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千零三十七章 少年江湖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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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读书 www.qudushu.la) 江海这一年的桂花开得极疯,像要把过去三年的香都补回来。凌锋清晨推开院门,那股甜味便如潮水般灌进肺里,连后脑勺都跟着一清。他站在树下,见满地碎金,竟有些不想下脚。石头从屋里摇摇摆摆出来,小手揉着眼睛:“爸爸,好香呀。”凌锋弯腰把他抱起,说:“香就对了。这是咱家的味道。”石头把小脸埋进他肩窝,深深吸了口气,像在闻这世上最稳当的东西。
陈岳那排树也开了。虽还矮,花却密得惊人。陈岳这几日天天起早,拿扫帚在分校门口扫花。凌锋有回说:“这花值钱,你就这么扫了?”陈岳说:“扫了干净。孩子进进出出,别踩滑了。”凌锋说:“滑不着,倒香得他们上课打盹。”陈岳笑:“那敢情好。梦里都是桂花。”两人在树下站了会儿,晨光从花叶间漏下来,照得人脸都亮堂堂的。
学堂这日来了个新学生,叫周野。他父亲是城西开货运的,母亲在商场上班。周野比阿诚还大两岁,已上初中。个头高,肩也宽,走路带风。来了也不跟人说话,只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凌锋见他不下场,也不叫,只当多了一双眼。课散时,周野走到凌锋跟前,说:“凌叔,我叫周野。我想学真东西。”凌锋看他一眼:“什么是真东西?”周野说:“能打的那种。不是花架子。”凌锋指了指正在收垫子的阿诚和小勇:“你跟他们各打一场。打赢了,我就教你。”周野立刻来了劲,把外套一脱,说:“行。”
阿诚和小勇互看一眼。凌锋朝阿诚点下头:“你先。”阿诚放下垫子,走到场中。周野抢攻,拳大,力也猛。阿诚不慌,只绕步。周野连出几拳,都没沾着。阿诚瞧准他右肩一沉,轻轻一带,周野便踉跄几步。小勇在旁笑:“周野,你下盘太飘。”周野恼了,又朝小勇扑去。小勇更不客气,侧身一让,脚下一勾,周野摔了个结实。凌锋走过去,蹲下看他:“现在知道,什么是真东西了?”周野脸涨得通红:“知道。我要学这个。”凌锋说:“先学怎么摔不疼。把垫子收了吧。”周野爬起来,老老实实去了。
小汤圆放学回来,见学堂里多了个大个子,便问:“你谁呀?”周野说:“我叫周野。来学拳的。”小汤圆说:“那你得叫我师姐。”周野一愣:“你才多大。”小汤圆把书包一放,说:“我比你先来。先来后到,懂不懂?”周野看向凌锋。凌锋说:“叫师姐。”周野憋了半天,到底叫了。小汤圆乐得眉眼弯弯,像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胜利。石头在旁拍手:“师姐!师姐!”凌锋哭笑不得。
过几日,周野练基本功,弓步压得极低。凌锋说:“你底子有,但脾气太冲。拳不是用来撒火的。”周野说:“我就是想变强。”凌锋问:“变强做什么?”周野低声道:“不让人笑话。”凌锋说:“真强的人,不怕别人笑。因为笑他的人,追不上他。”周野怔了怔,半晌点头。那以后,他真沉下来。虽有时仍毛躁,可比刚来时好多了。
这日午后,韩锋从京城来,还带了个极瘦的少年。那少年叫方未,是韩锋远房亲戚家的孩子,父母早亡,由奶奶带大。前阵子奶奶也走了,韩锋便把他接来,想让凌锋看看。方未极安静,走路都像怕惊着地。凌锋让他坐下,问:“多大了?”方未说:“十一。”凌锋说:“为什么想学拳?”方未说:“韩叔说,学了,能自己站住。”凌锋点头:“这话对。先住下。跟小汤圆他们一起。”小汤圆听说有新人,跑来看。方未见她,又缩了缩。小汤圆说:“别怕,这儿没人欺负人。”方未这才稍稍抬头。凌锋在旁看,想,这孩子心里像揣着块冰。得慢慢焐。
方未日日跟着练。他话极少,可极肯下功夫。往往人散了他还练。凌锋也不催。有一回,凌锋给他端了碗绿豆汤,说:“歇歇。练狠了,伤身。”方未接过,小声道:“谢谢凌叔。”凌锋在他旁边坐下,问:“想你奶奶了?”方未一顿,眼圈就红了。凌锋说:“我爹娘也走得早。那时我也觉得,天塌了。可后来我明白,他们不是不在了,是成了我们脊梁里的东西。你越站得直,他们越看得见。”方未低头,把绿豆汤喝了。再抬头时,眼里多了点亮。凌锋拍拍他后脑:“慢慢来。”
陈岳也喜欢方未。他说这孩子像他一个早没了的兄弟。那兄弟也瘦,也倔,后来冻死在北境。陈岳没细说,凌锋也不问。只是方未练拳时,陈岳总在旁看,偶尔指点下盘。方未敬他,练得更勤。有回小汤圆说:“陈叔,方未比我还闷。”陈岳笑:“闷好。闷人心里有活。”小汤圆不懂,凌锋说:“就是说,嘴上不说的人,往往心里清楚。”小汤圆“哦”了声,蹦跳着去追石头。
夏天来得快。学堂里热,凌锋便让孩子们下午练,清晨上文化课。文化课那老师也是巷里的,姓沈,教了半辈子书。沈老师说,这帮孩子以前见书就躲,现在都肯看几页。凌锋说:“人是这样,身子练顺了,心里就静。心静了,才听得进书。”沈老师点头。陈岳也在旁听,说:“老凌,你现在都能给老师当老师了。”凌锋说:“我这是野路子。”沈老师笑:“野路子才养人。”众人都笑。
某天,周野慌慌张张跑来,说方未在校外被几个大孩子围了。凌锋当时不在,陈岳和小勇先跑出去。到巷口,果见几个少年把方未堵在墙边,正推他。方未不还手,只抱着书包。小勇上去就吼:“干什么?这我们学堂的人。”那几个少年见小勇、周野,又见陈岳那副疤脸,有些怵,可还嘴硬:“他撞了人不道歉。”方未小声说:“我没撞。他们故意撞我,还要我买烟。”陈岳走过去,就着墙蹲下,对那几个少年说:“要烟没有。要练,我陪你们。”那几个少年见他腿跛,不以为意。陈岳也不动手,只伸一根手指,在墙上极慢地一按。那老砖面上,竟簌簌落了些粉。他说:“你们谁的头,比这墙硬?”几个少年脸都白了,忙不迭跑了。方未抬头看陈岳,像头回发觉,这个总在浇花的陈叔,竟这般厉害。陈岳拍拍他:“走,回去。往后有人堵你,先往学堂跑。不丢人。”方未“嗯”了声,眼里有泪,又憋着。小勇搂他肩:“别怕,以后哥罩你。”周野也说:“对,还有我。”方未这才笑了。
后来,凌锋知道了这事。他问陈岳:“没动手吧?”陈岳说:“没有。就吓唬了下。”凌锋说:“你这手指一按,比动手还吓人。”陈岳笑:“我这手,也就剩这点用处。”凌锋说:“什么这点。你这手,能护孩子,就是大用处。”陈岳没说话,只弯腰,把墙根一株被踩歪的小草扶正。凌锋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巷子里的每个人,都正一点一点,把从前没得选的日子,过成现在有得选的样子。
夏末,韩锋又来。这回他带来王军和金刚。金刚一进门就把石头举过头顶,石头“咯咯”笑。王军说:“萧教官,咱们龙炎下月有次演习。想请你回去看。不用上场,就看看,指点几句。”凌锋说:“看可以。指点也说不上。你们现在比我都熟。”金刚说:“那不成。您一句话,顶我们练半年。”凌锋笑:“那我更不能去了。把你们捧高了,往后摔了,还赖我。”众人笑。韩锋说:“真不去?机票都给你留了。”凌锋摇头:“不去。这学堂走不开。我让学生录段像,给你们加加油。”韩锋“嘁”了声,也不逼了。
那日他们在桂花树下喝酒。王军说:“萧教官,龙炎的人,都记着您。说您是定海针。”凌锋说:“定海针不能老泡在海里。得沉一沉,才有根。”王军像听懂了,举杯敬他。石头在旁学大人端杯,被皇甫若澜把杯换成了奶瓶。小汤圆笑他:“小笨。”石头不服:“我才不笨。”小汤圆说:“那你说,这酒什么味儿?”石头憋了半天:“香的。”全院子人都笑。风过,桂花叶沙沙响,像也在笑。
这年秋天,小汤圆赢了区里少年拳术比赛第一名。她没跟凌锋说,自己报了名。拿了奖杯回来,才往桌上一放:“爸,给你看看。”凌锋正擦刀,见了那奖杯,先是一愣,又笑:“你什么时候偷着去的?”小汤圆说:“陈叔带我去的。他说,我不能老在院子里练。得出去见见光。”凌锋看陈岳。陈岳说:“这孩子,不让她去,她能自己偷偷去。还不如我跟着。”凌锋点头:“那得谢谢你。”小汤圆说:“谢我呀!我可厉害啦。”凌锋抱起她转了一圈:“行,我闺女最厉害。”石头在旁不服气:“我也厉害。”凌锋说:“你也厉害。等你长大,跟姐姐打一场。”小汤圆冲石头做鬼脸:“你打得过我吗?”石头叉着腰:“哼,以后肯定打得过。”凌锋笑:“那爸爸等着看。”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像巷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没人觉得它长,可年年看,它总比去年高。凌锋有时夜里起来,会去院里站站。月白风清,满树香。他会想,年轻时候,自己满世界找“归宿”。如今才知,归宿不在远方。它就在这棵树,这扇门,这条巷子里。在儿女的笑里,在旧友的酒里,在妻子递来的那杯茶里。
有天,穆恩从海外打电话来,说夜姬又不知跑哪去了。凌锋说:“别找。她玩够了自会回来。她那人,关不住。”穆恩说:“我不是怕她跑。是怕她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凌锋沉默一下,说:“等这边桂花谢了,我去看看她。”穆恩说:“那你还不如让她来江海。”凌锋说:“我说过,她不肯。说江海太软。我说,软才好。她说,软日子过久了,怕自己会忘。”穆恩叹口气:“这丫头,比你还倔。”凌锋说:“不倔,也活不到现在。”
秋深时,凌锋果然去了趟欧洲。夜姬在阿尔卑斯山北麓一小镇。那镇极静,红叶满山。凌锋到的时候,她正在个木屋前劈柴。见了他,也不惊,只说:“穆恩嘴真碎。”凌锋说:“不是他。是我自己要来。”夜姬把斧子放下,给他倒了杯水。两人在木阶上坐着。夜姬说:“你瞧,这儿多静。你家的桂花,太闹。”凌锋说:“闹有什么不好。”夜姬说:“闹了,会想。”凌锋看她:“想谁?”夜姬没答,只望着远山。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想那些没能跟你回家的人。”凌锋没说话,伸手,把落在她发梢的一片黄叶拿下来。夜姬也没动。风从山谷来,把满山落叶吹得沙沙响,像在替谁答话。
凌锋在那镇上住了两日。白日,夜姬带他走山。她步速快,凌锋也跟得上。到极陡处,他伸手拉她。夜姬说:“我还没这么老。”凌锋说:“不是老。是我想拉。”夜姬看他一眼,没抽回手。下山时,她说:“你回去吧。江海那群人,没你不行。”凌锋说:“那你呢?”夜姬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想喝酒了,就去找你。”凌锋点头:“酒管够。”夜姬送他到车站。车开时,她站在那,像一株被风削瘦的树。凌锋从后视镜看她,直到看不见。
回到江海,桂花正落。满巷子金黄。小汤圆拉着石头在树下摇花。陈岳在分校门口浇他那些树。皇甫若澜、秦明月她们在门口,正商量今年要不要多做些桂花酱。凌锋走过去,小汤圆扑进他怀里:“爸爸,你回来啦!”凌锋说:“回来了。”他抬头,见桂花树上,叶子还密着。阳光从枝间漏下,斑斑驳驳。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夜姬为什么不来。她不是怕软日子。她是怕自己,舍不得这软。可他知道,她终会来。因为再远的风,也吹不散这满巷子的香。
这晚,凌锋又坐在桂花树下。皇甫若澜给他披了件外衣。他说:“我想再酿一坛酒。名字叫‘故人归’。”皇甫若澜说:“好。我帮你。”两人把去年存下的干桂花拿出来,兑上新酿的米酒。封坛时,凌锋在盖子上刻了两个字:夜归。皇甫若澜问:“给夜姬的?”凌锋点头:“等她什么时候来,就开。”皇甫若澜笑了笑,把坛子推到树影下。风过,花落,像在坛边洒了层薄薄的记认。凌锋想,这世上的等,大抵都是如此。不催,不抢。只把酒备着,把灯亮着。该来的人,总会在某一夜,顺着香气,找到这条巷子。
日子继续往前走。学堂又新收了几个孩子。方未如今已不那么拘谨。周野也收敛了脾气。阿诚和小勇成了最得力的师兄。陈岳的树又粗了一圈。凌锋仍每日早起,练拳,买菜,接孩子。有时他站在巷口,看这满巷的桂花树,会想:从前自己这一生,像在雪里走。现在,总算走到花底下了。那些风雪、旧伤、死别,都没白熬。因为它们都成了这树下的土,这巷里的香,这日子里最沉的那点底子。往后,他只管守着。守到石头也长大,守到小汤圆嫁人,守到这桂花树长得比屋顶还高。到那时,他还会坐在这树下,听风,看花,等故人。而故人,或许就在路上了。去读书 www.qudushu.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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