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七章 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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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谢云山走了整整二十天。走的时候,老槐树的叶子刚开始落。回来的时候,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手背上全是冻疮。他牵着一匹瘦马,马的腿也在抖,和他一样,走了很远的路,累得说不出话。

    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没有剑,只有一碗茶。茶是热的,热气在晨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谢云山走到他面前,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没停下,一口接一口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叶迦尘,用袖子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是皱的,边角磨烂了,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线。

    “叶少侠,路通了。从山岳会往西,绕过碎石滩,穿过大漠,翻过雪山,到了北雪堂。从北雪堂往北,有一条河,河不宽,但很深,能走船。河边有路,路不宽,但能走马。沿着河往北走,走半个月,到了一个大湖。湖很大,看不到边。湖边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他们不知道扶桑剑派,不知道高丽剑派,不知道西武林盟,不知道南海换了新岛主。他们只知道打鱼、晒网、卖鱼、买粮。”

    叶迦尘看着那张纸,线画得很乱,但他看得懂。路从山岳会出发,弯弯曲曲地绕到了北边,绕到了没有围困的地方。

    “从湖边再往北,有路。路不好走,但要能走。走一个月,能到天香宗的北境。天香宗的人在那里有驿站,有粮,有水,有马。到了那里,路就通了。”

    谢云山的声音沙哑,他把纸塞进叶迦尘手里,腿一软跪在地上。苏清玉扶住他,把他扶进正厅,让他坐在椅子上。苏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粥,粥是稠的,米粒都开了花。谢云山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没有停。喝完,他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叶迦尘。

    “路通了。但远。比走海路远好几倍。路上没有驿站,没有粮,没有水,没有人。要走,得自己带粮,自己带水,自己开路。走一趟,要好几个月。货重,路远,人累,钱贵。但能走。能走,就有路。”

    法赫德从金剑堂赶来,扎希尔从新月堂赶来,阿伊莎从圣火宗赶来。三个人坐在正厅里,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纸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山岳会出发,往西,往北,绕过大漠,绕过雪山,绕过围困,通到天香宗的北境。很远,很难走,但能走。

    法赫德先开口。“金剑堂的玄铁,走这条路。路远,运费贵,但能到。到了,就能卖。卖了,就有钱。有钱,就能活。”

    扎希尔手指在线上的某个位置停了一下。“新月堂的马,走这条路。路远,马累,但能到。到了,就能卖。卖了,就有钱。有钱,就能买粮。”

    阿伊莎把线描了一遍,线很长,画了很久,手指都磨红了。“圣火宗的药,走这条路。路远,药不能压,怕碎。但能走。走通了,就有路。”

    叶迦尘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筒,竹筒是谢云山带来的,上面刻着一朵牡丹花,天香宗的牡丹。

    “路通了。走不走,是你们的事。我走,山岳会的粮走这条路。你们走不走,自己定。”

    法赫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走。金剑堂的玄铁走这条路。路远,但能到。到了,就有活路。”

    扎希尔也站起来。“走。新月堂的马走这条路。马累,但能到。到了,马就能活。”

    阿伊莎站起来,把火纹剑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间。“走。圣火宗的药走这条路。药怕碎,但能到。到了,人就能活。”

    四个人,四条路,一张纸。谢云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天香宗住了好几天,听华天行讲陆海道,听夏明嬿讲天香宗的牡丹花。他听了很多,记住的不多。但记住了最重要的一句: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打出来的。他站起来,对叶迦尘说了这句话。

    叶迦尘看着墙上那张舆图。舆图上那些黑线还在,东边、南边、西边、北边,四面围困。但舆图太小了,只画了碎石滩周围。远的地方,没有画。远的地方,没有围。远的地方,有路。

    “谢云山,天香宗的华宗主还说了什么?”

    谢云山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折了角的那一页。字迹歪歪扭扭,是他自己写的——“陆海道,不是路,是道。道在,路就在。路在,人就在。人活着,就能走。走通了,就有路。”

    叶迦尘把那张皱巴巴的纸从竹筒里抽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慢慢地描。线从山岳会出发,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他描了三遍,把纸卷起来,塞进竹筒,竹筒塞进怀里。

    “谢云山,你歇几天。歇好了,再走一趟。从这里出发,往北,绕着走。走通了,回来告诉我们。路通了,货就能运。货能运,人就能活。人活了,就能守住。守住了,就不用打了。”

    碎石滩的沙滩上,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怀里抱着那条捡来的狗。狗胖了,毛也亮了,舌头伸得老长,看着海面上的黑色船帆,已经不躲了。老赵摸着狗脑袋,狗嘴里的热气喷在他手上。

    铁蛋蹲在旁边,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的青色布条已经换了新的,是苏清玉缝的,青色的布,针脚细细密密的。铁蛋手腕上的那根也换了,扎姆的那根太旧了,怕断了,苏清玉帮他收在枕头底下。

    “老赵叔,路通了。从北边走。”

    老赵回头看着他,眼睛很亮。“谁跟你说的?”

    “叶叔叔说的。谢云山探到路了。往北,绕过碎石滩,穿过大漠,翻过雪山,到了北雪堂。从北雪堂再往北,有河,有湖,有路,通到天香宗的北境。远,但能走。”

    老赵低下头,摸着狗脑袋,想着远方的样子。他活了大半辈子,没出过碎石滩,没见过大漠那边的雪山,没见过北雪堂的雪,没见过天香宗。看不到了,老了,走不动了。但路通了,别人能走。别人走了,活路就有了。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往山上跑。他跑到老槐树下,蹲在那面刻着“陆海之道,天下大同”的路碑前,碑上的字又被风沙磨掉了一些。他用手抠掉松动的沙土,从腰间拔出短刀,重新描。一笔一划,刻得很深。叶念蹲在旁边,手里没有针线。

    苏清玉从厨房里走出来,站在叶念身后,看着她蹲在铁蛋旁边看他刻字。

    “铁蛋,刻好了。不用再刻了。字磨没了,路还在。”

    铁蛋抬起头。“姐姐,字没了,人就不记得了。路还在,人不知道路是谁开的。”

    苏清玉蹲下来,从铁蛋手里拿过短刀,在“陆海之道”的“道”字下面又刻了一个“人”字。人。

    “路是人开的。记住人,就够了。”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风吹过老槐树,青色布条在飘。扎姆的那根不在了,苏清玉收在枕头底下,换了一根新的,也是青色的。风一吹,也在飘。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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