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谁来收军衣？

(去读书 www.qudushu.la)    永丰粮行的内堂里，火盆里的炭火很旺。

    黄永顺坐在下面，脸上的红一块白一块的说：“卢大掌柜，这件事情和我无关。我在城里几家店铺都打过招呼了，连一尺布都没有卖给他。谁能想到，罗家小姐竟然会动用她娘留下的嫁妆铺，还把北宁府的私线存货连夜给调了过来！一匹布八钱银子，这不是拿守备府的钱来砸我的盘子吗？”

    卢长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慢慢的转动着。

    核桃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内堂中显得十分清楚。

    “罗大小姐愿意用铺子来替他担保，这是她的能耐。我们做买卖的总不能跑到守备府去砸罗家的店铺。”卢长富眼皮都没抬，语气非常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棉布的生意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姓许的人把生意抢走了吗？”黄永顺急得团团转，手中高价布全成了废纸。

    “黄掌柜做布匹买卖的，当然只关心布匹。”卢长富放下手中的核桃说，“军需生意做出来是容易的，但是能不能交上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黄永顺一愣：“大掌柜的意思是……”

    “军衣为国家重要物资，兵部与巡抚衙门早就有明确规定。《大离军需造册标准》中对布料的经纬密度，棉花的颜色重量，缝线的均匀强度等都有明确规定。”卢长富慢慢的把两个核桃握在手里，“这几年来，军仓为了图方便，代验的公文一直由县衙户房协助办理。他许三川能够让罗家以平价出售布匹，难道还能让兵部改变验货的标准吗？”

    黄永顺眼睛一亮，猛的一拍大腿：“妙！卡死验货这一关，他做再多也是废布一堆！”

    “沈大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卢长富放下手中的核桃，说，“户房的赵司吏会带上一些懂行的‘度支老吏’去旧营房好好的‘协助兵部验看’。他的工厂招来的残兵寡妇能做出什么精细的东西来？第一波货物不进军仓的话，他垫付的银子就成了死账。许三川可以承受得起损失，但是罗大小姐的私房钱就经不住亏本了。”

    此时城隍庙旧营房里面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牛大柱按许三川的要求从灾民棚里又找了二百多人。加上原来六十个，整个院子挤得满满的。

    人多了之后，工作就会被细分成很多部分。老兵负责拆洗弹花，半大孩子理线递料，手脚麻利的妇女负责裁剪，田大勇媳妇带着手艺最好的十几个女眷专门做最后的缝合。

    连续三天流水线式的工作，硬是生产出三百件厚棉衣。

    青杏用炭笔在账本上重重的画了一条线：“东家，三百件已经点清了。再加上第一批的三十件，还剩下一千一百七十件。”她抬起头来，声音很急，“半个月的期限已经过去六天了，还剩下九天时间，按照目前每天生产一百件的速度来计算，无论如何也赶不上，只好再增加人手。”

    许三川看到堆成小山的棉衣，心里已经有数了。罗婉儿用平价布解决了燃眉之急，但是这几天的口粮，药钱，工钱把账上的银子又吃光了。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把三百件东西交上去，换回三百两银子，有了钱之后就可以再买棉花，再招人，每天能做一百三四十件，赶得上。

    “大柱，套车，装货！”许三川一挥手。

    几十个男子马上上去把棉衣扛到外面的十辆大车上。

    “慢！”

    院外传来了一种公鸭似的冷喝声。

    人群静悄悄的。赵成章带着一队县衙皂衣的捕快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后面还有三个穿灰色号坎，留着山羊胡的老头跟着，号坎上面印着“度支”两个字。

    “赵司吏。”许三川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向前迈了一步，挡在了大车前面，“我这是军仓的买卖，县衙的差役，手伸的是不是太长了。”

    “许掌柜你误会了，我并不是来抓你的。”赵成章皮笑肉不笑的从怀里掏出一份盖有县衙印章的文书，在许三川面前一抖，“这是沈大人考虑到军务紧急，特从户房抽调的三名度支老吏来‘协助’北大营查验军需质量的。这是大离兵部的规定，也是对边军的一种关怀。许掌柜，难道你要违背兵部的规定吗？”

    许三川心里一沉，马上就知道了对方打的什么算盘：永丰卡不住布料，这是拉县衙来卡交货的标准了。

    “检验就检验。”牛大柱从后面挤了上来，瞪着眼睛说，“我们这棉衣里面都是新棉，缝得比铁桶还结实，不怕你们看！”

    赵成章不理他，只对后面的三个度支老吏扬了扬下巴。

    一个老吏走过来，随手从车上拿了一件棉衣。他先摸了摸表面的粗布，皱起眉头，再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小剪刀，直接挑开了领口的缝线。

    “刺啦”一声，精心缝制的领口被剪出一个大洞，里面露出棉花来。

    老吏用两根手指捏起一点棉花，在阳光下看了看，冷冰冰的报号：“棉花里掺杂着灰籽，旧絮，颜色不纯白。不符合《大离军需造册标准》第三卷的规定，退！”

    “你放屁！”田大勇媳妇急了，冲上来抢衣服，“里面絮的都是好棉，只有不到一成的翻新旧棉，怎么不保暖了？”

    “老朽只按照兵部条文来办事，不关你保暖不保暖的事。”老吏面无表情的把剪破的棉衣丢在地上。

    第二个老吏又拿起一件，用力扯了扯袖子的缝线，虽然没扯断，但他依然摇头：“针脚间距过宽，未达‘一寸十针’之细密。劣作，退！”

    第三个老吏更加绝了，直接将一碗水泼在一件棉衣上，看着水渍慢慢渗入：“外层布料没有经过三次火浆处理，防水性能不合格。退！”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十几件棉衣就被挑破，弄湿了，扔在泥地上就像破布一样。

    院子里面二百多军属，流民全都看呆了。他们日夜赶制出来的救命的东西，在这些老头子嘴里就成了不合格的劣等品。

    赵成章把双手藏在袖子里，冷冷的对许三川说：“许掌柜，这三百件军服我看是不用送到军仓去了。按照规矩，以次充好不仅要将这批货物全部退回销毁，而且你的作坊也要被查封。这满院子的人的工钱，怕是发不出来了。”

    一阵冷风穿过了老营房。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在这张“规矩”的面前就消失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