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一百一十六章 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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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桂生这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发现廊下那棵小桂树的叶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不是霜,冰。叶片边缘凝了一圈透明的、比霜厚一些的冰壳,在晨光里反射着零碎的亮光。他蹲在陶盆前凑近了看,冰层把叶脉的纹路封在底下,像一枚被冻住的标本,叶片本身的绿透过冰面透出来,深浅交错。他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冰面坚硬滑凉,没有立刻就化。

    “它冻住了吗?“桂生转身问走过来的凌烽。

    “冻不坏。“凌烽也蹲下来,用手背试了一下盆土的湿度,“盆里的土没结冰,根是暖的。叶子外面一层冰是霜冻,到了中午太阳晒一晒就化了。这是它第一次在室外过冬,皮实得很。“

    桂生听了,又蹲回去看了一会儿。冰在晨光里缓慢地融化着,叶尖处开始往下滴水,一颗接一颗,落在盆面上砸出细小的水洼。他看着那些水珠从冰壳底下渗出来、汇成滴、悬在叶尖、再落进土里,觉得整个冬天都在用这种方式和树说着话。

    堂屋里炭火还没生,但灶房里已经烧上了热水。桂生今天不去学堂,是周末。他吃过早饭后换了一双旧鞋,拿了凌烽编的那把竹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和干枯落花拢了起来。桂树的枯叶堆了厚厚一层,在扫帚下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卷起来的叶子从地面被推到一起时打着旋儿翻上来又落下去。他把落叶拢到墙角堆着,没有倒掉——老人说留着腐了做肥。扫完之后青砖地露出了大片的灰蓝色,干净利落,被低斜的阳光照得明朗。

    他又去看了看院子里其他的东西。竹篱边的栀子光秃秃的,只剩几根灰褐色的枝干朝天伸着。西墙根的石榴裹着草帘,从帘子缝里能看到主干的灰褐色树皮,纹路比秋天的时候粗了一些。墙角那粒桂花籽埋着的地方被一层枯草盖着,草是凌烽铺上去的,干爽厚实,保温保水。

    他蹲在那块覆了枯草的角落看了一会儿。土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粒种子就在下面,被泥土和草叶裹着,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读着冬天的节拍。它大概不会觉得冷,因为它和泥土之间有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温度在交换着。

    中午的时候天阴了下来,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桂溪镇的空气里浮着一股将要落雪前才有的那种干冷。风小了许多,桂树的枯枝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远处青溪水流的细响和屋檐上偶尔落下一颗干果壳的声音。

    桂生搬了小凳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那棵安静的大桂树。冬天的树和夏天完全不同——夏天的树是一顶巨大的绿伞,撑开的、喧嚣的、满当当的;冬天的树只是树枝,干净利落的线条,每一根分叉都清清楚楚,像一幅挂在灰白色画布上的水墨画,简洁到只剩下筋骨。

    “它在歇着。“老人不知何时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也看着那棵桂树,“叶子落了,花谢了,现在的样子才是它本来的骨架。等春天来了,再给它添上叶子和花。“

    桂生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干净利落的枝条从主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每一级分叉都清晰可见,从最粗的主干一直分到最末梢的细枝。那些细枝在冬日的天幕上划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夏天时被绿叶遮住了,现在才让他看见全部的轮廓。

    下午凌烽搬了一只旧木箱到堂屋里,箱子里装着老人存的一些零碎材料和工具。竹篾、细麻绳、干草、一小卷铜丝、几片废旧的铁皮。桂生蹲在箱子边上翻看那些东西,好奇地问要做什么。

    “冬天闲着也是闲着,“凌烽从箱子里挑了几根竹篾,“给你扎一盏灯笼。正月的时候好提着走。“

    桂生的眼睛亮了。他搬了小凳坐在凌烽旁边,看他把竹篾浸水泡软,然后用小刀把篾片剖成细条,一根一根地刮平棱角。竹篾在他手里弯折成弧形的骨架,又用细麻绳扎紧了接口。灯笼的雏形慢慢地在一堆竹条和绳结之间浮现出来——六根骨架围成一个八面体,底部留了一个圆形的座圈。

    “灯笼纸用什么糊?“桂生问。

    凌烽没有抬头,手里的麻绳正在骨架交叉处打一个结实的结。“旧报纸衬底,外面用红纸。镇上杂货铺有卖的,明天去买。“

    桂生蹲在旁边看凌烽扎灯笼骨架,从下午一直看到暮色降下来。凌烽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根篾条的弧度都要比划一两次才固定,每一处绳结都绕三圈再收紧。当骨架完工、被他举起来转了转确认对称性的时候,灯笼的轮廓已经在暮光里站稳了,虽然还没有糊纸,但形状已经分明,方方正正的,像一座缩小了的亭子。

    “明天糊了纸、装了穗子,就能用了。“凌烽把骨架放在桌子上,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像在拍一个刚完成的作品的后背。

    晚饭后桂生在灯下写今天的记录。他写到了廊下小桂树叶片上的冰、扫落叶时干枯叶子的脆响、冬天桂树枝条的轮廓、还有凌烽扎的那只灯笼骨架。他写到灯笼那一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在纸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八面体轮廓。

    “师父给我扎了一盏灯笼的骨架,说正月里可以提着走。冬天虽然安静,但也在准备着过年的东西。桂树在歇着,灯笼在扎着,日子在用不同的方式慢慢地过。“

    他放下笔的时候,窗外已经全黑了。堂屋里的炭火已经生上了,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廊下的青砖地上铺了一道暖色的光带。桂生走到廊下抬头看了看冬天的夜空——比夏天的夜空清澈得多,星星又密又亮,银河的轮廓清晰得像被谁用白粉笔细细描过的。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幕上的星星就成了夜里唯一的光源。

    远处传来阿元家隐约的说笑声和狗叫,隔着寒冷的空气传过来时缩成了一小团模糊的声响,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边缘飘来的。桂生拢了拢衣领,转身推开堂屋的门。炭火的暖意立刻把他兜了进去,凌烽正坐在炉边削另一根木头,老人端着茶碗靠在椅背里打盹,火舌在炉膛里跳动着把三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长长短短的,交叠又分开。

    桂生在小凳上坐下来,把手伸向炉火,掌心的凉意慢慢退去。堂屋里的炭火在冬夜里稳稳地烧着,发出细碎的、持久的哔剥声,像一座安静的钟,正在为这个冬天数着它不紧不慢的步伐。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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