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病重

(去读书 www.qudushu.la)    八岁的柳南絮蹑手蹑脚地走进里屋。

    身上的绫布袄裙有的地方皱了，有的地方沾了脏污。

    她听院子里洒扫的婆子们碎嘴，说她娘病得厉害，所以她趁着看守她的丫鬟偷懒的时候，跑来寻她娘。娘说过，生辰的时候送她一条绣柳叶的百迭裙，她明日就要生辰了。

    屋子里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就她娘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雕花木床上。

    柳南絮走到近前，她娘的脸明明苍白如纸，却又透着不寻常的潮红。

    “水……水……”躺在床上的宋明月发出微弱的声音。

    柳南絮听了，连忙去拎桌上的茶壶，轻飘飘的，勉强倒出来半杯茶水。

    她端着茶杯上前，努力地想要把宋明月半扶起来，可她力气不够，怎么也扶不动。

    柳南絮只好把她娘的头朝外侧着，跪在床边，用手指头蘸水，一滴一滴地往她娘的嘴角滴。

    许是茶水冰凉，宋明月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她看到柳南絮跪在床边，抿着小嘴，脸上有泪痕。

    宋明月努力抬手给柳南絮擦了眼泪，“阿絮，不哭，娘在这儿。”

    柳南絮“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几日，她想见祖母，想见爹爹，想见弟弟，可伺候的人都说不许她添乱，把她拘在院子里。

    她不敢哭不敢闹，满肚子的委屈，见到了宋明月之后，再也忍不住。

    外头跑进来一个丫鬟，一把抱起柳南絮，脸上有心疼，她把柳南絮放在床边，叫她靠着宋明月。

    “夫人，灶上的药马上就好了，喝了药，您就好了。明儿小姐生辰，您就能陪着她了。”丫鬟声音闷闷的，“梅枝人呢，我去煎药的时候，明明叮嘱她叫她好生守着夫人的。”

    “桃枝，扶我起来。”宋明月哑着嗓子开口。

    “夫人，大夫说了，要您躺着好好歇着，病才好的快。”桃枝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哽咽，刚才大夫来的时候，说她家夫人不行了，也就这一两天的光景了。

    “总是躺着，身子骨都要散架了，好桃枝，你就扶我起来坐一会儿，好不好？”

    桃枝眼睛更涩了，她努力忍着，才没叫眼泪流下来。

    夫人的声音比先前有力气了，眼睛也明亮了许多。乍一瞧，除了瘦弱得厉害之外，气色就跟没生病之前一般。

    桃枝知道，这大概就是老人们嘴里说的回光返照。

    桃枝扶着宋明月坐起来，给她身后垫了几个软枕，调整了角度，让她倚靠的更舒服一些。

    “桃枝，你去请老爷过来。”宋明月吩咐。

    桃枝眼里有犹豫。

    “无妨，我这会儿没什么事儿，说不准梅枝一会儿就回来了，还有南絮陪着我呢。”宋明月示意她不用担心。

    桃枝提起裙摆，小跑着出去了。

    “娘，院里的丫鬟婆子都说你病的很厉害，好不了了，她们说我马上就是没娘的孩子了。”柳南絮紧紧抓着宋明月枯枝一样的手指，声音带着哭腔。

    宋明月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她们胡说的！回头娘教训她们，叫她们以后不乱说话。娘还得看着我的阿絮长大，嫁人，生子呢！”

    “我不要嫁人，我要永远跟娘在一起。”柳南絮摇头，她知道嫁人是什么，就是不能留在自己家里，去到别人家里，跟娘分开。

    堂姐嫁人的时候，哭得可厉害了。

    所以，嫁人不是什么好事儿。

    宋明月摸摸柳南絮有些毛茸茸的双丫髻，“好，我们阿絮不嫁人。”

    她病着，她的女儿就已经这般忽视了。

    她死了，她的女儿在这个家里怕是一点体面都不会有了。

    宋明月恨啊，她恨自己不争气，为了个柳明昌，为了那点情情爱爱，生生把自己折腾到油尽灯枯。

    她得好好想想，想想怎么能叫她的阿絮好好的长大。

    至于儿子，她也挂念，也心疼。

    但儿子不一样，他是柳家的嫡子，不管是婆母还是夫君，都十分重视。而且，不管怎样，他们都不会叫他离开的。

    桃枝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爷说他这会儿正忙着，过会儿再来看夫人，他说叫夫人好好歇息。”这是回来的路上，桃枝编好的说辞。

    老爷没有忙。

    他在陪那个远房的表姑娘。

    表姑娘昨儿个夜里受寒了，今儿个有些咳嗽，老爷便紧张地寸步不离的守着。

    宋明月神色淡淡的，总归会来的。

    “桃枝，你去客栈给姨太太递个信儿，叫她进府看看我。”宋明月吩咐桃枝。

    桃枝点点头，拢了拢袖子，又急急地跑出去。

    “小姨要来吗？”柳南絮问，“我今天能见到小姨了吗？”

    娘病了之后，听说小姨来过几回，只不过，因为她被拘在院子里，所以一次都没见着。

    她还听丫鬟婆子们说，小姨是上门打秋风的，打秋风又不肯低声下气，反倒是趾高气昂的，泼的很。

    是个讨人厌的人。

    柳南絮才不信这些话。

    她偷跑出来的时候，听到过小姨骂爹爹跟祖母，还有云烟表姨。

    她也想骂云烟表姨的，可是她不敢。

    小姨骂了，小姨就是好的。

    “嗯，阿絮今天就能见到你小姨了。你小姨跟娘长得很像，因为我们是双生子。”宋明月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约莫过了两刻钟，桃枝回来了。

    跟她一起的还有宋明珠。

    柳南絮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她娘，又看看她小姨。

    娘没生病的时候，几乎跟小姨一模一样。

    宋明珠看着形销骨立的自家姐姐，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桃枝，你带阿絮回她院子梳洗梳洗，另外，给她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宋明月吩咐道，“放心，有姨太太陪我。”

    桃枝点点头，牵着柳南絮往外走。

    柳南絮一步三回头。

    “小姐，我们快去快回。”桃枝道。

    半路上碰上柳南絮院里伺候的丫鬟，还没等桃枝责问，丫鬟就抢先开口，“小姐，您也不是小孩子了，怎的这般不听话，不是让您在自己屋子里好好待着吗？您这么跑出来，出点什么事儿，还不是连累我们这些做丫鬟的？您这般不懂事儿，也难怪老夫人跟老爷不待见您！”

    柳南絮耷拉着头。

    桃枝气得直颤，她铆足了力气，给了这丫鬟一耳光，打了之后，尤不解气，索性左右开弓，直把这丫鬟打的双颊肿胀，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