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名伶的画像
去读书推荐各位书友阅读:少爷的深夜食堂第8章 名伶的画像
(去读书 www.qudushu.la) 苏红衣的素面碗还放在灶台上的时候,林家的电话打过来了。
是林家的老管家陈伯。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少爷,祖宅这边出了点事。半山别墅那边最近半个月不太对劲,保姆刘妈三天前说半夜听到有人唱戏,昨天晚上她值夜班的时候在二楼走廊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她吓得今天一早就辞工了,连这个月的工钱都没要。”
林夜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半山别墅是林家祖宅里最老的一栋楼,建于清末,是他太爷爷那辈人手里盖的。他小时候在那栋楼里住过几年,后来父亲去世,他搬到主宅,那栋楼就空置了。平时只有保姆定期打扫,逢年过节开一次祠堂。他上次去是去年清明,给太爷爷上香的时候路过二楼走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那是他的舌头还没觉醒之前。
“陈伯,刘妈说的那个红衣服女人,她具体站在哪个位置?”
“走廊尽头,正对着楼梯口那面墙。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就是太爷书房里那幅‘梅兰芳画像’。”
那不是梅兰芳的画像。林夜知道那幅画。太爷爷的书房里挂了很多年了,画上是一个穿着戏装的女人,眉眼和梅兰芳有几分相似,但笔法和印章都不是梅党的人。小时候他问过太爷爷画上的人是谁,太爷爷只说是一个故人,没有多说。现在想来,太爷爷在世的最后几年,每次进书房都会在那幅画前面站很久,有时候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不是赏画,是像在跟画里的人说话。
“陈伯,你让所有人今晚不要靠近半山别墅。我回去处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穿红衣服的女人。在灵异事件里,红衣是最凶的。红衣厉鬼通常死于冤屈,怨气积压到一定程度就会凝成红色——不是颜料染的,是怨气本身的颜色。如果那幅画里真的封着一只红衣厉鬼,她能在林家祖宅里潜伏几十年不被发现,说明封印的手法极其高明。高到连林震天都没有察觉——或者林震天察觉了,但他选择不去碰她。林夜需要知道是哪种情况。
他决定今晚回半山别墅之前,先去一趟食堂。
太阴山老街依旧昏暗,但食堂的红灯笼是唯一稳定的光源。史珍香正在往灶台上的大铁锅里加水,看到林夜推门进来,头也没回:“今晚没有饺子。玄冰地龙的货源断了,太阴山黑市的供应商被人抄了老窝,一只活的地龙都没剩下。你要是饿,我给你煮碗素面。不饿就上楼坐着,别挡我熬汤。”
林夜靠在灶台边上没动。“史姨,问你一件事。你见过一幅画吗?林家祖宅里挂的,画上是一个穿戏装的女人。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下画框的尺寸,“绢本设色,落款处有一方印,印文是四个小篆——‘梅影旧人’。”
史珍香舀水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停顿——是顿了一下之后继续舀,中间隔了不到半秒。林夜捕捉到这个停顿。
“梅影旧人,”史珍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人提过的名字,“你太爷爷跟你说过她是谁吗?”
“没有。他只说是一个故人。”
“故人。”史珍香把水瓢放进锅里,转过身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叼在嘴里,“你太爷爷这辈子对不起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一个。”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你爷爷认识。”史珍香靠在灶台边上,烟雾遮住了半张脸,“三十年前你爷爷发现那幅画的时候,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年纪。他拿着那幅画来找我,问我能不能看出画里的东西。我告诉他,画里封着一个女人的一缕执念。不是鬼,是执念。她的魂魄早就转世了,但她临死前把最强烈的那一缕情感留在了画里。那缕情感太浓了,浓到能让绢本生温、颜料不褪、六十年来每天晚上在画框里重演一遍她死之前最后的片段——穿上红嫁衣,对着镜子,唱最后一折《牡丹亭》。”
“所以她不是在吓人。她是在重复自己死之前的场景。”
“对。”史珍香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刘妈看到的红衣服女人,不是厉鬼。是她留在颜料里的执念太强,强到能偶尔显现出形体。你爷爷当年也看到了——他看到的不是红衣服女人,是颜料本身在发光。”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怎么死的?”
“这话不应该问我。应该问你太爷爷。”史珍香把烟掐灭在灶台边上,转身继续熬汤,“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幅画不是你太爷爷买的。是她送给你太爷爷的。在她死之前的三天。”
林夜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陈伯在主宅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串老旧的铜钥匙。月光把半山别墅的轮廓打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二楼走廊的窗户是暗的,没有灯光透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舌头尝到。二楼走廊尽头那面墙的位置,有一股极其微弱的苦味正在向外扩散。不是阴气的那种苦。是一种更复杂、更细腻的苦,像陈年的茶叶泡了太多次之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回甘。不是怨气,是执念——史珍香说得对。
他让陈伯留在主宅,独自推开半山别墅的门。
一楼是祠堂,供着林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火已经凉了,空气里有冷掉的香灰味和旧木头受潮之后特有的霉味。他的脚步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栋楼太老了,老到每一块木头都会在受力时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走到二楼拐角处时,他的舌尖忽然收紧。不是预警,是感知——空气中的苦味浓度在上升,而且不再均匀分布。它正在朝走廊尽头那面墙汇聚,像被什么力量吸引着。
他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看到了那幅画。画挂在走廊尽头正对着楼梯口的位置,画框是老红木的,漆面已经斑驳,但画芯保存得出奇完好——绢本微微泛黄,设色依然鲜艳。画上的女人穿着大红戏装,凤冠霞帔,站在一面铜镜前,微微侧过头来,像是在镜子里的倒影中看到了什么。她的面容确实和梅兰芳有几分相似,但不是梅兰芳。她的眉眼更细长,嘴角的弧度更含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哀伤,但不软弱;是决绝,但不锋利。她的眼睛正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但林夜觉得她看的不是镜子,是镜子外面的某个人。画她的那个人。她的嘴角微微张开,像是在唱一句词,又像是在说一句话。那句话被颜料封住了六十年,没有人听到过。
林夜站在这幅画面前,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画中女人的衣袖——绢本颜料,朱砂、赭石、蛤粉、靛青,以及一种他从未尝过的成分:血。不是颜料里的胶,是人血混进了朱砂里,被稀释到极淡的比例,淡到普通检测手段根本查不出来。但她的血还在里面。她在画上滴了自己的血。不是被人下咒,不是被人封印,是她自己把血滴在颜料里,让自己最浓烈的那一缕执念永远留在这张绢本上。
一个会自己把血滴进颜料里的女人,她的执念不是恨,是等。他在画中等了六十年,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来。
林夜把手从画上收回来,轻轻吐出一口气。他把画从墙上取下来,画框背面的黄铜挂扣已经锈迹斑斑,但画芯完好无损。他把画夹在腋下,转身下楼。陈伯还站在主宅门口等他,看到他手里拿着那幅画,愣了一下。“少爷,这画……”
“明天送回我房间。挂在正对床的那面墙上。”林夜把画递给陈伯,“她要等的人早就死了。但她不用再等了。从今天起,这间屋子里有人在听她唱。”
陈伯接过画,低头看了一眼画里的女人。月光照在褪色的绢本上,画中女人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也许只是月光在颜料上的折射,也许是别的原因。陈伯没有多问。他抱着画走进主宅,脚步很稳。
林夜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半山别墅的院子里,看着那幅画被陈伯端进主宅的门,画框上的老红木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哑光。舌尖上还残留着绢本颜料的苦味——不是怨气,是陈年旧血混进朱砂之后经过六十年氧化生成的微涩。她等的那个人已经死了。太爷爷在十几年前去世,走之前最后几年每天都在她面前站很久。不是忏悔,是无声的对话。他知道她等了一辈子,她也知道他来不了。两个人都知道,两个人都不说。这就是她留在颜料里的执念——不是恨,是等。而太爷爷的回应,是每次走到画前都会站很久,然后在心里念一句他从未说出口的台词。
林夜没有把这些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那幅画已经挂在主宅二楼书房的正墙上了。陈伯挂的位置很好——正对着太爷爷生前的书桌。画中女人的眼神仍然投向画面内的铜镜,但林夜觉得,如果她愿意偏一偏视线,就能看到书桌后面那把空椅子。椅背上还搭着太爷爷生前最喜欢的那件灰呢外套,十几年没人动过。陈伯不让任何人动。林夜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拉开窗帘,让清晨的阳光落在画框上。阳光照在绢本表面的保护层上,颜料的颜色在自然光下比月光下更清晰——朱砂的红、赭石的暖、蛤粉的白。而他在颜料最深处尝到的那丝微苦,在阳光里似乎淡了几分。也许不是真的淡了,只是光太亮,把影子压下去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