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雪中绝杀

(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一

    周一的比赛在雪中开始。

    不是那种大雪纷飞——是细碎的、颗粒状的雪，像盐一样撒在操场上。天特别冷，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几秒钟都不散。草皮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微微打滑，鞋底和草叶之间的摩擦声比平时更沉闷。

    热身的时候，我看见她了。

    她站在跑道边上，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身边围着几个女生——就是她说的“啦啦队“，她们寝室的那几个姐妹。我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朝我挥了一下——动作不大，但在那片白色的背景里，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慢跑了一阵，活动开脚踝和膝盖。冷天肌肉绷得紧，需要多跑一会儿才能热起来。同时暗暗为自己打气——凭直觉，今天状态不错。不是那种“我一定能进两个球“的盲目自信，而是一种身体上的感觉：腿不沉，呼吸顺畅，脚下的球控得住。

    二

    裁判一声哨响，比赛开始。

    半决赛，对手是三班——就是上届我们在篮球赛决赛里遇到的那个三班。冤家路窄。

    双方的开局都比较保守。毕竟关系到能不能进决赛，谁都不想先丢球。你来我往了十几分钟，进攻机会都不多——偶尔有几次远射，要么偏出，要么被门将没收。场边的观众一开始喊得挺凶，但随着时间推移，喊声从强烈慢慢变微弱了——比赛节奏慢，没什么看点，连啦啦队都有点提不起劲。

    上半场快要结束的时候——大概第40分钟左右——我们获得了一个角球。

    老八站在角旗边，把球放好。他今天嗓子已经好了不少，但脚法还是那么硬——这脚球开得又高又旋，落点准确。

    球飞向远门柱。我埋伏在后点，趁防守队员还没来得及贴上来，一个转身——

    射门。

    球直落远角。

    进了。

    1:0。

    全场沸腾。我们几个冲过去抱在一起——老八第一个冲过来，差点把我撞倒。大哥在场边挥了挥拳头，难得地笑了一下。

    上半场结束，我们带着领先优势走进更衣室（其实就是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坐着歇一会儿）。

    包队长布置战术：“下半场他们肯定会大举反扑。我们改一下阵型——由原来的双前锋改成单前锋。包子你回撤一点，郑斌留在前面。“

    我愣了一下。单前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是场上唯一的前锋。防守能力偏弱的我，要一个人顶在最前面，面对对方整条后防线。

    但换个角度想——上半场我的机会太少了，能力完全没发挥出来。这也许是我表演的绝佳机会。

    三

    下半场开始。

    对方果然如预料的那样，从防守转向了全面进攻。两个边路异常活跃，传中球一个接一个地往禁区里吊。无奈我方后防线坚如磐石——老二、老七几个后卫卡位极准，再加上门将老四的神勇发挥，高接低挡，力保城门不失。

    从场面上看，对方的气势完全压过了我们。他们的后卫甚至都前移到中场附近参与进攻——这说明他们已经孤注一掷了。

    但这无形中也削弱了他们的防守。

    随着他们久攻不下，对方队员开始急躁起来。传球失误增多，跑位也开始乱了。这正是我们扩大比分的最好时机。

    就在这时——我方后卫大脚解围，球落在包队长脚下。他轻轻晃过一名扑上来的前锋，然后一脚直传，穿透了对方整条防线。

    我心领神会，启动。

    爆发力——这是我踢边路最大的优势。一步、两步、三步——我把对方几个后卫远远甩在身后，形成单刀。

    面对快速出击的门将，我没有选择推射近角——而是脚尖一挑，一个轻巧的挑射。

    球越过门将的头顶，缓缓落入空门。

    2:0。

    我班观众顿时沸腾了。那几个姐妹——小雪的室友们——跳着喊着，声音比谁都大。我跑向角旗区准备庆祝——

    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由于刚才起动过猛，再加上天气寒冷，肌肉没有充分放松——我的小腿猛地一阵剧痛。

    抽筋了。

    不是轻微的抽——是那种整条小腿肚子像被人用手攥住、死命拧了一下的疼。我直接倒在草地上，抱着腿，脸都皱成一团。

    他们——老八、包子、大哥——赶紧跑过来，把我扶起来。我单脚跳了几下，试图把筋拉开，但每动一下都疼得倒吸凉气。

    “下场吧，别硬撑了。“大哥说。

    我点点头。被扶下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球场——雪还在下，比分牌上写着2:0。赢了。我们进决赛了。

    四

    他们把我扶到场边，我坐在长凳上，揉着小腿。

    就在这时，小雪走过来了。

    她蹲下来——羽绒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她也不管——仰着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

    “你没什么事吧？这冷的天你也不多穿点。“

    我笑着说道：“你这不是开玩笑吗？穿多了能跑快吗？跑得不快能进球吗？“

    “那也没必要那么拼命啊——我都感觉到很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担心。

    “有那么严重吗？以前我也经常抽筋，都习惯了。只不过我一直都很注意，所以很久没发作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她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我说话的破绽，用那种质问的口气说，“今天怎么没有注意？“

    我愣了一下——被问住了。

    “不是有你在旁边观战吗，“我只好硬着头皮说，“要不然我怎么会格外卖力？我还不是为了你的那顿饭？“

    “你不早就进过球了吗？今天已经没必要啦——“她神秘地笑了笑，“我决定不请你吃饭了。“

    “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周日陪我出去，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

    她的话引起了我的好奇——出去干嘛？去哪？但她没再说，只是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雪。

    说话间，比赛结束了。我蹒跚地走过去和场上的队员庆祝——腿还一瘸一拐的，但心里是热的。看得出来，大家的心情都还不错。包队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球，挑射漂亮。“

    一直在我身边的小雪又开口了：“你们进入决赛了。决赛的时候你会上场吗？“

    “如果恢复好的话当然要上了。但是如果你来为我加油，我无论如何也要带伤上阵的。“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就好好地照顾自己啊。“她说完，和她的姐妹们转身离开了。

    看得出来，她不愿意和我们男生有太多接触——在那群啦啦队姐妹面前，她始终保持着一种“我们只是普通同学“的分寸感。但我知道，她蹲下来问我“你没事吧“的那一瞬间，是真实的。

    五

    下午的时候，我感觉有些不适——不是抽筋的疼，是冷。在雪地里站了一个多小时，衣服半湿不湿的，回到寝室一脱外套，冷风一灌，整个人打了个寒颤。

    我请了假，一个人静静地在床上躺了一下午。盖着被子，听着外面风刮过窗户的声音，腿上的疼慢慢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松弛。

    看来决赛的时候，可以安心地上场了。

    六

    另一场半决赛果然如我们所料——四班以其强悍的防守小胜二班，与我们会师决赛。

    四班。就是那个有校队门将张健、作风硬朗、两个“肌肉胖子“坐镇后防的四班。我们在篮球赛小组赛里跟他们肉搏过一场，赢了四分，但赢得极其艰难。

    包队长适时地拿出了对付四班的战术：让中场球员都参与进攻，给对方的防线制造持续的压力。只有这样，胜算才会更大。

    七

    决赛当天，观众人数有了历史性的突破。

    整个操场围满了人。不只是我们年级的——高一的、高三的，甚至还有老师和其他班的家长。大家挤在跑道上、看台上、甚至爬到操场边的单杠上去看。那种场面，在高中校园里是罕见的。

    我当时真的有些紧张。之前踢的比赛，场边最多几十个人。今天——几百双眼睛盯着你，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放大。脚下的草皮好像突然变硬了，球好像突然变重了。

    对于四班，我们从未交过手——篮球赛交过，但足球是另一回事。只知道他们是一支顽强的球队，防守硬、身体强、不轻易丢球。所以在心理上，我们并没有什么优势。

    比赛开始后，我们采取了积极的攻势。但效果不是很理想——他们的后卫线站得很稳，两个中后卫一高一壮，卡位精准，我们几次传切配合都被拦截。

    我于是尝试用个人技术突破。连续摆脱两名防守队员，杀入禁区——

    就在我准备起脚的一瞬间，包队长在边路传中。球飞向门前。

    我快速插上——但由于前两天受伤的原因，速度明显慢了一些。和我同时赶到的还有一名后卫。球的落点非常准确，只要我一出脚，这个球应该是志在必得的。

    可就在此刻——防守球员用力地阻挡我的进攻。我们的身体有接触。身体偏弱的我，被他一挤——

    摔倒在地。

    主裁判的哨声响了。手指向点球点。

    点球。

    我趴在地上，缓了一秒，然后撑着地爬起来。就在这时——我看见在球门不远处的人群后面，她正从后排挤到前排。羽绒服的帽子推在脑后，头发有点乱，脸冻得通红——但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满满的关切。

    我冲她摆摆手，示意我没事。

    然后我走到罚球点前，把球摆好。

    我当时的想法很单纯——只是想把必进的球踢进去。

    裁判哨响。我助跑——先朝着她的方向指了一下。其实那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像是想提醒她“认真看我是怎么进的“。然后出脚——

    球朝着她所在的方向飞去。

    不知是不是我的“指一下“干扰了门将的判断——他朝相反的方向扑了出去。

    球毫无阻挡地进入球门。

    我特别注意到——当时她显得很兴奋，蹦跳着为我鼓掌庆祝。那几个姐妹也在旁边跳，但她的跳和别人不一样——幅度不大，但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心脏在跳。

    八

    随后，对手似乎被激怒了，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我也被换到了更靠后的位置，来回奔跑防守，缓解后卫的压力。几次冲刺之后，我的体力有些不支了——腿沉得像灌了铅，呼吸也开始乱了。

    还好，坚持到了半场结束。

    中场休息时，我主动要求下半场休息。

    “我不想因为我而输掉比赛。“我对包队长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个决定后来成了我很大的一个遗憾。我错过了一场经典的比赛。

    九

    下半场刚开始，我们调整成防守阵型。但对方顽强地连入两球——将比分反超。

    2:1。

    然后2:2。

    看台上的气氛从欢呼变成了紧张。我们落后了——不，是平了，但局势对我们不利。

    但失球似乎让场上的这些队员放下了包袱。没有了“必须守住领先“的压力，反而可以全力去拼搏了。

    最终——靠着漂亮的配合——包子连入两球。

    第一个：中场断球后一路带球推进，在禁区前沿一脚远射，球直挂死角。

    第二个：角球开出，前点一蹭，包队长后点包抄，头球破门。

    对方彻底崩溃了。

    4:2。

    我们如愿以偿地获得了冠军。

    我坐在场边，看着兄弟们在草地上抱在一起、滚在一起、喊在一起。老八光着膀子跑了一圈（虽然天很冷），老四被几个人压在下面，大哥站在场中央，仰着头，好像在忍住什么——但我看见他的眼眶是湿的。

    我没有上场。

    但我赢了。

    十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我把冠军的消息告诉了小雪——用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冠军拿到了。我没上场，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有些比赛，不是一个人赢的。有些胜利，属于所有人。

    周日出去——你说的“更好的主意“是什么？我等着。

    我把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明天让王辉带过去。

    窗外的雪停了。操场上留下一串串脚印——有我的，有她的，有兄弟们的。它们会慢慢被新的雪覆盖，但那些脚印踩过的地方，永远不会消失。

    就像这个秋天和冬天里发生的所有事一样。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