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宣传册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春风化雨:袁茂峰的美育路第一百四十四章:宣传册
(去读书 www.qudushu.la)    苏雯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确切地听到那本宣传册开始“呼吸”的。

    不是比喻。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胸廓起伏声,从鞋柜的方向传来。吸气时,纸张纤维拉伸的“沙沙”声;呼气时,一股陈年墨汁混合着骨粉的阴冷气息,在寂静的空气里弥散开来。这气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类似水草腐败的甜腥,丝丝缕缕,缠绕着她的神经。

    她没有睡着。自从袁茂峰离开,她就一直蜷缩在琴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钢琴,怀里抱着昏睡的小强。孩子的体温低得吓人,像一块正在缓慢解冻的冰。她用自己的体温去焐,却感觉自己的热量也正被那无底的寒冷吞噬。那声清脆的中央C早已消散,但余音似乎还顽固地停留在空气里,震得她耳膜发麻。

    鞋柜在玄关,隔着一道走廊和一扇半开的门。按理说,那点声音绝无可能穿透这距离,尤其是在这万籁俱寂的后半夜。但苏雯听见了。她的听觉似乎被袁茂峰那句话——“制造机器”——击穿后,发生了某种畸变。她不仅能听见物理层面的声响,更能听见事物“内在”的声音。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宣传册,此刻在她耳中,不再是一叠压制而成的纸页,而是一个活物,一个正在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器官。

    她轻轻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将小强的头小心地放在琴凳的边缘,然后扶着钢琴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酸痛麻木,但她感觉不到。她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那声音上,像一只被磁石吸引的铁屑。

    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短暂的、温热的印记,随即被地板的寒意吞噬。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琴房窗户透进来的、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她摇曳拉长的、扭曲的影子。那影子不像她,倒像一个佝偻着背、探头探脑的老妪——像极了母亲。

    鞋柜近在咫尺。那股墨汁与骨粉混合的气味已经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地步。苏雯屏住呼吸,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深蓝色封皮还有一厘米的时候,停顿了。

    封皮在微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油润感,不像纸张或皮革,更像某种生物角质层。那枚压印的“聽”字徽标,左边的“耳”廓似乎比白天看起来更加扭曲,耳廓内部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真的在收集着空气中的声波。右边的“直”字方框里,不再是空洞的,而是隐约有极细的、类似菌丝的白色脉络在缓缓蠕动。

    苏雯的心脏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她知道不应该碰它。袁茂峰留下了它,或许就是一个考验,一个陷阱。但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幽深、更蛊惑的声音,在她脑海里低语:打开它。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你不是想救小强吗?答案就在里面。

    救小强。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理智的锁。是的,她必须救小强。袁茂峰指出了她的罪——戕害生命。但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废掉?那套银质指甲套,母亲的《养声秘录》,都指向一个事实:小强的指骨已经“养”坏了。如果不采取“措施”,他不仅会失去弹琴的能力,甚至会……像那骨瓷一样,彻底碎裂。

    而袁茂峰,他提到了“换指”。虽然语气冰冷,但或许……那是唯一的办法?

    苏雯的手指颤抖着,终于触碰到了那深蓝色的封皮。

    触手一片冰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的弹性。仿佛指尖按住的不是纸张,而是一块覆盖在某种巨大生物体表的鳞甲。她猛地缩了一下手,但那股诱惑的力量更强了。她再次伸手,用指甲轻轻刮擦着封皮表面。那种粗糙的颗粒感更加清晰,那些深嵌其中的、类似角质层的碎屑,在指甲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腐朽的甜腥。然后,她用力掀开了封面。

    没有想象中的“哗啦”声。封皮与内页粘连得很紧,掀开时发出一种类似撕开陈旧绷带的、粘滞的声响。内页暴露在微光下。纸张的质地比封面更加诡异,不是雪白,而是一种脏兮兮的灰黄色,厚实,坚韧,像是用某种动物的皮鞣制而成,却又薄如蝉翼。上面的文字,不是印刷体,而是用极细的毛笔蘸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书写的。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阴鸷,与母亲《养声秘录》里的笔迹如出一辙,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狂热。

    苏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费力地辨认着那些蝇头小楷。开篇不是什么研究院的介绍,而是一段类似祷文或咒语的文字:

    “太初有聲,聲本於氣,氣寓於骨。骨者,形之基,聲之竅也。凡骨有竅,竅發其聲。竅通則聲揚,竅塞則聲暗。今世之人,竅為俗塵所蔽,聲為妄念所淹,雖有琴瑟,難奏天籟。故需‘開竅’,需‘養聲’,需‘換骨’……”

    开竅。养声。换骨。

    苏雯的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烙在她视网膜上。她迫不及待地往后翻。后面的内容,更加骇人听闻。

    一页页翻过,全是各种“养声”的秘法图解和说明。有的图示如何用特制的药酒浸泡指骨,直至皮肉溃烂,露出白骨,再以金箔包裹,使其“发声清越”;有的图示如何用银针刺激指骨缝隙中的“声窍”,引动“骨鸣”;还有的图示更加血腥,直接将儿童的指骨截断,替换为某种“异骨”——或是禽鸟的翅骨,或是兽类的趾骨,甚至是……同类的指骨。

    在一幅占据整整两页的彩绘图前,苏雯停住了呼吸。

    图上画的是一个孩童,被束缚在一张形似古琴的石床上。孩童的右手五指被强行拉直、固定,指尖处,五根银质的长钉,正缓缓钉入指骨。而在孩童的头顶,悬着一只漏斗,漏斗里盛满了某种暗绿色的、粘稠的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在孩童大张的嘴里。

    图旁的注解写道:“‘食聲’之法。取‘天聾’、‘地啞’之年幼者,縛於‘聽石’之上,釘其指竅,引其‘骨噪’。復以‘引魂湯’灌之,引其魂魄與‘骨噪’相融。每日三次,凡七七四十九日,其聲可通幽冥,其骨可為‘人簧’。然此法耗損甚巨,施術者需以自身精血‘餵聲’,方能維繫……”

    食声。引魂汤。人簧。餵声。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得苏雯千疮百孔。她终于明白袁茂峰说的“养声”是什么了。这根本不是什么音乐教育,这是彻头彻尾的邪术!是用孩子的痛苦和灵魂做燃料,去点燃所谓的“天籁”!而那个“餵声”,施术者要用自身精血去喂养……这难道就是母亲当年日渐枯槁、最后形如骷髅的原因?也是袁茂峰和林桐那异常苍白肤色的由来?

    她猛地合上宣传册,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想把它扔掉,远远地扔出窗外。但她的手却不听使唤,反而更加用力地抓住了它。那深蓝色的封皮,似乎传来一股吸力,将她的恐惧和理智一点点吸走,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被好奇和一种更阴暗的渴望填满的躯壳。

    她再次翻开,这一次,直接翻到了最后几页。那里的文字更加潦草,更加狂乱,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度的激动或痛苦之中。内容是关于“换指”的具体操作。

    “……若所養之‘聲胚’指骨有瑕,或‘骨噪’難平,則需‘換指’。擇‘材’為要。需同庚、同屬、骨相契合者。以‘玲瓏套’固其形,以‘引魂刀’斷其竅,再以‘續筋膠’合之。換指之初,痛徹骨髓,聲如鬼哭。然七日後,新骨生根,舊‘聲’得續,其音愈清,其價愈昂……然,‘換指’之術,損人利己,必遭反噬。施術者需時時聆聽‘舊聲’,以鎮其怨。否則,怨聲積聚,終將破體而出,禍及己身……”

    换指。损人利己。反噬。聆听旧声。

    苏雯的视线死死钉在“换指”两个字上。她想起了小强那根布满裂纹、发出呜咽的食指。那不就是“有瑕”的“声胚”吗?如果按照这册子上的说法,为他“换”一根新的指骨……是不是就能挽救他的“声”?是不是就能弥补她犯下的“戕害”?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毒藤一样,在她心底疯狂滋生。小强是同庚,属虎。那么,哪里去找另一个“同庚、同属、骨相契合”的孩子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展示柜。那里,那套“珐琅彩锦地描金”的骨瓷茶具,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冷光。母亲说过,那是“庚寅年生、属虎、指骨佳之童”的骨头烧制的。那些被囚禁在瓷器里的“声魂”,那些“旧声”……不就是最好的“材料”吗?

    用骨瓷里的“声魂”,去修补小强破损的指骨。用那些早已死去的孩子的“骨”,去替换小强快要坏死的“骨”。这算不算一种另类的“换指”?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却又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如果成功了,小强就能保住手指,保住前途,甚至……获得比之前更完美的“声”。而代价,只是……释放那些被囚禁的、早已没有实体的“怨魂”?

    苏雯颤抖着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宣传册,而是伸向了展示柜的方向。她的指尖在黑暗中划过,仿佛已经触碰到了那冰凉的瓷壁,触碰到了那些被封印在釉彩下的、无声的尖叫。

    就在这时,怀里的宣传册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些暗红色的字迹,在微光下似乎开始蠕动、变形。原本工整的小楷,渐渐扭曲成蝌蚪般的符文,又慢慢组合成一幅新的图像。那是一张人脸。一张极其模糊、却又无比熟悉的人脸。

    是母亲。

    但那不是苏雯记忆中那个严厉、阴郁的母亲。这张脸,年轻,美丽,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疯狂。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苏雯凑近,屏住呼吸,将耳朵几乎贴在纸面上。

    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道。不是通过空气传导,而是直接通过颅骨,震动着她的耳膜。

    “……雯雯……我的好女儿……你终于……看到了……”

    苏雯猛地一颤,差点脱手将册子扔掉。但那声音,带着一种血缘的、无法抗拒的魔力,牢牢抓住了她。

    “……你恨我吗?恨我逼你练琴?恨我用白酒泡你的手?呵呵……傻孩子……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让你……成为最好的‘響器’……可惜……你骨相不佳……终究是废了……”

    母亲的声音充满了遗憾和怨毒。

    “……但我把希望……寄托在了小强身上……他的骨相……比我好……比你更好……你必须……帮他……帮他成为……完美的‘響器’……那套骨瓷……是最好的‘補材’……用它们……去修补他的裂痕……去增强他的‘聲’……”

    “……记住……‘換指’之術……需用‘引魂刀’……顺着指缝……轻轻一划……让‘舊聲’流入……讓‘新聲’生根……然后……你需要‘餵聲’……用你的精血……你的恐惧……你的爱……去喂养它……直到它……完全属于你……”

    “……不要相信……那个姓袁的……他不是来帮你的……他是来……抢夺‘聲源’的……他想把小强……从我手里……抢走……你不能让他得逞……绝对不能……”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啸,刺得苏雯耳膜生疼。她猛地捂住耳朵,向后踉跄,撞在鞋柜上。宣传册从她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摊开在地上。

    那一页,母亲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图画。图上画着一只手,一只戴着银质指甲套的手,正握着一把薄如蝉翼的银刀,刀尖刺入一根苍白的、布满裂纹的手指。鲜血顺着刀刃流淌,滴入一个骨瓷茶杯里。茶杯中,黑色的液体翻滚,隐约可见无数张扭曲的、婴儿的脸,在液体中沉浮、尖叫。

    图旁的注解,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

    “以血饲声”

    苏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早已湿透了睡衣。宣传册摊开在脚边,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在昏暗中散发着一种妖异的红光。母亲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啃噬着她仅存的良知。

    “用你的精血……你的恐惧……你的爱……去喂养它……”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她心底扎根。她看着那幅图,看着那根被刺破的手指,看着那骨瓷杯里沉浮的怨魂。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罪恶感和病态渴望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

    她想起小强手指上的裂纹,想起那呜咽般的“骨噪”,想起袁茂峰那句冰冷的“制造机器”。如果……如果按照母亲说的去做……如果她能用自己这个“废掉”的母亲,去“餵声”,去“修补”小强……是不是就能赎清自己的罪孽?是不是就能让小强拥有完美的“声”?是不是就能……保住这个家,保住她最后的尊严?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伸出手,捡起了那本宣传册。这一次,她没有感到冰凉,反而觉得那深蓝色的封皮,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热的触感,像是……母亲的皮肤。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食指。指尖上,那道被银质指甲套勒出的血痕已经结痂。她伸出左手,用指甲轻轻刮掉那层薄痂。底下,鲜嫩的、粉红色的肉露了出来,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

    她看着那抹粉色,又看着宣传册上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图画里,那滴鲜血正滴入骨瓷茶杯,与那些黑色的怨魂融为一体。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不是母亲的,也不是她自己的,而是这宣传册本身的低语:

    “……来吧……用你的血……你的痛……你的爱……去喂养它……它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完美的孩子……完美的声音……完美的……瓷器……”

    苏雯的瞳孔渐渐涣散,焦点落在虚空。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与林桐极为相似的、空洞而麻木的表情。她站起身,没有回琴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展示柜。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柜门。那股混合着霉味、墨香和骨粉的气息更加浓郁地涌了出来。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套骨瓷茶具,而是拿起了那把用来修剪花枝的、锋利的小剪刀。

    剪刀的刀刃在微光下闪着寒光。

    她转过身,走回宣传册摊开的地方。她蹲下身,将剪刀的尖端,对准了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处刚刚刮掉痂的、鲜嫩的伤口。

    没有犹豫。她用力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熟透果实被刺破的声响。

    一阵尖锐的、钻心的疼痛猛地袭来,苏雯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鲜红的血珠,立刻从伤口处涌出,圆润,饱满,在昏暗中红得刺眼。

    她举起流血的手指,悬在宣传册上那幅“以血饲声”的图画上方。血珠顺着指尖,缓缓凝聚,拉长,然后……滴落。

    “嗒。”

    第一滴血,落在了图画中那只握着银刀的手上。暗红色的血迹,在灰黄色的皮纸上迅速晕开,将那银刀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血珠不断滴落,落在图画里的骨瓷茶杯上,落在那些沉浮的怨魂上,落在那四个朱砂大字“以血饲声”上。

    奇迹发生了。

    那些被鲜血浸润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暗红色的血液并没有被纸张吸收,而是在纸面上蠕动、流淌,勾勒出更加狰狞的线条。那骨瓷茶杯里的黑色液体,开始剧烈翻滚,那些婴儿的脸,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痛苦,也更加……贪婪。它们张开嘴,无声地吮吸着滴落的鲜血。

    而苏雯,就蹲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疼痛依旧存在,但她的心,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住了,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奇异的、空茫的平静。

    她看着自己的血流进那图画里,看着那图画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底的深渊,正在吞噬着她的生命,也吞噬着她的罪孽。一种诡异的、交换般的快感,在她麻木的神经末梢滋生。

    用我的血,换小强的声。

    用我的罪,换他的完美。

    用我的……一切,换这该死的“家风”得以延续……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蹲了多久。直到指尖的血液变得稀薄,流速减慢,最后变成一滴一滴缓慢渗出的血珠。直到宣传册上的图画,被鲜血染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的沼泽。

    她才缓缓收回手,将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用舌头舔舐着那咸腥的味道。然后,她合上了那本湿漉漉、沉甸甸的宣传册。

    深蓝色的封皮上,那枚“聽”字徽标,似乎吸收了足够的血液,变得更加鲜亮,那扭曲的“耳”廓,仿佛真的在微微颤动,倾听着这间屋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包括她自己逐渐平缓、却更加冰冷的心跳。

    苏雯抱着那本宣传册,像抱着一个新生的婴儿,又像抱着一块从坟墓里挖出的墓碑。她转过身,走向琴房。

    琴房里,小强依旧在昏睡,但睡姿变了。他不再是蜷缩着,而是平躺在琴凳上,双臂张开,像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小鸟。月光正好照在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他的嘴角,似乎又挂上了那抹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苏雯走到钢琴边,将宣传册轻轻放在琴盖上。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食指,又看了看小强那只缠着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青黑色阴影的右手。

    她伸出左手,极其轻柔地,解开了小强手指上的绷带。

    绷带一圈圈落下,露出底下那根触目惊心的食指。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色,那道白色的裂纹更加明显,像一张咧开的、无声尖叫的嘴。而在裂纹的中心,似乎有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的物质,正在缓缓搏动,像一颗寄生在骨头里的心脏。

    苏雯伸出那只还在渗血的右手食指,悬在那裂纹之上。一滴新鲜的血珠,凝聚,拉长,然后……精准地,滴落在那黑色的搏动点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灼烧声。

    小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但他没有醒来,脸上的微笑反而加深了,变得更加诡异,更加……非人。

    苏雯收回手,看着那滴鲜血迅速被裂纹“吸收”,消失无踪。那道白色的裂纹,似乎……闭合了一点点。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确实存在。

    她明白了。

    母亲没有骗她。这宣传册里的秘术,真的有效。

    “以血饲声”。

    这就是她接下来的使命。用她的血,她的精,她的气,去喂养小强这根破损的指骨,直到它“愈合”,直到它“完美”,直到它……能发出令母亲满意的“天籁”。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琴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透出了一抹鱼肚白。但那光芒,不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假象。

    她转过头,看着琴盖上那本深蓝色的宣传册。封面上,那个变形的“聽”字,在晨曦的微光下,静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在说:

    这才刚刚开始……

    苏雯的嘴角,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献祭者的表情。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

如果您喜欢,请点击这里把《春风化雨:袁茂峰的美育路》加入书架,方便以后阅读春风化雨:袁茂峰的美育路最新章节更新连载
如果你对《春风化雨:袁茂峰的美育路》有什么建议或者评论,请 点击这里 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