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允炆展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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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蓝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黄埔?这地名听着耳生。臣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仗,从没听过哪个地方叫黄埔的。殿下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做梦梦见的。”林昭把菘菜在酱碟里蘸了蘸,信口胡诌,“昨夜梦里有人告诉孤的。哎呀,你别管它叫什么名字,只管到时候去上课就行。”
蓝玉笑道:“殿下做的梦倒是稀奇,连地名都能梦见。臣做梦最多梦见打仗,梦见被围了,梦见粮道断了,从来没梦见过什么地名。”
他又夹了一片羊肉涮了涮,嚼了两口,忽然道:“殿下让臣去当先生,臣可不行。臣是个粗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站到一群毛头小子面前讲兵法,臣不知道该怎么讲,怕讲两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昭搁下木箸,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你知不知道,大明开国以来,打过仗的将军有多少?”
蓝玉想了想:“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那你知不知道,能打胜仗的将军有多少?”
蓝玉又想了想:“……十几号人?”
“那你知不知道,能打胜仗、又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的将军有多少?”林昭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一个死了,一个老了打不动了,一个坐在本王对面涮羊肉。”
蓝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从前在捕鱼儿海那一仗,北元主力十万余人,你是怎么打的?你带兵从侧翼抄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合围?你让人在夜里渡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水有多冷、你的兵能不能撑得住?”
蓝玉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火锅里翻滚的汤面上:“臣想过。可臣更想过,若是不打,他们会从那条河过来打我们。先动手的人,总比后动手的人多活一口气。”
林昭道:“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就是最好的兵法。你若是站在学堂里,把这句话告诉那些年轻人,他们能记一辈子。”
蓝玉端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搁在桌面上:“殿下这么一说,臣怎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能教点什么似的。”
“你当然能教。大明能打仗的人不多了,你算一个。你若是不肯教,等你也老了打不动了,大明就真的没有能打仗的人了。”
“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臣就试试。教得好教不好,殿下别嫌弃。”
林昭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教得好,你是功臣;教不好,孤把你从前那些败仗也编进去当反面教材,照样是功臣。”
“蓝国公,你要为国育才。”
……
四月底,西安秦王府的账房已经连续两个月入不敷出了。
禄米停了,赏赐扣了,府中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全靠往年积攒的一点底子在撑着。
管事的来报过三回账,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少了几成。
朱樉起初还发火,后来便不发了,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像一座正在被人一锹一锹挖空的仓廪,底下的地面正在一寸一寸地下陷。
他在北苑暖阁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叫来刘玉章,叹了口气道:“写封信送到北平去。”
刘玉章问道:“殿下要跟燕王殿下借多少?”
朱樉沉默了一会儿:“……先借五千两。告诉他,等府中的事缓过来了,连本带利还他。”
信使一路换马不停蹄,没几天便到了北平。
道衍正在后苑地窖里看新铸的一批甲胄,听见葛诚在窖口喊了一声,便放下铁锤走上来。
朱棣看完信将信纸搁在案角,目光落在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上。朱樉的字写得又急又乱,墨迹洇开了几处。
朱棣看着道衍:“二哥在西安快撑不住了。派人来借银子。五千两。”
他顿了一下,“借不借?”
葛诚站在门边:“殿下,臣以为,应该借。秦王殿下与殿下是手足兄弟,若殿下袖手旁观,传出去对殿下名声不利。况且秦王殿下是殿下在北方的屏障,他在西安若是倒了,朝廷便有理由把藩王一个一个地收拾过去。”
朱棣目光转向道衍,“上师觉得呢?”
道衍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贫僧以为,不该借。”
葛诚道:“师父,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唇亡齿寒,也得先看清楚那嘴唇是怎么掉的。”
“秦王殿下在西安的处境,贫僧不知道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若是陛下的意思,殿下此时伸手,便是在跟陛下对着干;若是太子的意思,那殿下伸手,便是替太子递了一根线头到他手里。”
“况且,陛下若真想取秦王殿下的性命,就不会只扣禄米。贫僧猜测陛下只是要敲打他,让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若是能在府中安安分分地待上几个月,等陛下消了气,自然会有台阶给他下。”
可殿下若在这个时候借钱给他,反而会引火上身。”
“这个时候,我们要沉默到尘埃里,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那本王该怎么办?”
“殿下写两封信。”道衍道,“一封送到西安去,告诉秦王殿下,让他上书认错,同时在府中潜心自省,等风头过去。另一封送到京师去,以燕王的名义,请太子殿下以兄长身份替秦王殿下求情。”
朱棣点点头,两封信分别寄出,一封往西,一封往南。
……
五月初五,西安,端午。
西安城的大街小巷从清晨起便热闹了起来。
天色刚亮,城门一开,卖艾草和菖蒲的小贩便挑着担子进了城。
担子两头各挂着一捆碧绿的艾草和菖蒲,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干,在晨光中泛着清亮的光。
人家已经早早起了,拿了铜钱出来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鸡鸣犬吠,在巷子里回荡着。
一个老妇人将新买的艾草插在门框上方的缝隙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剪的“五雷符”,贴在门板上。
她的小孙子蹲在门槛边,手腕上系着一根刚搓好的五色丝线,正低头专心地研究那根线是怎么绕在胳膊上的。
巷子更深处飘来煮粽子的香气,箬叶裹着糯米,在锅里翻滚着。
陕西人端午的早晨要吃粽子、鸡蛋、油糕,有的人家还要吃一碗臊子面。
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粽子,旁边的小锅里还煮着鸡蛋,水汽氤氲,将灶间糊得暖融融的。
一个男人端着一碗雄黄酒从屋里走出来,将碗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蘸了些许酒液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王”字。
那孩子被酒气熏得眯了眯眼,又觉得额头凉凉的,咧嘴笑了。
街口的几户人家已经互相送完了角黍,主妇们站在门口说着闲话,手里还攥着刚剥好的粽子,你一个我一个地递着。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是有人在护城河边赛龙舟。
几个年轻后生扎着红头巾,正扛着一条龙舟往河边走,船身上涂着红绿相间的彩漆,龙头高昂,龙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两岸已经站了不少人,老人拄着拐杖,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都在等着看今年的龙舟赛。
秦王府的大门却关着。
朱漆大门从里面上了闩,门缝里塞了浸过桐油的麻布条,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门外没有艾草,没有菖蒲,连一个站岗的侍卫都缩进了门洞里。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日头下投出一对沉默的暗影,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府里没有粽子香。厨房里只有一锅清汤寡水的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水米分明。
管事的早上来报过,库房里的糯米早就用完了,想做粽子也无米下锅。
米面粮油一样一样地见了底。
朱樉坐在北苑暖阁里,面前的案桌上空空荡荡。
这一日,朱樉收到了朱棣的回信。
“他说什么?让本王认错?让本王老老实实待在府里等风头过去?”
“他妈的,本王要是认错管用,还跟他借个屁的钱?”
“他不肯借钱便罢了,说他妈的风凉话——”
朱樉一滞,突然意识到骂得不妥,都是同母兄弟,这么骂连着自己也骂了。
他气得猛地一脚踹翻了案边的铜炉,炭火倾倒在青砖地上溅开一片暗红的光,火星子在夜色中跳了几下便熄灭了。
他站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炭火中间喘着粗气。
王氏和老宫人正在西别宫里缝一件旧衣裳,门被一脚踹开了。
朱樉站在门口,面色潮红,胸膛起伏着。
王氏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樉已经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起来:“你满意了?你让太子替你做主,让父皇扣了本王的禄米,让本王的兄弟都不肯帮我——”
他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
老宫人放下针线想要上前,被他反手一巴掌扇在脸上,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在幸灾乐祸!”朱樉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你折腾这些,不是嫌本王不碰你吗?”
“好,本王给你。都给你!”
朱樉把王氏按住,撕开她本就破烂的衣服。
王氏起初还挣扎,但渐渐得不挣扎了,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片刻之后,朱樉松开王氏的手腕,又看了一眼墙角捂着嘴角的老宫人,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猛地合拢。
老宫人爬了过去,用衣服保住王氏,把王氏紧紧抱在怀里,默默流着眼泪。
“观音奴啊观音奴……”老宫人喃喃道。
王氏举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圈正在慢慢泛红的淤痕,没有出声。
……
天色刚亮透,午门外便已摆好了案桌。
朱元璋遵循旧例,在午门外赐朝官吃糕粽,酒数行而出。
案桌上搁着一碟碟粽子、一盘盘绿豆糕,酒壶里的黄酒温着,在晨光中冒着细细的白汽。
百官列班,按品级依次上前领了糕粽,饮了酒,然后退到两侧站着。
端午赐糕粽,是洪武初年便定下的规矩。
粽子是箬叶裹的糯米,内馅有红豆、蜜枣、咸肉数种,蒸得透透的,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清甜的箬叶香。
日光渐渐升高,将午门前的广场照得明亮起来。
朱元璋站起身,朝身后看了一眼:“去龙光山。”
御驾动了,百官随行,从午门出发,沿着宫道一路向北,往龙光山的方向去。
龙光山在皇城西北角,是宫中一处高地,地势开阔,正好用来校阅骑射。
山顶已经提前设好了御座,御座两侧是文武百官的观礼席位,山下是一片空旷的校场,校场边缘插着数十根柳枝。
柳枝被削去了一段树皮,露出底下白色的木质,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数十名公侯子弟和将校正列队候在场边,有人骑在马上,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弓弦;有人站在地上,低头校对着箭囊里的箭矢,指尖在箭羽上轻轻捻过。
校场四周的彩旗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猎猎的,像一只正在被风鼓满的帆。
林昭站在御座侧下方,身后站着吕氏和朱允炆。
吕氏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团花宫装,头发梳得齐整,站在林昭身后半步处,目光安静地落在那片校场上。
朱允炆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站在她身边,正低头看着那些骑在马上的武官子弟。
朱元璋在御座上坐下,目光扫过校场:“开始吧。”
第一个上场的是曹国公李景隆的长子。
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在校场上跑了一小段路,弯弓搭箭,箭矢离弦时带着一声短促的破空声,正中柳枝的白色部分。
箭杆从柳枝中间穿过,将那段白色的木质从中间劈开。
校场边有人喝了一声彩。
接着上场的是几位公侯子弟。
有人射中了,有人射偏了,箭矢擦着柳枝飞过去,钉在远处的土墙上。
射中者便有一匹彩帛从御座旁边被内侍捧出来,递到他们手中。
那些彩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条条正在流淌的彩色溪流。
射不中者也不罚,只是退到场边,脸上带着一丝不太甘愿的讪笑。
林昭开口道:“父皇,让允炆也试试吧。”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允炆身上扫了一圈。
他太瘦了,那件靛蓝色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看出他肩胛骨的样子。
朱元璋道:“他身子骨弱,算了。”
御座旁的内侍应了一声,正要转身传话。
场边几个公侯子弟互相递了个眼色,一个穿石青色箭袖袍的年轻人低低笑了一声:“皇孙殿下那身板,怕是连弓都拉不开。待会儿别一箭出去把自己从马上带下来了。”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
“殿下若是不敢,不试也行。”
“省得伤了筋骨。”
看似关切,可那关切底下是一种压不住的戏谑。
几个公侯子弟笑着互相推搡,有人喊道:“让皇孙殿下试试嘛,难得今日好天气。”
林昭呵呵一笑,拍了拍朱允炆的肩,“去吧。挑一匹马。”
“小心一点。”太子妃吕氏笑道。
朱允炆抬起头来看了林昭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向校场边的马厩。
他挑了一匹温顺的矮脚马,翻身上马的动作有些生涩,可他的腰板在跨上马背的那一刻挺直了,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竹枝。
他俯下身来,在那匹马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场边的笑声又响了一阵,有人小声说:“那匹马怕不是要驮着皇孙走回起点去。”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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