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拔除腐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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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城外十里,野林子。
雪落在树枝上,在雪地里有一辆黑色的平板车颠簸前进。拉车的两头骡子嘴角全是白沫,快要不行了。
“快,再快些,在天黑之前赶到渡口,否则我就剥了你的皮!”车厢里,灰鼠皮袄的师爷紧紧抱着一个大包袱,说话的声音已经快不成样子了。
他把缺了一部分的玉扳指丢了。现在他只想带着在永丰跟县衙搜刮来的金银财宝,回到北宁府,躲到孙元礼的羽翼之下。
滦河城里不能住了。许三川这个疯子,在罗镇山面前烧掉了三万斤旧案的供纸,把命都押在了将军身上。
不跑的话,等那小子腾出手来的时候,他这把老骨头连个全尸都留不住了。
“师爷,前面就是渡口了,船帮崔九那里小人已经传话过去了,说卯时开船。”赶车的人压低声音对车厢里面喊了一声之后又抽了一鞭子。
师爷掀开帘角向外面看了一看。天色还未黑,雪地也是一片惨白。
他不敢走官道,只在野树林的小路上行走,害怕被许三川的人发现。
过了沧浪河渡口之后,上崔九的船,顺水而下,走了两天旱路就可以到达北宁府城。
到了以后孙元礼的老网子还在,他就还有生路。
“快一点,更快一些,我给你三倍的脚钱!”师爷把帘子一摔,就缩回了车厢里。
他怀里的包袱是从永丰密室跟县衙账房那里拿来的,十几根金条,几十块银锭,还有几叠北宁府城的票号。
他在滦河城里度过了大半生,留下的最后一手活路。
“吁-”
赶车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马上勒住了缰绳。两匹骡子人立起来,车轮在雪地上滑出去十几米,差一点就侧翻了。
“吃什么的!”师爷被撞得晕头转向,掀开门帘正要骂的时候,喉咙里的字却被硬生生的堵住了。
前面雪道上有一些大原木,将通往渡口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的。
站在原木前的是一个穿着破烂不堪的羊皮袄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带血的短刀。风吹开了他的乱发,露出了一道在右脸上很久以前留下的伤疤。
秦满仓。
在他后面,树丛中站起来几十个拿着棍棒,草叉的流民汉子,像一群饿坏了的狼一样盯着那辆马车。
“师爷,路滑,你是要去哪呀?”
许三川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的来到马车旁边。
师爷的脸色苍白如雪。他知道,今天跑不掉了。
“许三川……你敢在城外截官府的人?我是北宁孙大人派来的!动了我,孙大人饶不了你!”师爷色厉内荏,手却把包袱抱得更紧。
许三川不理他叫嚷,眼睛只看了一眼那个包袱。
他不开鉴宝眼,也不用开,因为这个包袱鼓鼓囊囊的,四四方方的,把老头压得腰都直不起来,里面全都是金银财宝。
“这几年师爷在滦河,捞了不少油水。”许三川冷笑的说,“但是你搞错了。我是商人的身份,并不是土匪。不杀人的。”
师爷稍微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一丝怀疑:“你不杀我?”
“杀死你是肮脏的手法,还会留下把柄。”许三川从袖子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纸张跟笔一起扔进车厢中,并且说,“我要你在上面画个押。”
师爷发抖的把那张纸捡起来,在雪光里看了几眼之后,冷汗立刻就浸透了他后背。
这就是一份认罪书。上面写的是这几年滦河军需采购的事情,孙元礼是如何通过师爷,永丰之手层层抽取佣金,虚报损耗,倒卖军械的详细账目以及分润的情况。
这东西要是被捅到御史台或者送到罗镇山的面前,孙元礼十个脑袋也抵不上一把刀。
“你……你是想逼死孙大人!我不画!”师爷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把纸扔了出去。
“不画的话,今天这车人跟货物就会沉到沧浪河底去。”许三川的声音很平静,“画了的话,我就放你活命回北宁。满仓,来数一数。”
“三。”秦满仓向前迈出了一步,刀尖的血液落在了雪地上。
“二。”几十个流民慢慢的聚拢过来,手里拿着棍子。
师爷一辈子都是个心眼子人,到了生死关头,比谁都怕死。
“我画!我画!”
他战战兢兢的拿起笔,在纸上按下了红手印。
许三川将认罪书收好放在自己的怀里。这是以后进入北宁府城对付孙元礼的时候用得着的东西。罗镇山的军印只在滦河有效,出了滦河就要捏住别人的短处。
“人可以走,东西留下。”许三川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包袱。
“这是我……”师爷咽下了一个字。
“这是滦河几万名百姓被刮走的血汗钱,从今天起它姓许了。”许三川一挥手,牛大柱就上前去夺过包袱来。
师爷瘫在车厢里,像被抽走了骨头。
许三川转过身去,背对着马车挥手说:“师爷慢走,替我给孙大人带句话-滦河的事我已经平了。以后北宁府的事情就交给我亲自去算。”
马车急匆匆的钻进风雪之中。
牛大柱把包袱递给许三川。许三川解开了之后看了一下:几根金条,十几锭银子,还有一些北宁票号的存折。
许三川拿过票子看了看,并不马上高兴起来。前世他见过很多用银票欺骗人的方法,在现在的乱世中,票号能不能兑现要看北宁的东家认不认。
“金条银子,要保存起来。这票子,明天让钱老四带着两个人,骑快马去北宁的票号兑现一下,如果兑现不了的话,就当作是师爷留给我们的废纸。”许三川将东西再次包装好后交给了青杏,并且说,“记账。这钱足够工坊再增加三成的人,白湖的盐也可以继续运往军仓。”
青杏接过之后,郑重点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东家,渡口那边的崔九还欠我们一条船的人情。师爷这一次乘坐的是崔九的船,以后我们要向北宁府运输货物,走盐,必须经过这个渡口。这层关系也应该理顺一下。”
许三川看了青杏一眼。这丫头不光学账快,连脚下的水路都替他想到了。
他点点头:“崔九那条线,你替我记着。北宁府早晚要去,船比马便宜,还避得过官道上的卡子。”
他稍作停顿之后,看向师爷马车离开的地方,沉声说:“这一局中我把师爷放回去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吓唬孙元礼。他带着认罪状的消息一传到北宁,孙元礼那边就会坐立不安。或者派人来滦河找我的麻烦,或者先把那本旧账藏好。无论他走哪一步,都会留下破绽。”
“东家的意思是不是让孙元礼自己先动?”秦满仓从中听出了其中的门道。
“他不先动的话,北宁这趟水就很深了。”许三川眯起眼睛说,“我现在手里有盐,有工坊,还有滦河城里的人心,但是到了北宁府,这些都不算什么了。要过江的话,首先要摸清哪些地方的石头是可以踩的。”
秦满仓没有再说什么,只将刀上的雪抹在裤子上之后又把刀收回到腰间。
许三川又看了一下那辆渐渐远离自己的马车。车轮在雪地上压出的两条痕迹一直向北蜿蜒着进入森林之中,很快就被风卷起的雪花掩埋了。
他朝北指了一下说:“你们要记住,这次放走的不是师爷,而是一封活信。信送到北宁之后,孙元礼才知道滦河已经不再是往日的滦河了。”
“走,回城吧。明天,许记商号挂牌。”许三川拍了拍秦满仓的肩膀,然后第一个翻身上了马。
雪停之后,天气就变得很好。
滦河城南大街上有一串鞭炮在响。原来属于永丰最大的几家店铺换上了新牌匾,“许记商号”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门外有几百个穿新棉衣的军属,伤兵排着队。城里商铺老板,车行头目,以及县衙几个书吏,都捧着礼品站在外面堆着笑脸。
台阶上,许三川换上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绸袍,站得非常直。大家一起喊“许东家”,声音很大,把屋檐上的积雪都震落下来了。
许三川不多说了,只是向人群拱了拱手。
他往北看。
永丰倒了,师爷也被拔了,但是滦河这局棋才刚开篇。
北宁府那吞噬了三万斤军盐,掩埋了青石坡人命的旧网,在更深层的地方还等着他。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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