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手感加判断

(去读书 www.qudushu.la)    第二天一早，林远到车间时刚过七点。韩厂长已经等在门口，身后跟着老曹和另外两个老师傅。几个人眼睛里都有血丝，显然昨晚没怎么睡好。

    “林师傅，车间门开了。水平仪、塞尺、百分表都按您说的摆好了。”韩厂长说。

    林远点头，径直走到那座底座旁。经过昨天下午的刮研，底座表面比之前光整了许多。他蹲下去，拿手在面上抹了一把，又用蓝油薄薄涂了一遍，放上平板推了几下。抬起来看，蓝点分布均匀了不少，中间偏右那片空白地带已经补上了。

    “比昨天强多了。”林远说，“但还不够。曹师傅，你过来看看，边上这几个点太虚。精刮的时候，刀要再稳一点，别在边上收刀。”

    老曹凑过来，眯着眼看了看：“是没收住。刮到边上的时候怕伤着边线，手就抬早了。”

    “边上伤一点不要紧，贴合面不靠那条线吃劲。你越收，边上越虚，最后立柱一压，边上先塌。”林远站起来，把刮刀递还给他，“再补两遍。不用多，每边补三四刀就够。”

    老曹接过刀，蹲下去补刮。林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手法比昨天稳了，才转身去看立柱。

    立柱立在车间角落里，半人多高，铸铁面上还覆着薄薄一层防锈油。林远叫了两个工人，把立柱抬出来，用棉纱把底面擦干净。他先检查了底面接触情况，又拿过手电筒，沿着地脚螺栓孔照了一圈。

    “把立柱吊上去。”林远说。

    行车嗡嗡地开过来，工人把吊索挂好。林远站在底座旁，看着立柱缓缓移过来，在底面上方停住。

    “慢点落。曹师傅，你在东边看。刘师傅，西边。”林远说，“落到底以后先别松吊索，我要打表。”

    立柱稳稳落在底座上。林远没有立刻让人卸吊索，而是拿过百分表，把它架在底座侧面的基准块上，表头抵住立柱侧面。

    “读数。”他说。

    “偏了，往东偏了两丝半。”老曹盯着表盘。

    “垫铁。”林远说，“把东边两个地脚螺栓各紧半圈，西边松半圈。”

    工人依言调整。林远再看表，表针慢慢回到中间。

    “差不多了。”林远让人撤了吊索，“现在你们看，立柱底面和底座之间有没有缝隙？”

    老曹用塞尺试了一圈：“没有。都贴实了。”

    “这就是顺序对了的结果。”林远说，“底座先找平，立柱再单独找垂直。这时候受力最小，变形最少。昨天你们先装主轴箱，几百斤压上去，底座一软，立柱就歪了。今天这个状态，才叫基准准了。”

    他顿了顿，又问：“装主轴箱的吊具在哪儿？”

    “在工具间，我让人去推。”韩厂长说。

    “先别急。”林远摆手，“主轴箱上去之前，把立柱的高度和垂直度再复测一遍。曹师傅，你测。数据记下来，等主轴箱上了再测一次。两个数据一比，就知道有没有额外变形。”

    老曹拿起百分表，认认真真地又打了一遍。这一回，他的动作明显比昨天稳当了许多，表架的移动和读数都一丝不苟。

    “垂直度一点八丝，在允差内。”他报数。

    林远点头：“吊主轴箱吧。”

    主轴箱被吊过来时，车间里安静了不少。几个工人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林远站在立柱旁，指挥吊车一点一点往下落。主轴箱底面和立柱顶面越靠越近，最后一寸，他伸出手，垫在箱体边缘，像昨天刮研时那样，指尖感受着金属面贴合的细微变化。

    “落。”

    一声轻响，主轴箱稳稳合在立柱上。定位销入孔，结合面贴实。林远围着转了一圈，拿塞尺试了几个点。

    “测垂直度。”他说。

    老曹又架起表，重新读数。这回表针的摆幅更小，最后停在不到半丝的偏差上。

    “偏了……零点四丝。”老曹抬起头，脸上有些不敢置信。

    林远点点头：“比刚才多了零点四丝。这就是主轴箱加上去以后的弹性变形。正常范围。如果按你们之前的顺序，这个数至少放大五倍。”

    几个老师傅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韩厂长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远拍拍手上的灰：“好了。上午把立柱和主轴箱的垂直度锁死，下午开始装工作台。曹师傅，你带人把工作台的导轨面擦干净，用油石过一遍。刘师傅，你去准备工作台升降机构的零件，清点一下，看缺不缺件。”

    老曹应了一声，声音比昨天响亮了不少。工人们各就各位，车间里又响起叮叮当当的干活声。

    韩厂长走过来，给林远递了条干净毛巾：“林师傅，这活儿，真就是一层窗户纸。您没捅破之前，我们几个师傅想破了脑袋。捅破了，才发现是自己把顺序弄拧了。”

    “装配这种事，急不得。”林远擦了擦手，“零件是死的，顺序是活的。你们图纸上的编号没问题，但实际干的时候，得根据零件状态调整。这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经验。”

    韩厂长苦笑：“您这经验，我们还得练多少年。”

    林远没接话。有些东西，说是经验，其实是手感加判断。这些东西，他能演示给他们看，能讲给他们听，但要真正变成他们自己的，还得靠日复一日地干。

    中午，韩厂长又带着他去何记小炒吃饭。车间里的活计顺手了，韩厂长话也多起来，要了三个菜还要了一壶茶。林远照例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跑堂的上菜时多看了林远一眼，笑呵呵地问了句：“今儿个老何特意多给您二位搁了半勺肉。他说韩厂长老照顾生意，昨儿那丸子炸得好，今儿再接再厉。”

    韩厂长笑起来：“老何这人，面冷心热。林师傅，吃，别客气。”

    林远夹了块肉，点点头。后厨的帘子半掀着，灶台的火光忽明忽暗。他抬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背影在油烟里忙活。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