前厅的灯重新点了起来。
人被押进堂中,往那儿一杵。吴道披着外裳出来,借着灯光上下打量;后头端灯跟进来的谢晴只看了一眼,整个人愣在原地,油灯晃出好大一团影子。
“吴垠……”她声音抖的不成样子,“是你?你还活着?”
“媳妇儿。”吴垠搓着手,嘿嘿一笑,比哭还难看,“我回来了。”
谢晴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蹦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倒是吴垠,目光越过谢晴,落在吴道脸上,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我在营里就听人喊你吴道,不敢认。”他仰着脸,眼圈通红,“方才一路押进来,越瞧越像我叔。二郎……咱家二郎,真是你?”
厅里静的掉根针都听得见。
吴道盯着他看了半天,弯腰把他拽了起来。
“大哥。”就这俩字,再多没有了。
吴垠哇的一声哭出来了,一个滚圆的胖子哭的一抽一抽的,怎么都止不住。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定,听吴垠讲这几年的事。
这位堂哥早年也是烧过圣贤书的读书种子,屡试不第才一怒弃文从商,领着商队走南闯北。
前几年接了趟北边的买卖,商队刚过界河就叫马匪围了,货劫了个精光,人也给绑去了北莽,打那以后断了音信,家里都当他没了。
命倒真没丢。
绑他的人见他识文断字又会算账,舍不得杀,把他转手卖给了一位贵人。
他从账房伙计干起,替贵人贩皮货,走药材,几年下来竟攒下了偌大家底,连贵人都客客气气唤他一声“吴先生”。
“那咋还混成这副模样?”
葛塔啃着肘子含混地问,“瞧你这样,也不像能给人家带路的料。”
“嗨,别提了。”
吴垠一拍大腿:
“宗弼南下,点名叫我领路,说我打小在清河长大,闭着眼都认得道。我有啥法子?只好跟着走,一路上净琢磨怎么开溜。昨儿夜里城下乱哄哄的,我瞅准空当,混在签军队里就爬上来了。说起来也是赌命——营里都在传,城里守将姓吴名道。天下叫吴道的多了,可我寻思,万一呢?好悬没叫流箭蹭着,身上这件绸衫还是拿三张狐皮跟人换的。”
满桌哄堂大笑,谢晴抹着眼泪也笑了。
谢晴也把这几年拣要紧的说了一遍——垠哥儿断了音信后,江南的家业叫人吞了,她一路投亲靠友流落回北边,前脚刚进清河城,后脚就赶上山寨破城,被掳上了黑风寨。吴垠听的直拍桌子,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笑够了,吴垠搓搓脸,忽然讪讪起来,眼神四处乱飘。
“那个……媳妇儿。”他声音低了下去,“有桩事,我得给你磕头赔罪。”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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