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雾之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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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燕翎说知道一条小道,藏在断魂崖西侧的密林深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两壁的荆棘能把可能的追兵马蹄挡得死死的。队伍沿小道走了两天,雾气便一日浓过一日。起初只是林梢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像谁把豆浆泼在了天上;到了第二日,雾便贴着地面淌,没过脚踝,凉浸浸的,每一步踏下去都像是踩进凉掉的米汤里。陈刚头一回走这种路,闷声道:“这鬼地方,连风都带着湿气,骨头缝里都发僵。”燕翎在前头回头,难得没呛他,只道:“习惯了就好。雾越重,暗影之手的眼线就越瞎——他们最爱清清楚楚的视野,这种地方,他们嫌麻烦。”
在林子里,雾是从脚底下生出来的。他们白日蜷在背风的岩隙里,陈刚砍了枯枝生一小堆火,李萍把最后的饼掰也分了,苏婉缩在火边,眼皮直跳,却总算没再哭出声。入夜赶路时,燕翎打头,林羽在后面感知,两道“眼睛”一前一后,把追兵的气息挡在雾外。有一回陈刚踩空摔进沟里,爬起来拍拍土,咧嘴道:“这雾好,摔了也没人笑。”连林羽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到第三日清晨,雾隐镇的轮廓在白雾里浮了出来。那不是一座热闹的城,倒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灰白的墙、低矮的檐、几处塌了角的望楼,全都浸在乳白的潮气里,连轮廓都化不开。镇上商旅稀少,偶尔有挑担的影子从雾中穿过去,又被雾吞了,连犬吠都闷在雾里,听着像隔了层棉。林羽立在镇口那道歪斜的木栅前,五行感知悄悄铺开——里头确有人气,却不密,更没有暗影之手那种阴冷的符压。
他松了口气,朝身后招了招手。队伍便借着微光摸进镇子,沿东头那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此时的他已经不在老老实实走大门,暴露自己的行踪了。林羽低头看了眼腕间白光,它比灰卡多了一线自由:能入城夜间走动,能在主街讨生活,能接更多差事养活自己。可也仅止于此。内环、行会的门槛、内城的赁屋,都还隔着一道他够不到的线。
连他想去坊市寻一门生路,也被守卫的役卒拦在门外:“白卡止步,绿卡方可入内交易。“他才知自己能横着走的,只是外圈那些在墙根讨价的散市。燕翎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我也是白卡,权限不够高。”
林羽看着摸着腕间白卡三的微光,头一回觉得这枚卡没那么值得自豪。赵曦在旁轻声道:“别急,等咱们够到了,这城就会真正对我们敞开,而且,这里至少看起来我们有时间继续发育、积累。”
连王磊想查地方志,燕翎压低声音,“镇子东头有座废了十几年的旧图书馆,书架还在,屋子还算完整。咱们先去那儿窝着,也不用交钱。”在燕翎的带领下,众人找到了那座旧图书馆。门是半塌的木栅,一推便吱呀响,惊起梁上一窝雨燕。霉味与尘埃并肩扑面,可书架上的典籍竟还齐整,一列列码着,像是有人离去前特意理过,连蒙尘的布套都叠得方正。王磊一脚踏进去,眼睛便亮了,顾不得拍去身上的灰,径直钻进书架间,指尖拂过那些书脊,嘴里啧啧有声:“《雾隐方志》《符文初解》《南疆异闻录》……这些在别处早进了火堆,这儿竟还留着。”他转头对林羽道,“团长,这地方来头可不简单,怕是早年镇上的学馆,没来得及被其他势力清洗。”
李萍马上挽起袖子,把杂乱的阅览室收拾成临时据点。她先是把塌了半边的桌子拼好,又用破布把窗糊严,免得夜里透出火光;再翻出角落里两口没坏的陶缸,一口储了后院井里打上的水,一口准备装干粮。她做这些时一声不响,手脚却极利落,连陈刚都看愣了,说:“李姐,你这手,比俺打架还中用。”李萍只笑了笑,回道:“总得有人管锅碗瓢盆,要不你们拿什么填肚子。”
这里的生活,倒显出几分安生的假象。陈刚闲不住,在院里用断木扎了个简易的演武桩,每日抡拳砸上几百下,把那点闲出来的精力全泄在木头上,桩子被他砸得吱呀响,倒成了更鼓。张志伟跟着他比划,力气大,肯下死功夫,有回把桩子撞歪了,被陈刚笑骂“你这夯货,力道用在破坏上呢”,两人闹作一团,连王磊都从书里抬头笑了回。林羽心下稍安,有人打打闹闹,便不像是逃,更像是过日子。只是他也如苏婉一样不安并始终觉得,暗影之手不会让谁真正安稳。
陈刚的拳一日比一日沉,从起初的乱挥,到如今每一记都能护得住身后的人;这支队伍的盾,正被他一寸寸打实。
雾隐镇的夜里更叫人心里发毛,他们干脆先不出门。白日里雾虽浓了些,却只是把远处的山形房屋都化成一团团灰影,人走在其间,像泡在掺了牛奶的汤里,前后都看不真切。林羽不敢大意,让燕翎借望风的由头出去探了一圈——她回来时眉头拧着,说镇上人少得反常,偶尔撞见的几个,眼神都闪躲,像是早习惯了“有东西在雾里看他们”。她在镇口一间关了门的茶馆后头,拾到半张被雨泡烂的告示,上头依稀印着暗影之手的徽记,却被人用炭涂成了黑块。“这镇子的人,也怕他们,不敢撕他们的东西。”燕翎把那半张纸递给林羽,“但这种地方,最容易被人遗忘,最适合藏。”
林羽点头,把纸收进包,没多说。苏婉这些天大多缩在角落里,仍是从断魂崖那夜带出来的惊惶,夜里常醒,抱着膝坐在墙根不说话。林若心不在身边。她牵制暗影之手的追兵,好让林羽能安顿下来。临行前她冷着脸道:“每日传令,往南走,你别乱跑,我替你扛着。”那信鸦通体墨黑,爪子细得像铁丝,腿上绑着寸许宽的细布条。
当夜,林羽终于在二楼窗下摊开第一封收到的信条,上头只有几字——已引开两队。字迹冷峭,一笔一划都像她的为人,棱角分明,不带半点拖沓。林羽看完,提笔在另一截布条上回:“据点已设,旧图书馆安稳。切勿恋战。”燕翎替他把布条系上鸦腿,那鸦扑棱两下,没入雾里不见了。
次日,信鸦陆续赶来。晨,布条书:“东南方现黑甲斥候三名,已诱入雾林,绕行半日。暂静。”午,布条沾了泥,字迹却更急:“追兵主力似分作两股,一股咬我,一股往北搜。北面恐有变,望提防。”黄昏,布条上竟写:“俘得暗影之手哨探一人,已问出口供——他们寻你,用的是名册,你名字在册首,小心。”林羽读完,指尖凉了一瞬,他回:“收到,你保重。”
第二日,信鸦又至,布条上写:“追兵退入雾林深处。”林羽捏着那片纸,长舒一口气——他把布条凑近烛火,看那冷峭的字,忽觉远程指挥的难,信来去间那两三日里,所有的变数都悬而未定。
林羽几次想让林若心撤回来,但林若心表示自己游刃有余,希望他们安心探索此处的秘密,林羽便按下不提,只在每封回条末尾加一句保重。那两个字,他写得比什么都重。
王磊收获了不止一段怪谈。他从《雾隐方志》夹页里翻出半页残图,上头画着镇东学馆的地基,标着一道往下的暗梯,旁注“藏书窟,灵守之”。他拿着残图去找林羽,压低声道:“团长,这旧馆底下,怕还有间藏书窟。书里那位守书人,说不定就守着那窟。”林羽记下,可在未到合适的时机,找到合理的工具前,他已经不想再冒险,于是嘱咐王磊先安心读完有用的书目。
夜里的饭食简单,却热闹。陈刚嫌都是素,被她瞪了一眼才老实。苏婉捧着碗缩在火堆最远,低头扒粥。林羽只把菜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平日里林羽把更多时候花在修炼上。自升了白卡,他便知这条路得日日磨。旧馆二层有间僻静的耳房,他盘膝其上,一圈圈催动体内那股能量,绕着经脉走,竟意外地在可能是丹田的位置汇成个极小的环,转起来比前几日顺溜;到了第二日,那环已稳得像个陀螺,转到第十圈时,竟隐隐往四肢百骸里渗,于是他破例多坐了一个小时,试着把湮灭之力也引进来,让那黑芒沿着回流,绕着环走。两股力一碰,经脉便像被两头扯着的绳,疼得他喉头一甜,险些岔了气。他忙把湮灭收回,喘着粗气想,五行是生,湮灭是灭,确实不在一条道路上的。可断魂崖那夜,他偏偏能用光包裹湮灭抹去的意,抹掉了影卫——那时是迫不得已。
夜里,他的五行环已稳如转盘,便试着把湮灭之力化得更细——不再凝在指尖成刃,而是像墨汁溶于水,顺着经脉的纹路慢慢洇开。这一回没再疼得岔气,倒像是两股力终于肯同桌吃饭。此时五行是河道,湮灭是水,水顺着河道走,便不再是泛滥的祸,而是能载舟的流。
白日里,陈刚练拳时脱手,一根断木朝正记账的李萍飞去,林羽不及多想,五行流转推到臂,湮灭之力如薄纱覆上那木,不是湮灭,只是滞住了它下坠的势——木杆悬在半空一刹,被他伸手接住。陈刚瞪眼:“团长,你这能量,能当网兜使了?”林羽失笑,却知自己摸到了门道,湮灭不必每一次都灭,如今终于能控其势。
早在落脚旧馆的头几日,赵曦便总往书库深处去。起初是替王磊掌烛、理卷,后来便自己一个人,在朽坏的书架间慢慢走,指尖拂过书脊上的浮灰,像在跟一群沉默的老友说话。她对书的亲近是骨子里的;可林羽看得出,她不止是在看书——她像被什么引着,往书库最里头那面蒙尘的铜镜去。连着几天,她都借故留在书库,待众人睡了,才点灯走近那面镜。林羽是在第三夜察觉的,感知扫到书库尽头有一缕极细的气息,不似活物,倒像某种沉眠的灵韵。他本想要去看,转念却收了手:赵曦既不声张,许是有她的理由。他相信她,便给她留一片静谧。
第四夜,雾格外重,旧馆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赵曦又去了书库尽头。那里立着一面半人高的铜镜,镜面蒙尘,边缘刻满她认不出的符文,像一圈凝固的星图。连日来她总觉得那镜在唤她,不是靠声音,是一种频率,像心跳合着心跳。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触上镜面——镜中忽地浮起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虚影,须发皆白,面目慈和,却透着一股与书本同样的古旧气。他衣着考究,像是早几个朝代的学官,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暖光,望着赵曦,眼底有恍如隔世的笑意。
“外来之人。”虚影开口,声音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她耳廓,“数百年了,这面明心镜终于等来一个能读懂它的人。”
赵曦惊得缩手,虚影却未散,反倒往前挪了半步,像在打量一本合意的书:“莫怕。我名墨衡,此界第一代守书人,亦是这图书馆的第一缕图书之灵。自馆废人散,我便寄宿镜中,等一个有缘者——等得久了,连雾都不愿替我记着年头。”
“守书人……”赵曦喃喃,指尖还留着镜面的凉,“您怎知我能读懂?”
“你身上没有杀伐的戾气,有极静的心。”墨衡虚影绕着她转了半圈,“非以力证道之材。这馆里千卷万册,从没有人靠蛮力读懂过一字。你的道,在以辞令安定人心,以心智洞穿虚妄。”
赵曦怔住。她想起玄渊当初提点林羽,却说她机缘不在此,在一面蒙尘的旧镜里,在一个等了数百年的守书人眼前,她鼻尖忽地一酸,是久等被认出的那种暖。
“作为一缕残念,我一直在等传承人,而今我授你一套《明心诀》。”墨衡抬手,一点微光自镜面渡入赵曦眉心,凉意顺着眉骨漫开,像一滴露水落进干涸的井,“它不锻筋骨,只修心神。有三用:其一,言灵——以精神之力化作安心,抚平旁人惊惧;其二,破幻——以平静之心照见虚妄,破一切幻术摄魂;其三,干扰识海——以言语侵敌之识,乱其神智。这诀于你,如鱼得水。”
赵曦只觉有扇门悄然开了条缝,里头透出温润的光。那光不烫,不刺,像深夜书房里一盏不灭的灯,照得她心里原本慌慌的那块,忽地落了地。她忽然懂了林羽当初在水晶台座前被传功时的那种感觉——是原本空着的那块,被填上了。
赵曦望着镜中渐淡的虚影,掌心还留着那点微凉。她想起在地球时,自己是一个很安静的人,替人找书、整理索引,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奇缘。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道路:书能安人,言亦能安人;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打磨了一颗静得下来的心。她轻轻抚过短杖,第一次觉得,这柄陪她走到雾里的杖,不再是防身的物,而是她心的延伸。她终于从“林羽护在身后的那个人”,长成了“能护人的人”。
墨衡虚影又凝了凝,像在回忆极远的事:“镜不灭,我便在。你遇险,唤它。”言毕,虚影更淡。
那一夜赵曦许久未睡着。她摸着眉心那点微凉,她想起初遇林羽时,自己只是个被绑在铁轨上、吓得发抖的学生;想起到断魂崖她总被要求撤离。如今她第一次生出一种踏实的盼头:往后她能站出来,不用林羽每一次都回身来拉她。窗外的雾很厚,可她心里那盏灯,此时很亮。
次日清晨,赵曦便把林羽拉到耳房,低声把昨夜镜中之事说了。她说到守书人墨衡、说到《明心诀》三用,说到眉眼间从未有过的亮。林羽听完,高兴地合不拢嘴:“这回,不用我护你,而是咱俩各撑一边天。”赵曦点头,没多话。
可安稳没几日,暗影之手还是寻来了。
就在这天夜里,旧馆外忽起异响。不是风,是极轻的、踩着房顶的步子。林羽正与燕翎在二楼望风,感知扫到院里多了五道阴冷的气息,贴着雾气摸进院子——不是影卫,每人手中托着一枚流转黑光的符文,所过之处,建筑竟无风自燃,火舌舔着书脊,噼啪作响,霎时把半间阅览室照得通红。
“结阵!”林羽低喝,左臂腕间白芒一闪,湮灭之力已覆上指尖。
王磊、李萍几个非战斗成员往后撤,苏婉也缩在王磊身后,抖得说不出话;陈刚抡起拳守在楼梯口,臂甲撞得咚咚响;燕翎用力挽弓,箭尖映着火光,已锁定了最靠边那名执符者;赵曦则立在李萍身侧,手握短杖,眉心微光隐隐,替众人警觉着摄魂一类的阴招。张志伟搬了张桌子横在门口,粗声道:“我挡这儿!”
林羽借着二楼窗缝的火光,把五人的站位看清。他将之称为执符者,只见他们先把符文铺成网,显然是要先乱了众人心神、再逐个收拾。他心下窃喜,暗影之手真是呆板,或者是傲慢,当然他们也来不及调查情报:这伙人用的是符,符有核,核破则符散。他们的新本领,今日正用得上。他压低声给陈刚递了句:“符不能别硬,护住大家,符核交给我。”又朝赵曦使了个眼色,赵曦极轻地点了下头,早已备好。
五名执符者涌入底层,符文光如蛛网铺开,缠上梁柱,也朝人群卷来。林羽压住火势,从一个角落欺身上前,短矛尖黑芒触到最前一人手中的符文——没有黑洞成形,只有一滴墨落进符中,核心噗地灭了,那执符者闷哼一声,手中光网骤散,后退时被陈刚一拳砸在肩,踉跄撞上墙。
林羽心头一畅,五行流转加速,比之前从容许多。他趁势连点,第二枚、第三枚符文核心接连湮灭,执符者的阵脚乱了,领头那名厉喝一声,余下的符文光骤然收拢,化作一张更大的网,朝撤退的人群罩下。
就在此时,余下两人忽然变招,符文光分出两道摄魂的细丝,直缠向还在后退的李萍。李萍胆子也不大,此刻被摄魂丝一扰,眼神发直,脚像不受自己管,竟要往烧着的建筑里撞。
“李萍,看着我——”赵曦一步抢前,微光骤亮,口中吐出清晰的话,“大家还等你分粥。火是假的,回来。”
她的辞不带法力,却带着一股安定的意,像一只手把李萍飘走的神智轻轻按回身子。李萍浑身一颤,眼神重新聚起,慌忙后退,没再被摄魂丝牵走,却仍抖着声道:“我方才像被人拽着走……”赵曦反手以短杖照去,将缠向自己的摄魂丝看得分明,那丝便如断线的风筝散了。
战斗在午夜前达到了最激烈的程度。
陈刚独挡两人,拳骨见了血仍不退,每一拳都砸得剩余的执符者符光乱颤;燕翎箭无虚发,逼得一名执符者缩在柱后不敢露头;林羽则游走在中间,每湮灭一枚符文核心,便腾出手替陈刚挡下一刀,五行环在经脉里转得飞快。
执符者见符网无用,竟以符文点燃了整排书架。火舌腾起,烟灌满旧馆,视野骤暗。一名执符者趁机绕到赵曦身后,符文凝成细针欲刺她后心——赵曦来不及回头,微光却自行暴涨,声音脱口:“退。”那执符者识海一震,符针偏了三寸,被赶来的张志伟一桌子掀翻在地。赵曦喘了口气,才觉惊出一层冷汗。
林羽忽觉五行环一滞——连番湮灭符文,已抽得他丹田发空,指尖的黑芒都开始明灭不定。一名执符者趁机上前,符刃削向他左肋,他侧身避过,眼前一黑。陈刚怒吼扑上,抡拳砸退那人,自己肩头挨了一符,皮肉焦了一片,仍梗着脖子顶在最前。燕翎箭囊已空,抽短刃近身,替陈刚挡开一道斜刺的符针。苏婉缩在王磊身后抖得说不出话,却因赵曦先前的言灵在识海留了道纹,微弱的摄魂丝近不得身——她没往火里冲。
林羽咬咬牙,把最后一点五行能量压进湮灭之力,试着把湮灭之力自指尖引向全身,黑芒如薄甲覆过手臂、肩背,虽只能维持一瞬,却已能短暂覆盖全身,攻防皆利。这下他成功突入执符者之中,五行与湮灭凝成一体的那一刻,他竟像大了一圈,那滋味转瞬即逝,他回流一掌按上最后的符文核心。核心如墨入清水,无声散去——这一掌几乎抽干了他。
最后一名执符者瘫坐在地,被陈刚一拳制得动弹不得,余者尽数溃败,拖着残符遁入雾里,连回头都不敢。
火被燕翎提水浇灭了大半,旧馆里焦味冲鼻,半面墙黑了。林羽扶着墙喘息,太阳穴突突地跳。他低头,腕间白光忽地转深,一道新绿自卡面漾开,那么快吗,往后,坊市的内环、行会的门槛,该对他敞开一点了。
赵曦走过来,见他臂上黑芒未散,轻声道:“你又硬撑了。”
“这次值得。”林羽亮了一下手上的绿光,看向满地焦黑的书架,又看向她,“我又领先了。”
赵曦抿唇笑了,眉间那点微光还留着。她没说我也会努力,只道:“不愧是你。”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动了动。
此役后次日午后,林若心率分队归来,还多带了几个人。
她一身风尘,玄色外衫溅了泥,却仍挺得笔直,进门便把布条拍在桌上:“两支追兵,一支被我引入废矿困住,一支咬着我绕了三天,昨晨才甩脱。团长,你这边没问题吧?”
“没多大问题。”林羽指了指焦黑的书架,“来了五个执符者,都打发了。又晋了阶。”
林若心把身后三人往前推了半步,自己却先扫视了一圈馆内——焦黑的书架、带伤的陈刚、守着名册的李萍——像在清点棋盘。她难得地呼了口气,对林羽道:“他们至今还当我们在西,这里周围的哨空了大半。”她说着,眼底那点冷里浮出极淡的笑意,“团长,你这头没出大事,我便没白跑。”林羽看着她风尘里的眉眼,由衷地表示感谢。
她嘴角难得一弯,随即侧身,介绍三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这三位,路上收的。验过,干净。”
“老耿,擅锻造,原先在城外铁铺帮工,我们就管他叫铁手。暗影之手占了矿场,逼他打兵刃,他不肯,逃出来的。阿苓,是通兽语的丫头,能跟灵兽搭话,她无意中撞破御兽师公会的秘密后,就逃了出来,一路上靠她预警了好几回,有一晚狼群差点啃上我们,是她先听见了动静。小满,原本是暗影之手的低阶哨探,也受不了那套——拿活人试符——寻了空子溜出来。”
老耿憨厚地笑,伸手亮了亮布满厚茧的掌:“团长,给我个炉子,我能把废铁打成甲。”他说着从背后解下一卷用破布裹着的物事,抖开竟是几把卷了刃的凿子、一把缺了角的锤,虽破,却被他擦得发亮。阿苓怯生生地点头,怀里抱着只不知从哪救来的小兽,那小兽通体雪白,缩在她颈窝里打盹,尾巴尖一翘一翘。小满低着头,声音细,却字字清楚:“我……我熟他们的通信暗号,往后探听消息,我比谁都快,连哨探交接时爱用的切口,我也听得懂。”
林羽一一颔首。三人各有所长,恰恰补上队伍缺的口。他正要说话,林若心已冷着脸分派任务:“老耿跟李萍理物资,炉子我让陈刚替你搭;阿苓跟燕翎巡外围,听见什么异动先报;小满跟王磊对暗号,把通信规律整理成册子。各就各位,不许闲着。”
连燕翎都暗暗点头——这女人的调度,确有一套。当夜,老耿拉着陈刚在后院垒起简易锻炉,叮叮当当打出几枚护臂,先给陈刚换掉碎甲;阿苓把小兽搁燕翎肩头,绕外围走一圈,回来说“林子里鸟雀告知今夜安生”;小满就着王磊的灯,梳理暗影之手通信暗号,末了抬头看向林羽:“团长,往后他们来,我一看便知是第几路军。”林羽翻那册子,字迹细却条理分明,心下更定,拓荒团需要的正一样样嵌进骨架里,这才算有了自己的路。
夜深了,老耿的锻炉还亮着一点红,他正就着余火把陈刚的碎甲焊进新护臂,边敲边嘟囔“这料虽次,胜在合手”;阿苓已靠着燕翎睡着了,小兽蜷在她颈窝,呼吸轻得像这里的雾;小满还趴在王磊灯下,把暗影之手的情报一笔笔描在纸边,眉宇间那点江湖气,渐渐被踏实取代。林羽忽然觉得这旧馆虽然更破旧了,却比许多完好的屋更像个家——因为屋里的人,都是被同一条线串起来的,追得越紧,便越谁也舍不得谁。
拓荒团反而壮大了。林羽望着林若心冷峻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支队伍或许真能走到终点。如今踩出的脚印一个比一个实。
众人歇下后,燕翎铺开那张残破地图,指尖落在镇外一处隐秘的标记上:“团长,我前些年替人带路,记过一处地下档案窟。传说是暗影之手早年存卷宗的地方,后来搬了,可能还有没来得及销毁的,还埋在底下。或许能告诉我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林羽凑近。地图上周遭的地形他识得,那是在雾隐镇西北的地脉裂隙里,入口看起来极隐蔽,寻常人找不着。
“当然要去。”他合上地图,“但我得先养两天,现在经不起再硬拼。”
燕翎收起地图,眼底却浮起一丝少见的凝重:“我当年就是因为不肯带他们去类似的窟,才被通缉的。里头的水,比你想的深。”
林羽望向书库尽头那面又蒙尘的明心镜,墨衡的虚影已隐去,可赵曦眉间那点光还在。他忽然生出一种预感:地下档案窟里藏着的,或许不只是暗影之手的秘密。
他想起灰卡到绿卡的每一步,都是拿命换来的。前路还有蓝卡、还有更深的窟、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暗影之手首领。雾更浓了。旧馆外,远处地脉裂隙的方向,似有极淡的风声,像有人在地下翻动千年前的卷宗。林羽把枕头往下塞了塞,闭了眼,可这一觉,又睡不沉,他翻了个身,腕间绿卡四的微光在暗里安静地亮着,特别可爱,他有一点踏实的感觉,在雾里,扎下了根。
他闭着眼,却仍是醒的——耳畔是陈刚的鼾、赵曦翻身时短杖轻碰地面的声音、外头燕翎还在巡夜的踱步。这些声音,此刻像一根根桩,把他这颗飘了许久的心,稳稳地安放在了此处。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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