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敏感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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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

    一天下午放学。

    正常的放学。不是周末。不是考试后。就是一个普通的、四月末的、距离高考大概还有四十来天的下午。夕阳从教学楼西侧的窗户斜照进来,把走廊照成橘黄色。空气里已经有了初夏的暖意——但还没到热的时候。

    张蕾突然提出来——邀请我去吃饭。

    “老弟——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做姐姐的也该好好谢谢你才对。你就别推辞了——要不然以后我还再怎么好意思求你啊!“

    她的语气里有那种“我是你姐你得给我面子“的理所当然。不是撒娇、不是客套——是她真的把这当成一件“该做的事“。就像上次她叫我“弟弟“的时候一样:带着分寸感的靠近。

    我本想拒绝。

    不是不想去。是——下午放学后那段时间,按惯例是小雪等我、我们一起走回寝室的“固定时段“。如果我和张蕾去吃饭——这段时间的“固定程序“就被打破了。

    但我又不好拒绝。她说“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求你“——如果我不去,她以后可能真的不来找我了。而她确实——基础那么差、父亲刚去世、一个人撑着——我如果连一顿饭都不陪她吃,那“弟弟“这两个字就太轻了。

    无奈——我只好像校外走去。

    二

    谁知——在路上竟然遇见了班主任。

    老班。我们的班主任。一个平时看起来严肃、但关键时刻会拍你肩膀说“走,打球去“的人。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支烟——不是在办公室里,是在校门口往左那条小路上。

    我们迎面走过去。

    他看见了我们。

    然后——他像没看见我们似的——从旁边走过去了。

    没有停下脚步。没有打招呼。没有皱眉。没有“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就是——目不斜视地、面无表情地、从我们旁边走过去了。

    我们也没主动打招呼。

    四个人——不,两个人——擦肩而过。空气凝固了一秒。然后他走远了。张蕾低着头继续走。我加快了脚步。

    但那个瞬间——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后背。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但他选择了“没看见“。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张蕾刚失去父亲、知道她需要一个“弟弟“、知道我们之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也许是因为——他不想在路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一个刚失去父亲的孩子面前——把一件本来就不算什么的事变成一件“问题“。

    不管他的动机是什么——这个“视而不见“比任何训话都重。因为他看见了。他记住了。他会在合适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来处理。

    三

    吃过饭——回到教室上晚自习。

    老秦——不对,是老班——先是例行公事地在教室内转了一圈。

    他每次晚自习都这样:从后门进来、慢慢走到前面、看看每个人在做什么、偶尔在某个人的桌子旁边停一下、点点头、再从前门出去。这是他的“巡逻“。

    但今天——他转了一圈出去后——又推了门进来了。

    直接走到我旁边。

    “你——出来。“

    我站起来。心里的那根针又动了一下。

    出门后——他也没话说。只是径直地向办公室走去。

    我只好尾随过去。

    走廊很长。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我知道要来什么了。从校门口那条小路开始——那根针就一直在提醒我:该来的总会来。

    四

    到了办公室后。

    他先是坐在椅子上——不慌不忙地拿出一支烟——悠闲地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我从很小开始就一直很怕被老师训话。即使现在——高三了、快成年了、在球场上敢投绝杀、在信里敢写“执子之手“——但面对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烟雾缭绕地看着你——那种本能的紧张还是会从骨子里冒出来。

    “你最近是不是和某个女生走得很近啊?“

    一下子把我问慌了。

    我心里第一反应是——我与小雪的事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打就算他听别人说过——又没亲眼见到。于是我装作理直气壮地对他说:

    “没有啊——老师我不明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张蕾同学——你怎么向我解释?“

    呼——

    心里的那根针突然松了。

    不是小雪。是张蕾。

    他问的是张蕾。是今天下午那顿饭。是校门口那条路上他“没看见“的那一幕。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平时总是问我题。别的话题我们真的很少说。“

    这句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我们确实主要是问问题。别的话题确实不多。

    假的是:我们之间有一种“姐弟“的情感连接——不是爱情——但比普通朋友深。而这件事,我没法跟老师说。因为老师不会理解“一个失去父亲的女孩需要一个弟弟“这种事。在老师眼里——男女之间只有两种关系:正常同学关系、不正常早恋关系。

    “这样最好。我就说嘛——你小子也挺精神啊,总不能眼光那么差吧!“

    他笑了。

    这句话——是全文最微妙的一句老师的话。

    “你小子也挺精神“——是在说你长得不差、人也聪明。

    “总不能眼光那么差吧“——是在说:如果张蕾是你“走得很近的女生“,那你的眼光有问题。因为张蕾——丧父、成绩差、状态不好——在老师眼里不是一个“好学生该交往的对象“。

    但他不是在看不起张蕾。他是在用一种迂回的方式告诉你:“我知道你不是和张蕾有什么。因为如果是张蕾,那你的眼光就太差了——以你的聪明不会犯这种错。所以你心里有数。我也就不深究了。“

    这是成年人之间的暗号。他放了你一马。但他也把底线划清楚了。

    我笑了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就没开口。

    五

    说话间——他已经消灭了一支烟。

    于是又点了一支。

    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日光灯的光穿过烟圈——变成一圈一圈的朦胧。

    “最近学习情况还不错吧?感觉你的成绩总是波动很大——又没有什么困难?“

    话题转了。从“女生“转到“学习“。这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叫你来——不是真的要审你。是要借这个机会——敲一下你的学习。

    “没有——老师。成绩波动的原因主要是有的题目我答起来不是很适应——所以成绩就不会好。而当遇到我擅长的题型时——分数自然就会高了。“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全部的是:我的成绩波动——有一部分是因为情绪。球赛输了那次、赵野走后那周、还有每次和小雪之间有什么波动的时候——那些情绪会直接反映到分数上。但这些——我不可能跟他说。

    “那这可不是什么好的情况。成绩要是不稳定的话——就会直接影响到你高考时的发挥。以及估分和报考的。“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高考不是一场考试。是估分+报考+录取的链条。你考得好——但估分估低了——志愿填保守了——照样去不了想去的学校。你考得好——但发挥不稳定——最后一场崩了——全盘皆输。

    “回去自己总结一下——是哪些方面的问题。如果再有什么问题——就来找我。我会帮你分析一下的。“

    “是的——我都知道了。“

    说完——我转身回到了教室。

    六

    老班的一席话——对我的触动很大。

    很久以来——我只知道利用大量的时间去学习。而不懂得适时地去总结。

    我想起一模之后的那段时间——每天从早学到晚、三晚结束后还在看书——但成绩并没有质的飞跃。为什么?因为我在做“量的积累“——而没有做“质的反思“。

    就像球赛。上一场输了——我没有去分析“为什么下半场体力分配出了问题“——而是直接选择封球。封球是对的——但如果不总结,下次遇到同样的情况还是会犯同样的错。

    就像英语。小雪给我出了五十个专项——每天一个——这很好。但如果我只做题不总结——错的题下次还是错——那做一百个也没用。

    整个晚上——我完全在思索:到底怎样才能做到真正的改变。

    不是“更努力“。是“更聪明“。

    不是“花更多时间“。是“把时间花在刀刃上“。

    下课后——我还是没有回过神来。

    眼见着同学们都从教室走光了——我才反应过来:放学了。

    走出门口——就看见小雪在那边等我。

    她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但今天——我没有像往常那样快步走过去、笑着说“走吧“。

    我不知该向她说些什么。

    刚才办公室里的烟味还在鼻子里。老班那句“眼光那么差“还在耳朵里。成绩波动的问题还在脑子里。张蕾的那顿饭还在心里——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一切。

    就这样一直地走下去。

    她似乎也看出了我心事的重重——也就没和我说话。

    我们就一路默默无语地——到各自分开。

    没有牵手。没有英语题。没有“明天见“。

    只有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四月末的晚风里——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上——像心跳一样——稳、慢、沉默。

    但沉默不是疏远。

    沉默是——她知道你有事。她知道你现在不想说。她知道你在想。她知道你会回来。

    而她——就站在那里。等你。

    这就够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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