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棠棣同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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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沈衍和珣宁两人策马行驶在最前方。
凉州城外,远远便看见城门口站着一行人。
沈临和方静姝并肩而立。
沈临一身玄色劲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锐利如刀。
方静姝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上挽着妇人的发髻,簪了一支沈临亲手雕的金簪。
她生得温婉秀丽,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怀里抱着一个穿着浅紫色衣袍的小男孩,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沈临和方静姝的儿子叫沈伯屿,今年刚满五岁,是方维德亲自取的名字。
博学多才的老太傅,为小外孙取名想了整整三个多月。
最后决定就叫沈伯屿。
伯将之才,高峻如屿。
方静姝也给儿子取了个小名,叫虎子。
没什么特别含义,就觉得自己儿子虎头虎脑的。
这孩子长得像方静姝多一些。
杏眼圆圆,一笑就有两个小酒窝,但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胆量和他爹一模一样。
虎子看见远处尘土飞扬的马车队伍,便伸出小胖手指着那边,奶声奶气地喊。
“爹,来了来了。”
沈临伸手把儿子从方静姝怀里接过来架在脖子上。
虎子一把揪住他父亲的头发咯咯直笑。
沈临面无表情道。
“别揪了,你爹的头发本来就没剩多少了。”
方静姝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帕子掩着嘴。
队伍在城门前停下,珣宁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她走到沈临面前,双手交叠于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北疆礼,声音清朗而恭谨。
“舅舅,舅母。母亲和父亲的马车在后头,片刻便到。”
沈临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沈衍已经像一阵红色的旋风一样从马上翻下来,几步冲到沈临面前,仰头喊道。
“舅舅!我来了!”
他嗓门大得把沈临脖子上的小家伙吓得抖了一下,然后他又弯下腰,凑到小家伙面前,咧嘴笑了笑。
“虎子,叫表哥。表哥给你带了好多好玩的东西,北疆的弯刀、雪狼牙,还有一匹小马驹,才刚满月,可漂亮了!”
虎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这个穿红衣服的大哥哥,又低头看看自己爹,似乎在征求同意。
沈临笑着捏了一下沈衍的俊脸。
“你这小子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
沈衍立刻垮下脸抗议。
“舅舅你怎么这样,我可是你最疼爱的外甥。”
沈临摆摆手。
“诶,我最疼爱的外甥是你妹妹,你排第二。”
沈衍转头看向珣宁,珣宁依旧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也行,我也最疼爱妹妹。”
方静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凑到沈临耳边小声道。
“难怪说外甥像舅,衍儿这性子一点都不像妹夫,全随你了。”
不多时,后方官道上又扬起一阵尘土,一辆宽敞的马车缓缓驶来。
马车停在城门前,车帘掀开,珣濯先从车上下来。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黑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面容清隽如故,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之后的温润。
他转过身,伸出手,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搭在他的掌心。
沈蘅弯腰从马车里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暖橙色的衣裙,脸色红润,明媚如画。
两个人并肩站在凉州城外的朔风里,黑发被风吹得交缠在一起。
沈临大步走上前,在沈蘅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和每次见面一模一样的话。
“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蘅无奈地叹了口气。
“哥,我胖了好几斤,北疆的羊肉太养人了,我都快不敢上秤了。”
方静姝从沈临身后探出头来,笑着挽住沈蘅的胳膊。
“你哥就这样,他这张嘴,老喜欢念叨了。”
沈蘅笑得眉眼弯弯,挽着方静姝的手往城里走。
珣濯和沈临并肩跟在后面。
当夜,沈临在将军府设了家宴。
一家人围着一张圆桌,热热闹闹地吃顿饭。
桌上,沈蘅和方静姝凑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另一边,虎子正坐在沈衍腿上,小手抓着一只鸡腿啃得满脸是油。
沈衍低头看着这小表弟,眼里满是稀罕。
“虎子,鸡腿好不好吃?”
沈伯屿用力点头,又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鸡腿举起来。
“表哥也吃。”
沈衍低头咬了一口,夸张地嚼了好一会儿,然后大声道。
“太好吃了,虎子眼光真好。”
沈伯屿咯咯笑起来,又把鸡腿往珣宁那边递。
“宁姐姐吃。”
珣宁看了看那只已经被一大一小两个人啃得不成样子的鸡腿,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替沈伯屿擦了擦油乎乎的小手。
“姐姐不吃,虎子吃。”
沈衍在旁边抗议。
“哥哥怎么没这待遇?”
珣宁看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早享受过了,从小你就不喜欢擦手,每次都是我追着你擦。”
席间沈临站起来,端起酒杯朝珣濯举了举。
珣濯也站起来,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瞬。
“我妹妹这些年,多亏你了。”
珣濯诚恳道。
“这不算什么,我会爱护蘅儿一辈子。”
沈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没再多说什么,可眼底那层淡淡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坐下来之后方静姝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他反手把她的手扣在自己膝上,手指却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他真的,很开心。
第二天下午,沈蘅和珣濯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后山。
山坡上那株杏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满树繁花开得云蒸霞蔚。
树下那座小小的坟茔被沈临打理得很好。
坟前没有杂草,青石被擦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放了一碟新鲜的桂花糕。
沈蘅蹲在坟前,伸手轻轻拂去墓碑上落的一片杏叶。
“蘅儿,我来看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
沈衍和珣宁并肩站在她身后,两个人手里都拿着小锄头。
沈蘅回头朝他们招招手,两个孩子便走上前来。
沈衍把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扛着锄头干劲十足。
“我给小姨种一圈最漂亮的花。”
珣宁把袖子也轻轻挽起来,露出皓白的手腕,蹲下来用小铲子在坟周围松土,一边松一边轻声问。
“小姨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
沈蘅说。
“你小姨最喜欢红色。”
她从春鸢那里听过。
从前真正的沈蘅,最爱的便是正红色。
只是她身体不好,常年卧病,总觉得自己穿红色不好看。
可春鸢说,有一年过年将军给她做了一件红袄,她高兴得在镜子前照了好久,最后又脱下来收进箱子里,说等身体好了再穿。
那件红袄一直压在箱底,一直没有等到它主人的好日子。
沈衍用力点头,从背篓里拿出一大捧红艳艳的花苗。
“没问题,全种红的,让小姨每天都能看到。”
珣宁也点了点头,把带来的火红花苗沿着坟茔边缘一颗一颗地埋进土里。
沈蘅没有再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
沈衍一边挖土一边抬头冲妹妹说话。
“宁儿,把铲子递给我,这里土硬,我先给松一松。”
他把锄头抡得老高,一锄头下去,土块飞得老远,差点砸到珣宁的衣摆。
珣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衣袍上溅到的泥点子,又抬头看了看他,还没开口,他已经先一步蹲下去拿袖子去擦。
“我错了我错了,宁儿别生气,回去我给你洗衣服,保证洗干净,洗不干净让娘亲帮你骂我。”
珣宁叹了口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笑一下。”
她弯了一下嘴角。
“行了,快点挖,这一圈还没种完。”
“好好好。”
沈衍立刻继续埋头苦干,一边挖一边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北疆小曲。
珣宁听着那跑了八百里的调子,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沈衍和珣宁把最后一棵花苗种好之后,直起腰来拍拍手上的泥。
两人站在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齐声叫了一句“小姨”。
“小姨,我们明年还来看你,带更好的花。”
珣宁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
“小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舅舅,也会常来看你。”
沈衍也跟着点点头。
“对,还有虎子,虎子长得可快了,下次带他一起来给你磕头。”
沈蘅弯下腰,将手轻轻按在那块已经有些年月痕迹的墓碑上,声音温柔。
“蘅儿,你看到了吗,我们都过得很好。哥哥成家了,嫂子是个特别好的人,虎子特别可爱,每天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哥哥一喊他就往哥哥怀里扑。我做得还不错吧,没有辜负你当初的嘱托。你安安心心的,我们都好,你也要好。”
她直起身,珣濯走过来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的手依旧是温热的,虎口上那层薄茧蹭过她的肩头,力道稳而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沈蘅靠在他肩上蹭掉眼角的湿意,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走吧,回去看看哥哥。”
一行人扛着锄头背着空花篓下了山。
回到将军府时,沈临正站在院子里,虎子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的耳朵当马骑,一边骑一边喊驾驾驾。
方静姝坐在廊下笑眯眯地看着,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果子。
沈衍第一个冲进院子,跟虎子一起扑向沈临,把沈临撞得连退了两步。
三个同姓的男人。
老的少的、穿红衣的、穿黑衣的、坐在肩膀上的,闹成了一团。
珣宁走到方静姝旁边坐下,方静姝笑着把果子递给她,她双手接过。
傍晚的凉州城被夕阳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城头上那面沈字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院墙外头隐约传来市井的嘈杂声,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袅袅地散在暮色中。
沈蘅和珣濯并肩走在街上。
她忽然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身后是满院子嬉闹的笑声,还有杏树下那座小小坟茔前一圈刚种好的花,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她回过头握紧了珣濯的手。
他低下头看着她。
沈蘅感慨了一句。
“珣濯,今天天气特别好。”
她也特别幸福。
他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然后弯起嘴角嗯了一声。
余生那么长,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
有家可回,有人可等,有花可种,有岁月可回头。
【全文完】
2026年7月24日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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