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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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郑恺的表情没变。但他搭在文件袋上的右手拇指动了一下。
就这半寸的滑动,落进秦牧眼里。
“蒋涛是谁?”郑恺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属框眼镜,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秦牧同志,你可能有些误会。我这次来,是关于你近期在临江市周边的一些非正常活动。”
秦牧看着他演。
“你早班高铁七点半到站。”秦牧没接他的话茬,声音很平,“六点半的时候,你派了两个人去柳河镇派出所,冒充省退伍军人事务处的人,要调蒋涛的户籍档案。”
郑恺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派出所没给。你拿不到确切的落脚点,所以你只能来找我。”秦牧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纸杯,在手里轻轻捏了一下,“你甚至连我住哪都是凌晨才拿到的情报。你在高铁上急得发慌,因为你发现蒋涛不见了。”
房间里只有电水壶刚烧开后的余温在散发微弱的嘶嘶声。
郑恺不说话了。他原本端正放松的坐姿,在秦牧说出那几句话后,肌肉产生了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是一个受过严格审讯反制训练的情报人员的本能反应——当发现对方掌握的信息量远超评估时,立刻转入防御状态。
“秦牧。”郑恺连“同志”两个字都省了,语调压低了三分,“既然你把话挑明了,我也直说。蒋涛带走的东西,属于战区最高机密。你昨晚去了吴家湾,你见了他。东西在哪?”
“你那套纪检组的手续是假的。”秦牧看着他,像在看一张透明的纸,“三年前你去压蒋涛,既没有立案通知,也没有协同审查令。一个情报处副处长,没资格越权审查后勤审计员。你干的是见不得光的私活。”
郑恺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敲了两下。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郑恺说,“我不需要向你解释我的行动权限。你只需要知道,你牵扯进了一件你根本扛不起的事情。你在地方上有点关系,那个市局的陈远航,还有国安的沈默。但你得分清界限,这是军队内部的事。你一个退伍兵,沾上了就是粉身碎骨。”
秦牧笑了。他笑起来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很轻地提了一下。
那种被冒犯的怒意根本不存在,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你拿退伍兵的身份来压我。”秦牧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垃圾桶,“你来之前,没查过我的档案?”
郑恺看着他:“查了。除了一份基础服役记录,中间八年全是一片空白。系统显示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说明你的权限不够。”秦牧的上半身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极其缓慢,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坐在我两米以内。你胆子很大。”
郑恺的呼吸乱了半拍。
他确实查过秦牧,他背后的那个人也查过。得到的结论是:这是一个有点特殊背景的特种兵,可能执行过保密任务,但在常规军事系统里没有实权。
但此刻,面对面坐着,郑恺发现自己错了。
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根本不是什么“有点背景的退伍兵”。那是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把杀戮当成肌肉记忆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郑恺突然意识到,自己把距离放得太近了。
“楼下那辆黑色轿车里,副驾驶的那个,右腿有旧伤。”秦牧靠回椅背上,“买咖啡的时候习惯性外旋。如果是执行抓捕,不会带这种有明显体征的人。你们不是来抓人的,你带的文件袋里也不是拘捕令。”
秦牧盯着那个文件袋:“那是用来封口的筹码。”
郑恺的手在文件袋上彻底僵住。
他被完全看透了。从行程、目的、人员配置,到他口袋里的底牌,全被对面这个男人像剥洋葱一样剥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没有证件,没有公函,只有一张填好数字的本票,和一本崭新的护照。
“聪明人不说暗话。”郑恺把东西推到桌子中间,“只要你交出蒋涛给你的东西,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和你战友的调查,上面可以当没发生过。这笔钱,够你全家去国外舒舒服服过一辈子。护照签证都做好了,你今天就可以走。”
秦牧垂眼扫了一下那张本票。
数字很大。大到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晕。
“到此为止?”秦牧的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第十四次任务,死了六个人。你跟我说到此为止?”
郑恺脸色剧变:“你怎么知道第十四次——”
他话没说完,秦牧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亮了。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显示为韩铮。
秦牧没有避开郑恺的视线,直接点开短信。
“老秦,周严查到了。卢振邦没去南京开会。”
秦牧看着这行字,眼神没有波动。他预料到了。如果内部有鬼,昨天他们去找蒋涛的动作一旦触动警报,卢振邦这种级别的人肯定会立刻做出反应。
韩铮的第二条短信紧接着跳出来。
“他今天凌晨两点突发急性心梗,被送进军区总医院重症监护室。全封闭治疗,家属和下属都不让见。周严说,连军法处的人现在都近不了他的身。”
秦牧盯着屏幕。
突发心梗。重症监护室。全封闭。
这不是生病,这是最完美的物理隔离。
只要卢振邦躺在ICU里,任何调查都无法进行。军法处的传唤、周严的询问、甚至韩铮想去当面质问的冲动,全被这扇无菌病房的门挡得死死的。
而郑恺,在卢振邦“病发”五个小时后,坐着早班高铁来到了临江。
秦牧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在桌面上推到郑恺面前。
“看看。”秦牧说。
郑恺皱着眉,低头看向屏幕。
当他看清“卢振邦突发心梗进ICU”这几个字时,他原本维持着体面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他的手猛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骨节泛白。
秦牧看着他的反应,懂了。
“你不知道。”秦牧说。
郑恺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确实是个跑腿的,而且是个被蒙在鼓里的跑腿的。”秦牧把手机拿回来,“你凌晨接到命令,让你立刻来临江找我,把蒋涛手里的东西拿回来。你以为你在替他办事,你以为办完这件事回去,你还能继续做你的副处长。”
秦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彻底慌了神的郑恺。
“他切断了所有联系。”秦牧的声音里没有同情,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酷,“他躺进了别人进不去的ICU,把烂摊子全扔给了你。如果你在我这里拿到了东西,他病好了随时能拿走;如果你拿不到,或者我把你扣下了……”
秦牧停顿了一下。
“你越权审查、私自跨区、意图贿赂退伍军人。这些罪名,足够让你上军事法庭。而他,只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情的重病老人。”
郑恺猛地站了起来。
他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他死死盯着秦牧,嘴唇哆嗦了两下,试图维持最后的情报人员尊严,但失败了。
他是个聪明人。正因为聪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牧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被当成弃子了。
“我……我只是执行命令……”郑恺的声音有些发哑。
“命令?”秦牧看着他,“书面命令吗?有系统备案吗?有签发人签字吗?”
三连问,每一个都砸在郑恺的死穴上。没有。干这种脏活,从来都是口头暗示,根本不会有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
郑恺跌坐回床沿上。那个装有本票和护照的文件袋滑落到地上,他看都没看一眼。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秦牧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文件袋,扔在桌子上,“告诉我,三年前他让你去压蒋涛的时候,原话是怎么说的。以及,除了你,他还派了谁在找那个失踪的审计组员。”
郑恺抬起头看着秦牧。
他在权衡。出卖一个少将的风险,和现在立刻被毁灭的风险。
但他没得选了。卢振邦已经把他抛弃,他现在是个没有任何掩护的裸靶。
“不是卢振邦直接找的我。”郑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涩,“是他的秘书。三年前,他秘书给了我一份名单,让我去查这几个人有没有违规操作。蒋涛在名单里。”
“审计组员呢?”
“那个组员……不是我负责的。”郑恺咬着牙,“但我知道是谁在动。两个月前,东海省那边有一股人在黑市上挂了赏金,找一个懂军用通信底层代码的人。那个特征,完全符合失踪的那个组员。”
秦牧的眼神一凛。
东海省。黑市。
这不再是军方内部的清洗手段了。这是动用了地方上的暗线。
“是谁挂的赏金?”
郑恺摇了摇头:“黑市的规矩你不懂吗?查不到源头。但我查过资金流向,那笔钱通过几个海外账户洗了一遍,最后进国内的那个跳板公司,名字叫……”
郑恺的话突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手机在震动。
来电显示是一个未知号码。
郑恺看着那个号码,脸色比刚才看到卢振邦进ICU时还要难看。他抬起头看着秦牧,眼神里透出一种绝望的恐惧。
“接。”秦牧说。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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