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锁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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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三块铁片拼起来的那一刻,李逸尘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铁片拼合处的缝隙在发光。极细的金色光线,沿着铁片之间的接缝亮起来,像是有人用金色的墨水在铁片上画了一道线。光芒持续了大约三息,然后暗了下去。但李逸尘的手还在发麻——那种感觉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更像是铁片把什么东西传进了他的身体里,顺着他的手臂一直走到胸口,在那里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铁片。

    锁龙塔。李逸尘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他以前在青石关的时候听人提起过锁龙塔——据说那是前朝修建的一座镇水塔,建在一条大河的入海口附近,用来镇压水患。那时候入海口一带是漕运的要道,南来北往的船只都要从这里经过,水患一闹就把航道堵死了,朝廷才拨了银子修这座塔。塔有七层,全部用青石砌成,据说建塔的时候在塔基下埋了一根铁索,铁索的另一头锁在河底的一块巨石上,所以叫"锁龙塔"。当然这些都是传说,谁也没真的见过那条铁索,也没人知道铁索到底锁着什么。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顺着地图上那条大河往下游走,找到入海口附近的锁龙塔。他苦笑了一下——找了这么久,最后的目的地是一座塔。沈青崖这个人,连藏东西的地方都选得和别人不一样。他刚想到锁龙塔,怀里的铁盒就热了一下——不是烫,是温热,像是一只手在隔着衣服拍了拍他。他把铁盒掏出来,发现上面的纹路在晨光中隐隐发亮。

    他把铁片收好,走出房间。青云子已经在客栈大堂里了,面前放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正慢慢地吃着。李逸尘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碗同样的粥,一边喝一边把锁龙塔的事告诉了青云子。

    青云子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他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又喝了一口水,然后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我们现在在这里——青阳镇。"他又在线的东南方向点了一下:"锁龙塔在这里——入海口附近。从这里过去,大概要走四五天。中间要过两条河,穿过一片很大的芦苇荡。芦苇荡很大,要是没有路标的话,走三天都走不出去。"

    "你去过?"李逸尘问。

    青云子摇了摇头:"没有。但贫道听说过那个地方。锁龙塔在入海口附近的滩涂上,周围全是芦苇,地势很低。每到夏天涨水的时候,塔的底层会被水淹掉一半。秋天水退了之后,塔周围会留下一层淤泥,踩上去能陷到膝盖。那地方平时没人去——没有田地,没有人家,只有芦苇和水鸟。"

    李逸尘沉默了一会儿。青云子虽然没有去过锁龙塔,但他对那个地方的了解比地图上画出来的要多得多。这个老道士一辈子走南闯北,脑子里装着一张比铁片大得多的地图。

    他们没有在青阳镇多停留。吃完早饭之后,李逸尘去镇上买了一些干粮和一双新鞋——他鞋上那些铁衣关的红土已经磨得差不多了,但鞋底也磨薄了,走不了太远的路。青云子在一家杂货铺里买了一卷麻绳和一把短柄的镰刀,说是进了芦苇荡之后用得上。李逸尘问他买麻绳干什么,青云子说:"有些地方看着是路,踩下去是水坑。有绳子可以拉着走。"

    出了青阳镇往东南走,路就开始变差了。官道在这里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只能走人的土路,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有些地方积着浑浊的泥水,得绕过去走。路两边的景色也在慢慢变化——农田越来越少,荒地和灌木丛越来越多,空气里开始出现一股潮湿的、混着水草气息的味道,像是离水边越来越近了。走了大半天之后,连灌木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灰绿色的草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李逸尘注意到脚下的土质也在变化——从青阳镇附近的黄土变成了发黑的淤泥,踩上去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动,像是底下全是水。这种地形他以前在军营里听人说过,叫"沼泽地",看着是平地,踩下去可能就没到腰了。他提醒自己走路的时候要踩有草根的地方,那些地方的土比较实。

    走了两天之后,他们到了第一条河的渡口。河不宽,大概三四丈,但水流很急,浑浊的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水面上漂浮着枯枝和落叶,打着旋儿从眼前漂过去,眨眼就被冲出了老远。渡口边上有一个摆渡的老人,坐在一条倒扣的木船上抽烟,烟斗里的火星在暮色中一明一灭。看到他们来了,老人站起身来,把烟斗在鞋底磕了磕,说了一句:"过河?一人两个铜板。"

    李逸尘付了钱,老人把木船翻过来推进水里。船不大,坐三个人刚好,船底渗着一层浅浅的积水,踩上去脚底凉凉的。老人撑着竹篙把船往对岸划,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水流推着船往下游漂了一段才到对岸。李逸尘站在船头,看着河水在船底翻滚,心想这条河最终也会流到锁龙塔所在的那条大河里去。

    过了第一条河之后,路就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只手在一起摩擦。一条窄窄的小路在芦苇丛中蜿蜒穿行,路面是被人踩实的泥土,硬邦邦的,两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墙,走在里面像是走在一个绿色的迷宫里。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左右全是芦苇,前后看不到十步以外的地方。这种地方如果有人想伏击你,你连往哪儿跑都不知道——左边是芦苇,右边是芦苇,往前跑是未知,往后跑也不见得安全。

    青云子走在前面,用新买的镰刀砍掉伸到路上的芦苇枝叶。那些芦苇叶子的边缘很锋利,划过皮肤就是一道细长的红印子,又痒又疼。李逸尘跟在后面,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在芦苇荡里,前后都看不到十步以外的地方,如果有人跟在后面,你根本发现不了,等你发现的时候,人家已经走到你身后了。他心想,这种地方要是打起架来,刀都拔不出来——四周全是芦苇,手都伸不开。而且芦苇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会盖住脚步声,等你听到动静的时候,人已经在眼前了。

    他们在芦苇荡里走了一整天。路比想象的长,也比想象的难走——有些路段被水泡软了,踩上去脚会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能听到"噗"的一声,鞋上沾满了黑褐色的泥浆。有的地方看起来是干的,踩上去才知道底下全是稀泥,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李逸尘的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鞋面和裤腿上糊了一层厚厚的泥浆,走起路来沉甸甸的。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四周全是芦苇,看不到远处的任何参照物,只有头顶上的一片天空告诉他们天快黑了。

    "还有多远?"李逸尘问。

    青云子看了看天色:"明天下午能到。如果路没走错的话。"

    "你也不确定?"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李逸尘意外的话:"贫道也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铁片上画的路,和实际走的路,不一定完全一样。"

    李逸尘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芦苇,心里有些发虚。但已经到了这里,不可能回头了。

    那一夜他们在芦苇荡里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过夜。青云子用镰刀砍了一片芦苇铺在地上,又砍了一些枯芦苇当柴火,生了一小堆火。火光照亮了周围几尺的地方,芦苇的影子在火光中摇晃,像无数根黑色的手指在风中摆动。李逸尘靠着包袱坐着,手里拿着那三块拼在一起的铁片,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锁龙塔的标记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在提醒他:不远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有人在芦苇丛中走动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刻意放轻脚步,但芦苇叶子的摩擦声出卖了他——芦苇叶子的声音和风声完全不同,风是连续的、均匀的,而人走过的时候芦苇叶子的声音是断断续续的、有节奏的。

    李逸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青云子。青云子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也听到了。

    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火堆旁边,一动不动地听着。声音持续了几息,然后停了。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远了一些,像是在绕开他们。

    有人在跟着他们。不是暗红袖口——暗红袖口的身手不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这个人的跟踪技术比暗红袖口差了一截,但也因此更让人摸不透——技术不好还敢跟,说明他有别的倚仗,要么人多,要么手里有家伙。

    李逸尘没有去追。在芦苇荡里追一个不知道底细的人,是最蠢的事——你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埋伏,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故意引你离开火堆。但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手里一直握着刀柄,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火堆在半夜的时候熄了,剩下的炭火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继续赶路了。又走了大约三个时辰,芦苇开始变得稀疏起来,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那是一条大河,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隐约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山丘。河水的颜色是浑浊的黄褐色,带着大量的泥沙,一看就是入海口附近的河流。河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水鸟在低低地飞,翅膀掠过水面的时候带起一串细小的水花。

    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看到了那座塔。

    锁龙塔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七层青石塔,矗立在河岸和滩涂的交界处,塔身粗壮,底部直径至少有三四丈,越往上越细,塔顶的塔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铁杵指向天空。塔身的青石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藤蔓有手臂那么粗,从塔底一直爬到塔顶,像是给塔穿上了一件绿色的外衣。塔的底层有一半被淤泥埋住了,看起来像是陷进了地里。整座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青灰色——沉默、巨大、古老,像一头蹲在河边的巨兽,不言不语地看着河水从它面前流过,看了几百年。李逸尘站在塔前,仰头看着这座七层石塔。在铁片上看到标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实物是另一回事——铁片上那个小小的符号,变成了一座实实在在的、有七层楼高的庞然大物。沈青崖说的"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地方",就是这里。但他站在这座塔面前的时候,心里涌起的不是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这座塔太老了,老到你站在它面前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只是一粒灰尘,风吹过来就散了。

    他走到塔前。底层有一扇石门,门也是青石做的,上面刻着一些花纹——不是普通的装饰花纹,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是某种符文。他伸手推了一下石门,门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力,还是不动。石门少说也有几千斤重,靠蛮力是推不开的。

    他绕着塔走了一圈,想找其他的入口。但塔身除了那扇石门之外,没有任何开口——没有窗户,没有侧门,甚至连一条裂缝都没有。底层的通风口也被淤泥堵死了。他试着用刀柄敲了敲塔身的青石,石头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实心的。整座塔就像一块完整的巨石,唯一的入口就是那扇推不开的石门。他回到石门前,蹲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些符文,希望能找到一点线索。但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任何头绪。

    他走回石门前,蹲下来仔细看门上的花纹。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扇石门,有些像是文字,有些像是图案,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某种特定的顺序。他数了数——三十六组符文,每组都不一样,有些简单到只有两笔,有些复杂到有七八个弯。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注意到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不大不小,刚好和一个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凹槽的底部刻着一个图案:一个圆,中间有一个孔,和归一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归一玉佩。

    他把怀里的玉佩掏出来,比了一下大小——刚好合适。他把玉佩放进凹槽里,咔的一声轻响,玉佩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像是专门为这个凹槽打造的。

    然后他听到了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齿轮在转动,铁链在拉动,声音从门的深处传出来,沉闷而有力。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四息,然后停了。石门纹丝不动。

    李逸尘等了几息,又推了一下门——还是不动。他把玉佩从凹槽里取出来,又放进去一次——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结果。门没有开。

    "打不开。"他说。

    青云子走过来,蹲在石门前看了看那个凹槽,又看了看门上的符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这个门,需要的不只是玉佩。"

    "还需要什么?"

    青云子用手指了指门上那些符文:"这些符文不是随便刻的。它们和玉佩上的符文是同一种——你看这里。"他指了指玉佩上的花纹,又指了指门上一个不起眼位置的符文——确实是一样的纹路,一样的走向。

    "玉佩是钥匙,但这些符文是锁芯。"青云子说,"你要找到符文对应的顺序,才能把门打开。顺序对了,门就开了。顺序错了——"他顿了一下,"可能就再也打不开了。"

    李逸尘看着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头都大了。他不是不懂符文,他是压根没见过这种符文——不是道家的符箓,也不是佛门的梵文,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古老的文字。那些线条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又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他数了一下,石门上一共有三十六组符文,每组符文由三到五个不等的线条组成,排列成一个方阵。如果青云子说得对——要按顺序才能打开——那三十六组符文的排列顺序,可能有几万种可能。一个一个试的话,试到明年也试不完。

    "你认识这些字?"他问青云子。

    青云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在那些符文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读一本很旧的书。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贫道不认识。但贫道见过。"

    "在哪儿见过?"

    青云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符文上,像是被它们吸住了一样。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来,说了一句:"很久以前。在一座山里。"

    李逸尘等了片刻,见青云子不再多说,也不再追问。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石门上——既然青云子见过这些符文,那至少说明这些符文是有来路的,不是沈青崖自己发明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找到正确的顺序?

    他站在锁龙塔前,面对着那扇打不开的石门。身后是茫茫的芦苇荡和奔流的大河,面前是沈青崖口中"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地方"。门就在眼前,但他进不去。玉佩在凹槽里嵌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像一个沉默的答案——你知道它能开门,但你不知道怎么用它。他试着把玉佩往左拧了一下——纹丝不动。又往右拧了一下——还是一动不动。他试着把玉佩往下按——能按下去一点点,但没有任何反应。他又试着把玉佩提起来——提不动。赵横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有人比我们先到。我看到了脚印——不大,是女人的。"

    而芦苇荡里那个跟了他们一路的人,不知道此刻正藏在哪个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还有那个暗红袖口的人——他比他们先出发,比他们先到铁衣关,他是不是也已经到了锁龙塔?也许他此刻就站在芦苇荡的某个地方,隔着密密的芦苇,看着他们对着石门束手无策。李逸尘又看了一眼石门上的符文。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在说:你还没准备好。他把玉佩从凹槽里取出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重新挂回脖子上。玉佩贴着胸口,凉凉的,像一个沉默的承诺——它一定能打开这扇门,只是你还没有找到打开它的方法。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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